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章 他是誰
在人間的這段時日,大公主花銀兩在城中尋了個客棧,猶記昔年我們一起住人間客棧的場景,那時候,客棧還是尤為熱鬧的,而如今的客棧,卻是安靜無比。
我撐著身子運功將心口處的疼痛壓了下去,血染透了胸前紅衣,我痛苦的趴在桌子上,這種痛每日夜中都要來一回,簡直生不如死。
我怕驚擾到了旁人,隻好揮袖將燈盞給滅了,全身像是被撕扯了一般痛,我運起身上的靈力,閉上眼睛,任由汗水從額角滑落,雙手緊緊抓住被褥,如此強撐了不知多少個時辰,我才忍痛暈了過去。
隻不過,人間如今不太平,我再次醒來是被一陣妖風給驚醒的,隱約間還聽見了誰的呼救聲。
我立即提了璿璣扇,大步的追了上去。夜色漆黑,唯有遠處的兩縷強光照在前路,我緩然落在了一片荒草地上,再往前走便聽見了誰和誰的打鬥聲。
一盞燈籠點亮了一片空地,空氣中彌漫著汩汩腐臭的氣息,白衣人手執一把笛子運起功力便擊退了妖孽,妖孽落荒而逃,他也未追上去,握著笛子收回,一轉身便瞧見了我。
他怔在了原地,我看著他那張被麵具遮住的容顏,又掃了眼他的打扮,與他手中的銀笛,“是神仙?”
他沒說話,清澈的目光避開了我的眼睛。我走近他幾步,他本能反應要往後退,待我走到他麵前時,他忽然俯身半跪,依舊是一言不發。
“你,你不會說話麽?”
他身上有仙氣,不是妖孽,不過做神仙的不會說話,倒是一個損失。他將一枚腰牌遞給了我,我拿過一看,才恍然大悟道:“原來是水神。”
他靜了靜,又拿笛子在地上寫了兩行歪歪扭扭的字:“奉明玨天尊之命,前來保護神尊。”
天尊他可真是關心我,知道我下凡,還特意找人來保護我,我轉過身,目光落在那名被咬成重傷的凡人身上,俯身施法將他手臂肩膀上的傷給抹掉,揮袖便將他送回了家。“你起來吧,在我身邊,無須這樣多禮。”揮了揮袖子,我道:“方才那是狼妖?亂世必出妖孽,看來,他已經開始動手了。”
他默然點了點頭,我伸手欲要朝他肩頭而去,他卻是惶然後退,避開了我。我頓了頓手上的動作,斂眉無奈笑道:“你別害怕,我隻不過是想給你打通穴位,讓你能說話罷了。”
他將頭低得更低了,我明白他的意思,咳了聲道:“既然你不願意,我也無須再強人所難。”
轉身要走時,他亦是傻傻的跟上來一步,我忽然頓住步伐,他差些撞到我,見我轉身眼神中便更是惶恐了。我抿了抿唇,低低道:“對了,我該怎麽稱呼你?總不能一直這樣水神水神的叫,神君你叫什麽名字?”
他又沉默了片刻,挪動步伐,緩緩走向我,拿起了我的手,指尖在我掌心寫在幾個字,“你喜歡便好。”
他指尖的溫度,竟是如此溫暖,汩汩暖意似從掌心傳到了心坎。我勾唇傷懷一笑,“也好。”
如今生逢亂世,已無人敢隨意出門住客棧了,餘下的人多也歇下了,我將他帶回客棧,同他道:“你隨意尋個房間住下便好,司雨府君已經將整個客棧都給暫時包了下來,夜深了,你早些休息。”
他低頭應允,可隨後又跟著我的腳步走,我不解:“你,無須再跟著我了。”
他沉默,我不解的看著他,見他目光落在我的手上,我才明白了過來,伸手攤開掌心。“還是離你近些為好。”
我看罷那一行字,倒也不忍心再說些什麽,“我隔壁,還有間空房間,你先在那住下吧。”
他扣袖恭敬一禮。
這一夜,我沒有法子再入睡,回想著掌心的溫度,我將掌心貼進胸口,企圖用那少許的幾絲溫度去暖化自己的心,然,那塊堅硬的地方,還是如此冰冷。
翌日一早,人間總算是見了太陽,梨落在樓下準備了早膳,司雨府的上君已經等候了我許久,見我身後跟了個男子,便倍感詫異的站起身,“尊上,這位是?”
我尋了個位置坐了下來,“這位是天尊派來與我們會和的神君。”
梨落將湯藥端了過來,疑惑的看了他一眼,“啊?這位神君為何麵上遮了麵具?”
