第八十五章 帝之台階
喬奉之恭敬行禮“微臣叩見陛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微臣見過柔福公主,公主長樂無極。”
“喬大人免禮。”乾帝和顏悅色道了一聲,命喬奉之入座。
“多謝陛下。”等他坐下後,乾帝神情溫和道“奉之啊,你自來南乾之後,朕默默觀你一場,發現你著實出類拔萃,卓爾不群。而朕,也向來愛才若渴,否則當年的雲相也不會棄北奔南,投我乾朝,成為我大乾的無雙國士。隻是話又說回來,人無完人,誰都是有缺點的。而你,缺點就在於,太過性情,重小輕大。你可明白?”
喬奉之聽了,自然明白。乾帝無非是說他太重兒女私情而輕大局。隻是時至今日,誰又知他心中已有後悔?或許,這本不是他和她該走的路。隻是當時惘然,此時清醒卻已是局中人,逃不脫了。
喬奉之語氣恭謹道“陛下說的是,微臣慚愧。隻是諸多小者本不與大者為衝,然而到了微臣這裏,卻要兩難,微臣也不知這是何故。”
乾帝聽罷,緩緩一笑,旋即看向霍景柔,道“柔兒,喬尚書乃我國之棟梁,你雖是公主,卻無才無德無付出,理該敬重國之棟梁,不妨為喬尚書親斟一杯,以示我天家禮待臣民。如何?”
霍景城聽罷,自是欣然“父皇說的是,兒臣慚愧,自身於社稷無功,理該敬我朝之賢臣,重我國之棟梁。”
“微臣愧不敢當。”喬奉之說著,霍景柔已經拿著酒壺翩然靠近他的座位。喬奉之正襟危坐,目不斜視,從進來到現在,始終沒有看一眼那柔福公主。
眼前紅袖添香,酒水入杯,霍景柔已慢慢為他斟滿。
“放肆!!”正在這時,乾帝卻忽然一聲怒喝。霍景柔與喬奉之皆驚詫。
乾帝忽略他們兩人的詫異,對著霍景柔就斥責起來“柔福公主!在座君與臣,且論斟酒,為何不是先君而臣?你如此藐視父皇,實是大不敬大不孝!”
“父皇?”霍景柔發懵了“父皇,不是您要兒臣……”
“住口!”乾帝打斷她,怒道“柔福公主目無尊長,來人!就地痛打二十大板!”
話落,霍景柔的神情從震驚變為了不可置信“父皇,父皇?您……”
這時,宮人已領命入內,壓倒霍景柔鉗製在地,不由分說就是一頓板子上了身。
“啊——”霍景柔被打的慘叫起來“父皇!啊——兒臣冤枉——”
喬奉之將這一切看在眼裏,心中已是了然。原來這就是乾帝所說的“私下再談”。一國之君,不能承認自家公主暗害官婦,也不能借著沒有證據之由置之不理以權欺臣,所以幹脆用了這樣的方式以平臣子之怨。隻是,區區二十板子,又何以平失子之痛之恨?
一個出神間,已是十板子打過去了。霍景柔自小嬌生慣養,哪裏吃過這等皮肉之苦,當即又是傷心又是痛,眼淚橫流,慘不忍睹。這一慘,當著愛慕之人的麵兒,又羞得不行,遂又咬緊銀牙一聲不發,硬生生地受著。
喬奉之隻能下了乾帝的台階,於是來到正中跪地,作禮道“請陛下饒了公主吧,公主一介女流,禮儀之事不必太過嚴謹。陛下若還要責打,便由微臣來受吧。”
“好了,住手!柔福公主,你可知錯?”乾帝一揮手,板子停了。
霍景柔本就連羞帶疼,此時見喬奉之出麵相護,沒有感動反倒有了怨怪,對著他道“喬奉之!你逼得父皇打了我現在還充什麽好人?你巴不得父皇殺了我不是嗎?”
“哦?”喬奉之目不斜視“公主這話微臣就不知從何聽起了。微臣為何要逼得陛下打您殺您?”
“你!!”霍景柔無言以對。
“好了,扶公主下去養傷!”乾帝下令。
春屏連忙與一位侍婢上前扶她,誰知她卻緊緊拉住了喬奉之的袖子,哭道“喬奉之!我恨你!我恨你!”
喬奉之扯回了袖子,淡淡道“恭送公主殿下。”
“喬奉之!我恨你——”她的聲音漸行漸遠,眼看快要聽不見的時候,忽然又隨風傳來一句“我愛你——”
最後這一句傳進來,乾帝與喬奉之麵色微微尷尬。
“好了,酒宴繼續。朕還要與愛卿把酒言歡呢。喬尚書,坐。”乾帝適時打破了尷尬,喬奉之依言回到了座位。
不多時,霍景城竟然也應邀前來赴宴了。
父子倆自三日前在朝堂上為了廢後之事當眾杠了幾句,這三日來雖表麵如常,實則心底都有疙瘩,今日私下再見,難免別扭。
乾帝見他沉著端坐,飲下一杯酒後喟歎道“景城,你母後之事,就讓它過去吧。許多事朕不願說,你在不知情的情況下,不能一味地怪朕。”
霍景城聽得俊眸微黯。該知道的,不該知道的,他都已從雲策那裏知道了。那些真相就像膠水,還真就黏住了他的嘴,讓他再也說不出求情之言了。一個女人,一位皇後,一生所能犯的最大錯誤,也不過如此了。戕嬪妃,殺皇子……他作為兒子,可以原諒自己的母親。可父皇作為夫君,又如何能原諒這樣的妻子?
