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不畏強權 以死鄙視
那位頭領恭敬道“回尚書大人,我們搜到了夏侯烽這狗賊親筆書寫的幾首打油詩,詩中多有損辱陛下之詞。”
“去吧。”喬奉之淡淡說了一句,官兵們浩浩蕩蕩離去了。
兩人心頭一片沉甸甸,一言不發慢慢回到了院中。
姚暮染頻頻垂淚,心間哀沉。對君不敬,是為死罪。這一日不僅來的快,還來的這般絕!君要臣死,臣不死不忠,隻是君權之下,不論無辜嗎?
……
在夏侯烽家中搜出的那幾首打油詩很快被呈交到了乾帝手中,乾帝看了大怒,當即以不敬為由定了罪夏侯烽一家,三日後處斬。
當天夜裏,喬奉之與姚暮染帶著一些吃食來到了牢中,買通看守進去探望。
昏暗刺鼻的牢房中,夏侯烽一家三口被關在一起,三人再無華貴衣著,而是一身素白的囚衣。夏侯烽麵目沉靜,正閉著眼不知在想什麽,是天塌不驚般的鎮定。夏侯夫人倒也有風骨,沒有哭哭啼啼,沒有過多情緒波動,而是冷靜平和地拉著兒子夏侯玦的手,似乎在安慰鼓勵。
夏侯玦拍了拍她的手,道“父親母親放心,兒子不怕,兒子雖恨這強權,卻不畏這強權,便以死鄙視。生當為人傑,死當為鬼雄!”
“好,說的好!”喬奉之的聲音驟然響起。接著,鎖鏈嘩啦,獄卒打開了牢房,幾人抬頭一看,隻見是他們夫婦二人,神色霎時起了波瀾。
“夫人!”姚暮染撲了進去,抱住夏侯夫人就哭“夫人,怎麽辦,暮染舍不得你,怎麽辦啊,對不起,暮染救不了你們……”
夏侯夫人這才淚如雨下,抱住她道“好孩子,人各有命,誰又能救誰呢?你們能來送我們最後一程,我們已經很高興了!三日後世間再無我們,往後你們夫婦一定要多加珍重,知道嗎?”
這邊,喬奉之與夏侯烽深深對望,彼此都紅了眼。喬奉之動了動嘴,終是蒼白無力道“大人,對不起。”
夏侯烽卻眼含淚花笑了,他拍了拍喬奉之的肩膀,坦然道“奉之,我早已預料會有這一日,所以已經看淡。好在,陛下捏造的隻是我個人對君的不敬之罪,而不是聯合舊族謀逆之罪,由此可見,陛下並無意動我夏侯家其他人,這個結果我已經心滿意足了。奉之你也不必難過,更不必愧疚,往後好好走你的路就是,切記,朝堂險惡,皇權凜凜,今後你一定要眼觀六路耳聽八方,好好與暮染安然走完這一世。”
喬奉之眼眶赤紅,卻無言以對,隻握住他的手,輕輕點頭。
“奉之,我可以這麽叫你一聲嗎?”夏侯夫人忽然對喬奉之道。
喬奉之毫不猶豫地點頭“奉之乃小輩,您自然可以喚奉之名字。”
夏侯夫人笑中隱哀“奉之,今後好好保護暮染,別讓她再受苦受難。你們夫妻兩人一定要好好走下去。”
喬奉之道“夫人放心,奉之會的。”
“好了,奉之,快帶暮染離開吧,別讓人發現了。”夏侯烽催促道。
喬奉之點了點頭,姚暮染卻抱著夏侯夫人不放,哭得百般傷心,最後被幾人連勸帶扶,才堪堪站起。幾人久久相望,無語凝噎。千言萬語在此刻來說,都已蒼白。
“去吧,快回去,此生萬望保重。”夏侯夫人流著淚催促。
夏侯烽也紅著眼催促“好了,快走!”
在夏侯夫婦依依不舍的凝望下,兩人終是一步三回頭地離去了。
回到家中時,已是半夜。喬奉之與姚暮染皆心沉無眠,福全適時取來了酒,又喊醒綠闌來院中陪著他們喝。
兩人左一杯右一杯地往肚子裏灌,心情鬱結之下,姚暮染很快就醉了,神情酸楚道“夫君,他們一家三口可以同一日共赴黃泉,應該也是高興的吧?”
喬奉之歎出一口酒氣,輕輕點頭“死生一處,不離不棄,夠了。”
姚暮染輕輕靠進他的懷裏,眼含淚意道“我與夫君也要如此。”
喬奉之攬住她的纖腰,道“好,為夫與你,當如此。”
……
翌日早朝之上,議完國事後,賈書顏忽然出列作揖“陛下,微臣要彈劾喬大人,昨夜,喬大人買通牢中看守,與夫人進內探望了死犯夏侯烽一家!”
喬奉之一聽,俊臉一冷,側眸看了賈書顏一眼,怒意湧上心間。
“喬尚書,此事可是真?”乾帝問。
喬奉之隻得出列跪地“回陛下,此事,的確是真的,微臣知罪,請陛下降罪!”