我替他解釋道:“許是麵容有傷,梨落,不許隨便好奇。”
“哦……”
大公主倒是沒有那麽激動,和善道:“神君一起坐下吃飯吧。”
他抬袖輯手,往後退了一步。我猜到了他的意思,便開口道:“沒有那麽多的規矩,你坐下吃飯便好,我,有梨落伺候就好。”
他不為所動了良久,才肯在我身畔坐下,我端起那碗湯藥,凝聲道:“我最近身子好了許多,可以停藥了。”
“尊上,這可不行,司藥星君囑咐過了,必須要一直喝下去。”
湯藥湊近鼻息,又是那股令人作嘔的氣息,我放下碗,斂眉道:“先吃飯吧,我怕喝下去,我就沒胃口了。”
梨落乖巧的捧起湯藥,“那我將藥湯再送去煨一會兒,等會兒送到尊上的房間中。”
“也好。”
早上的膳食很是普通,唯有幾碟子糕點和一碗米粥,我拿起勺子灌了兩口,梨落輕輕道:“尊上,你要不要嚐一嚐這糕點,小仙知道尊上以前喜歡吃梨花做的糕點,今日特意給尊上買了些,尊上……”
梨花,我繼續冷淡的抿了口粥,“我不喜歡,你們吃吧。”
“尊上……”
我喝了一半便放了下,“我吃好了,你們慢吃,我先回房間了。”
“尊……”
我疾步上了樓,回到自己的房間後忍不住的猛咳了起來,帕子內染上了鮮血,我抹掉唇角的血跡,拿開燈罩,將帕子放在火舌上空,任火將帕子燒的一幹二淨。
心口依舊是沉沉的,我握住拳頭在胸口砸了砸,這般砸雖痛,但卻好受了許多。
良久,房門外忽然傳來了梨落的聲音。“尊上,尊上我來給你送湯藥了。”
我羸弱的扶著額頭,“放在門外吧,你先退下,我有些累了。”
梨落踟躕了半晌,才肯答應,“是,小仙先告退。”
女子的腳步聲漸漸遠去,直到徹底消失,我才踉蹌的走到房門前,開門將湯藥端過來。
可這湯藥,日日我都喝,口苦,心也苦,也不見有什麽作用。我昂頭飲了口,奈何飲的太快,嗆住了我自己。我放下湯碗,虛弱的咳了半刻鍾。拂袖要將湯藥給變沒了,可又怕讓梨落擔心,艱難的撐起身子,我拿起湯碗,將湯藥全部倒進了窗前的一盆白玉牡丹上。
手腕上忽然多了一抹暖意,我昂頭看他,對上的卻是那遮住半張容顏的麵具。碗從我的手中被取走,我猛吸了口氣,笑道:“湯藥太苦了,我喝不下去……我其實很怕吃苦的。”
他放開了我的手腕,伸手在我掌心寫下幾個字,“我陪你出去走走。”
“出去?”我悵然一笑,道:“好啊,我已經許久沒有去人間的集市上走一走了。”
他唇角微微上揚,看著我的目光溫潤和煦。
大街上並不繁華,適逢荒年,也隻有一些富貴人家才會選擇出門逛街,街頭上來來往往的人,也隻有寥寥幾個。我與他駐足在一處賣燈籠的鋪子前,伸手撫了撫燈籠上的兩行字,“花好,月圓。”
燈籠上繪著的是兩枝玉蘭花,我看著那燈籠入了迷,不過我沒想到,他竟然看出了我眼中的欣喜之意,從袖中掏出了一枚碎銀子遞給老板。
我詫異的看向他,“這……”
他衝著我點了點頭,老板看出來了我二人的意思,笑眯眯的同我道:“姑娘,既然是公子買給你的,你就收下吧。”
可我與他本是陌路不相識的兩個人,他原本不該送我東西的。但他說話不方便,我也不好拒絕了他好意,便收了燈籠,道了句:“多謝。”
路上的風微涼,吹進心坎很是冰冷,我下意識的摸了摸自己的心口,他察覺到了我這個動作,眸光黯了黯,我低頭裝作平靜的幻化出一把團扇,遮在了自己的胸口前。
集市的盡頭有一家茶樓,我昂頭站在遠處,看著那茶樓的模樣,喃喃道:“曲終人散,人走茶涼。”
這家茶樓和當年錦繡城中的那家茶樓很是相似,我依舊記得,當年墨衣男子在茶樓內負手為旁人打抱不平的模樣,那時候的他,很沉穩。
“重……”心不在焉的喚出了這個名字,錦字被我及時憋了回去。回頭想想又覺得自己很是好笑……
茶樓的生意並不算興旺,我方踏進了這家茶樓,便有小二激動的迎了上來,“哎呦喂,兩位客官裏麵請裏麵請,請問,要喝些什麽茶啊?”
我本想偏頭問一問他想喝什麽,可忽然想到他不能開口說話,便自己做了主,“上一壺好茶便好。”
“得嘞,客官先去尋個位置坐下,小的我這就去準備。”
我頷首,與他道:“樓上清靜,我們去樓上坐吧。”
他閉了閉眼睛,就當是同意了。
樓上唯有兩桌客人,我尋了個靠窗子的位置坐下,小二的動作極快,少頃便端了茶過來,“兩位客官,這是小店的特色茶,雲中仙鶴,兩位品一品,看合不合口味。”
我道:“多謝。”
提起茶壺給桌子上的兩隻茶盞添了茶水,我添滿茶盞自己拿了杯,“你喜歡喝茶麽,其實在這裏,靜心喝喝茶,也挺好。”
他蘸著桌子上的茶漬,緩緩寫下了幾個字,“不討厭。”
我輕笑,“若是換做平常時日,這裏一定很熱鬧。”
“你喜歡熱鬧。”
我搖了搖頭,“我不喜歡,一點也不喜歡。”
“你有心事。”
我嗤笑道:“我……沒有心事。”
“我能瞧的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