想罷,他抬手作禮“父皇說的是,母後之事兒臣再也不提了。兒臣之前對父皇的言語衝撞,也望父皇原諒。”
乾帝麵色明顯欣慰,道“好!你我父子,話說開了就好。來!今日我們君臣三人不論其他,隻把酒言歡!”
……
翌日,喬奉之自是複了朝。姚暮染這才鬆了口氣,他這一避朝,再升官上朝,同時柔福公主又被責打,這之間種種,她痛失腹中孩兒之事還有什麽不明白的呢。隻是終究,不能在喬奉之麵前提了,除了讓他心痛為難,又有什麽用呢?
日子如常,像書冊一般,載著或平淡或精彩的故事,一頁頁被翻過。
南乾四季如春,季節沒有明顯交替,一成不變之下,顯得冗長。
南北重新分封之事終於全盤落定,北地舊族聯名奏請乾帝改策,不僅吃了敗果,就連為首之人夏侯烽也被褫奪封地名位召去了南乾,這一招殺雞儆猴,已令他們徹底死了守舊之心,於是各個帶著人馬萬般無奈來到了南乾的各地就封。
這一日,乾帝終是舊事重提,在朝堂之上提起了南北互遷之事,引得群臣嘩然,百官眾說紛紜,議論如沸。
對此,霍景城早有安排。於是一位朝臣出列作揖,將當日喬奉之關於互遷之言一一盡述,痛陳利弊。一弊在於,北地病亂多年,各處皆有癰瘡惡痕,此時互遷,便是病瘡互傳。二弊在於,南北互遷並不能達到合二為一的局麵,反倒會轉變為二分為三的局麵。
這兩個弊端被當眾痛陳,乾帝大悟之後,終是心灰意冷收了互遷之念,再也未提。
……
姚暮染出月時,已是九月初十了。說是坐月,她卻被喬奉之逼著足足坐夠了四十日。同時,肩上的傷也好的差不多了,隻是整個人卻結結實實地瘦了一圈,瓜子臉越發小巧,下頜都尖削了許多,襯得一雙桃花眼比從前還要大而幽深。腰肢也纖細得仿佛能一手掐斷,整個人頗有弱不勝衣之感。
沐浴後,姚暮染坐在了妝台前,吩咐道“綠闌,為我好生妝扮一下,記著,金釵華簪多用幾支,怎麽華貴怎麽來。”
綠闌依言為她梳發妝扮“夫人,您一向喜愛素淨清麗,今日為何如此妝扮呢?”
姚暮染淡淡一笑“一會兒我要去公主府探望探望這位尊貴的柔福公主,自然要衣著得體了。”
綠闌驚了一下“夫人,您要去公主府?”
姚暮染美眸中掠一抹冷色“怎麽?我去不得嗎?今日就是龍潭虎穴,我也照闖不誤。”
……
公主府中,霍景柔正坐在花園裏的四角方亭中賞畫。自中宮被廢,她又被乾帝責打,於是悶在府中數日,可謂是身心皆痛,這幾日終於有所緩轉了。
兩位婢女對著她徐徐展開畫卷,隻見一對精雕玉琢的璧人躍然於紙上。畫上的男子一身白衣,宛若天人,一張如玉俊臉美撼凡塵,整個人高潔不可褻瀆。一個妙麗女子正風嬌水媚倚在他的懷裏,纖纖右手輕輕抵在他的心口前,而男子的右手則攬著女子的柳腰,兩人含情對望,宛如神仙眷侶。
霍景柔打量完畫,十分滿意,對著一旁靜立的春屏道“春屏,這章畫師不愧是我宮廷畫館裏的名師,簡直是丹青一絕,妙筆生花。”
春屏笑道“是啊公主,您瞧這人畫得就跟真人在眼前一樣。不過這章畫師卻慢手慢腳的,前日公主就吩咐了,今日才完工命人送來。”
霍景柔一雙美眸頻頻流連於畫卷,一刻也舍不得移開目光“無妨,好東西值得等。”
主仆兩人正說著時,府中侍從匆匆來了,稟報道“公主,喬夫人來了,說要拜訪公主殿下,此刻正候在府外。”
霍景柔詫異,旋即臉色微冷“她來做什麽?嗬!去,讓她進來,本殿倒要好好看看這位尚書夫人今日要唱一出什麽戲。”
侍從依言去了。
春屏疑惑道“公主,喬夫人才出了月子,今日竟忽然來了咱們公主府,實在是令人費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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