乾帝自然很生氣,冷哼一聲,道“你就這般放不下夏侯烽嗎?如此的話,你對朕是否又心懷怨恨呢?”
喬奉之連忙道“微臣不敢!微臣絕無此心!望陛下明鑒!”
雲策也出言道“陛下明鑒,喬尚書一心向君,隻會深感陛下知遇之恩,絕無他念。想必是喬夫人纏得緊,喬尚書無可奈何才帶夫人去了牢中看望。據微臣所知,喬夫人小月期間,對門的夏侯夫人悉心照料,這喬夫人也是懂得感恩之人,所以前去相送最後一程,也是情理之中,望陛下秉著法外還有人情,對喬尚書從輕處置吧。”
霍景城也道“不錯,兒臣也曾聽聞喬夫人是個有情有義之人,婦人能有這般氣節與品格,十分難得。自然,再有情有義也是不能因私犯公的,喬尚書為全婦人之仁以身試法,但情有可原,望父皇法外開恩,從輕處置吧。”
乾帝麵色這才一緩,道“喬尚書,你身為朝廷重臣,卻枉顧律法,知法犯法,朕就將你罰俸一年,你可認罪?”
喬奉之心中一鬆“臣知罪,臣認罪,絕不再犯!多謝陛下。”
“還有。”乾帝話鋒一轉,接著道“再過兩日夏侯烽就要被處斬了,朕便命你親自去斬,也好叫天下人看看,我朝尚書是非分明,大義無私。”
喬奉之深深詫異,足足愣了半晌,才眸華寡淡道“微臣領命。”
賈書顏一聽竟是這般不痛不癢的懲罰,再次出聲道“陛下……”
“賈書顏。”霍景城忽然打斷他,漫聲問道“你對喬尚書的行蹤怎麽如此了如指掌呢?還有上月的公主府一戰,賈大人最先知道消息,卻第一時間跑去知會喬尚書,這可奇了怪了,難道我南乾的男子們都開始癡迷於喬尚書了?”
“我……”賈書顏語結,憋了良久才道“微臣也是昨晚夜遊時無意碰見喬尚書的。至於公主府一事,微臣也是全無主意,這才去找喬尚書商議的。”
喬奉之聽了,心中冷笑,商議?好一個商議,那麽商議的結果又是什麽?就是他動個嘴皮子告知,他去衝鋒陷陣?
“好了,退朝吧。”乾帝下令,朝會散了。
離開金鑾殿後,喬奉之與雲策並肩走在一起。
雲策見他神情鬱鬱,不禁沉沉歎息了一聲“奉之,你對夏侯烽之事,當真如此耿耿於懷嗎?”
喬奉之喟歎道“師父,究竟世間之道如何定算?人心黑白又如何辨證?”
雲策慢悠悠道“世間小道在民,大道在君。君心本是白,卻為大道可黑。可君心不黑,大道又不穩。所以,從大去想,這是正,若從小去想,便是邪。正邪黑白之間,仁者見仁,智者見智。”
喬奉之慢吞吞道“師父,我隻看到,忠良無辜犧牲於皇權,埋骨於疑心猜忌,難道,這就是你我要鼎立匡扶的國道嗎?”
雲策精明的雙眼忽然一凜,竟忽然抬手狠狠給了他一個耳光,低聲斥道“奉之,這一巴掌,若還是打不醒你,那你,枉為我徒!”
路過的朝臣紛紛側目,雲策提高聲音罵道“讓你再枉顧律法!你太讓為師失望了!”
朝臣們一聽,頓時欽佩起雲策來。都出了金鑾殿了他還在訓斥愛徒,果然是嚴師出高徒。幾位朝臣勸了幾句,也就陸續散了。
等周遭無人時,雲策斂了斂神色,繼續與他辯論“世間之道原就不是涇渭分明的!到哪兒都一樣!就像人,好人也會做壞事,壞人也會做好事,哪會一是一二是二毫不混淆?君王為穩大道而行小惡,又有何不可?自古全功無過的帝王你能道出一位嗎?還有,在你心中,為師又是好是壞呢?為師告訴你,為師為了做好事,也做了許多孽事!怎麽算?”
喬奉之心亂如麻,低眸作禮“師父息怒,是奉之心亂失和了,奉之會好好反省師父的話。”
雲策麵色稍緩,連手中羽扇都忘了搖,徐徐道“奉之,自小為師就對你事事嚴謹,親教你禮法篇典,處事道慧,又請名師教你武藝。而你自小便天賦過人,一學就通,所以為師並未打罰過你。可今日這一巴掌,卻是不能不打。書典所載是死的,可塵世之道是活的,你早已出山入道了,便一定要在書典與現實中悟出大智。明白了嗎?”
喬奉之拱手作禮“奉之明白了,自當謹記師父教誨。”
雲策點了點頭“好了,回去吧。”
喬奉之行禮告退。
……
第二日,一月期滿,霍家三姊妹從臨天山苑回來了,一個個灰溜溜地進宮複命,乾帝再訓一通後,命他們各自回去了。
看他們一個個穩斂寡語的模樣,想必是能乖上一些日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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