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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五章 鴻鶱鳳逝(二)

  還有她脖頸上那條觸目驚心的勒痕,是一片蒼白裏唯一帶點顏色的東西。


  一見此情此景,胸腔裏猛地傳來了一陣接一陣爆裂般的劇痛。


  “見嫻!!”霍景城一撲而上,伸手就將那蒼白僵硬的人緊緊抱在了懷裏。


  “見嫻!見嫻!醒醒,快醒醒!!”他拚命搖著懷裏的人,卻能明顯感覺到她身體的僵硬與冰冷,而他曾抱過的是溫暖柔軟的她。


  “見嫻!快醒醒!!你在嚇我是不是?見嫻!朕命你醒來!不許睡!!給朕醒來啊!!”


  沒有絲毫回應。


  懷中沉睡的人無論生前還是死後,終究沒有再給他一絲一毫的回應,隻用一死來表述了她最後的選擇,落定了最終的結局。


  “見嫻!!啊!!!!——”他埋首在她脖頸裏,第一回,這個男人沒有壓製住悲痛,將哭聲泄露了出來,喉間悲鳴嗚咽,其痛徹心扉,可見一斑。


  他想等待的,已等不到了,他想留住的,已絕然遠逝了。


  “見嫻,你怎麽這樣冷.……”他喃喃自語,伸手拉開棉被將她裹住,然後連人帶被抱在自己的懷裏不再撒手。


  他蒼白的臉貼著她冰涼的額頭,淚水一滴一滴滾落在她的臉上,他輕聲與她說起話:“見嫻,暖了嗎?為夫抱著你,為你驅散寒涼,別怕,別怕.……”


  “見嫻,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是為夫的錯,為夫愧對你,負了你,沒有珍惜住你,但為夫依然念著你,等著你,求你回來好嗎?見嫻,快回來.……”


  “見嫻,你就這樣恨我嗎?可我還記得,當年你我大婚之夜,龍鳳紅燭徹夜長明,你說你會愛我一世,體諒我,支持我,追隨我,忠於我,不離不棄,不怨不悔,不責不疑……”


  “啊!!!——蕭見嫻!!你為什麽要用這樣的方式來懲罰我?你想看我痛苦是嗎?好,你做到了,你回來看啊!!!回來看看老子有多麽痛苦!!!”


  “噗!!!”猝不及防地,又是一口鮮血噴了出來,將她身上的被子暈染了一片。霍景城額上青筋浮起,雙眼赤紅如血,胸腔內某處地方疼得令他喘不過氣。


  “見嫻,我妻見嫻啊.……”力氣盡失,他低沉自語,心痛難言。


  正值此時,霍宜崢趕來了。一進房,一見這副情形,霍宜崢當即悲喊一聲母後!大步衝到了床前,跪在地上失聲痛哭。


  秦安借著這個功夫,也壯了膽子隨了進來,一見霍景城又吐了血,當即跪地哭求:“陛下啊!!求您節哀,保重龍體啊!!求您快回宮傳太醫啊!!”


  霍宜崢滿臉淚水,小嘴抿得緊緊的,此時抬頭看去,卻看到了他從不曾見過的父皇,他淚流滿麵,眼裏唇邊皆是一片血色,死死抱著懷中的人不肯撒手。


  “父皇保重龍體,將母後交給兒臣吧,讓兒臣再好好陪陪母後。”霍宜崢哽咽而言,然後去掰他的手。


  霍景城終於慢慢看向他,認出了眼前的兒子,這一刻,他越發心如刀絞,哀莫無力道:“宜崢,你母後走了,離我們而去了。”


  霍宜崢跪在地上,悲淚滾滾:“父皇,您走吧,這兒交給兒臣,兒臣想好好陪陪母後,與她說說話。”


  宜崢還在掰著他的手,霍景城終於慢慢放手,將懷中人輕柔地放回去,仔細為她蓋好被子,小心地撫順她的長發,然後頹然無力地轉身,一步一步艱難沉重的離開了。


  蕭見章候在院中,見他腳步虛浮地出來,噗通一聲跪在了地上,悲憫落淚:“陛下節哀,保重龍體.……”


  霍景城不知哪兒又來了力氣,他忽然伸手怒指蕭見章,已然動了雷霆之怒,張開便如雄獅嚎嘯,威震山林。


  “蕭見章!!!”隻聽‘唰’一聲響,霍景城竟然拔出了一旁府兵的佩刀,衝著蕭見章氣勢洶洶地去了。


  秦安一看大事不妙,當即跪地緊緊抱住了他的腿,哭喊道:“陛下!!您這是要做什麽啊?!這是相國大人啊!!陛下!!求您冷靜冷靜啊!!”


  “滾開!!”霍景城踹了幾踹都沒有踹開秦安,秦安在他腳下左滾右摔就是不放手,很快染了一身灰塵,狼狽至極。


  霍景城不再與他糾纏,伸手將刀對準蕭見章,勃然大怒道:“蕭見章!!皇後竟然在你的眼皮子底下說沒就沒了?!你怎麽給朕照顧的人?啊?!你準備給朕怎麽交代!!”


  蕭見章穩穩跪著,紅著眼道:“陛下!微臣願以性命交代!”


  很快,霍宜崢聽到動靜跑了出來,看清這情形後,霍宜崢急聲道:“父皇!您要怪舅舅嗎?!這怎能怪舅舅?!一個不回宮的人連您也沒辦法讓她回去,那麽一個存了死念的人誰又有辦法能留下?”


  霍景城側頭就衝他吼:“你給老子住口!!真是養兒像娘舅,你這麽護著蕭家結果呢??結果你母後就死在了蕭家!!你那舅舅是怎麽給朕照看的人??夜半懸梁自盡,早上才給朕發現?這蕭府的人是全都死絕了嗎!!你母後足足吊了半夜啊!操|他娘!!老子要讓蕭府全體陪葬!!”


  霍宜崢紅著眼跪地,語氣堅決道:“父皇!您還講不講理了?!您別忘了,兒臣身上也流著蕭家的血,您真要讓蕭家陪葬的話,兒臣首當其衝追隨母後而去!!”


  “哎呦我的小祖宗啊!”秦安一邊抱著霍景城的腿,一邊勸霍宜崢:“小祖宗啊,奴才求您少說幾句吧!眼下陛下悲痛欲絕,心緒失常,說說氣話罷了,您可別跟著杆子上啊!”


  “陛下!陛下您聽秦安一言!您與大皇子都別鬧了,這蕭府也是國丈大人的亡靈所在之地,國丈大人與皇後娘娘皆屍骨未寒,您就算是看了他們的麵子也別鬧了啊,皇後娘娘若看到您與蕭家這麽鬧,怕是會不得安息無法瞑目啊!”


  秦安一番話勸完,終於壓住了場子,那父子兩人都不說話了。


  霍景城盯著蕭見章粗喘了一會兒,終於慢慢按住自己的胸口,頹然不語了。


  ‘哐啷’一聲,手中的刀掉落在了地上,他踢開秦安,一語不發慢慢離去,不再回頭。


  天澤二年元月初四夜,皇後蕭氏,鴻鶱鳳逝了。一代賢後,人如其名,貞嫻可見,卻在大年初四的夜裏,用一條白綾結束了自己輝煌卻又可歎的一生,將這三十一年的歲月劃上了句點。


  當日,霍宜崢將皇後的鳳體帶回了宮中,交由禮部裝殮。而霍景城已經臥病不起,太醫說他急火攻心,氣血激湧逆亂,需要好好調養。他臥床於帝凰殿,緊緊閉合著帝凰殿的大門,誰也不見,隻有一道道聖旨被秦安帶了出來。


  第一道聖旨,皇後蕭氏,賜諡號‘端賢’二字,三日後葬入帝之曌陵。


  第二道聖旨,大皇子宜崢,冊為太子,年滿十六遷入東宮。


  第三道聖旨,罷朝三日,舉國茹素三日,哀悼國母。


  第四道聖旨,端賢皇後入陵當日,在朝一品和二品的官員,親自為端賢皇後抬棺,鳳棺所過之處,不聞哭聲者,一律論罪。


  宮中頃刻之間撤去了所有顏色,換成了一片素白,仿若一朝雪落,掩蓋了一切,也全新了一切。


  宮中無論是主子還是宮人,無不麵帶悲色,一張張臉全部凝重著。這個時候,沒人敢露出一丁點笑容來,所以宮中蔓延著格外緊張壓抑的氣氛,誰都不好過。


  姚暮染去帝凰殿求見,第一回被拒了。她回到恣意宮後,怔怔落淚:“福全,碧芽,我完了。”


  福全不解:“娘娘,您這是什麽話?”


  姚暮染道:“皇後一死,我和他永遠回不到從前了。因為他一看到我,便會想到他死去的皇後,或許,他還會後悔當初的選擇。”


  “所以,我完了。”
……

  難熬的三日總算過去了,轉眼到了元月初八,是端賢皇後入陵的日子了。


  一早烏雲密布,空氣沉悶。


  金鑾殿前的廣場上,群臣百官,後宮嬪妃,皆披麻戴孝,全體親送端賢皇後入陵。


  鳳棺就停在人群的最前麵,所有人麵向鳳棺跪地,哀悼國母,一時間,哭泣聲連綿不絕。


  不一會兒,秦安扶著憔悴虛弱的霍景城來了。今日,他穿著一身極為素簡的白衣,腰間束著白色腰帶,毫無掛飾。腳穿白鞋,上上下下未帶任何顏色。就連額上都束著一條白色的絲帶,係於腦後,長長垂了下去。


  姚暮染淚眼朦朧,隔著人海抬頭望他,卻見他已清瘦了一圈,麵色蒼白憔悴,眉宇間哀鬱濃濃,整個人風範威儀大減,像是一朝之間被抽走了精氣神。她看得心疼不已,收回目光暗自落淚。


  所有人跪在地上齊聲山呼海喚:“陛下節哀——陛下節哀——”


  霍景城抬手示意安靜,他病中虛弱,輕喘不絕,被秦安扶到了那明黃色的華麗鳳棺前。一片肅靜中,萬眾矚目下,他伸出發顫的手輕輕撫上了鳳棺,一寸一寸慢慢摩挲著。不一會兒,他按住胸口咳了起來。


  禮部的官員連忙上前勸說:“萬望陛下節哀啊!陛下,吉時快到了,隊伍準備出發吧!皇後娘娘入陵之後,還可開棺一次,到時您再好好看看皇後娘娘吧。”


  霍景城慢慢點頭,聲色沙啞道:“起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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