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四章 再見
這天晚上,顧淺淺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她夢到了自己還在孤兒院的時候,比起一般孩子來說,孤兒院的孩子要成熟早慧得多,因為不願繼續呆在孤兒院,每當有人來領養孩子的時候,那些孩子都盡力讓自己看起來乖巧可愛一些,被人領養走,便意味著從此衣食無憂的生活,因此,那些孩子都使出渾身解數來討好來領養的夫婦。
和在菜市場挑揀白菜一樣。
當然,也有極少數的孩子,在被領養走後被送回來,這些被送回來的孩子,通常會遭受許多的白眼與不屑,就連孤兒院裏的阿姨都覺得厭惡。
顧淺淺夢到一個被頻繁領養,又被頻繁送回來的孩子。
那是個非常好看的男孩子,比顧淺淺大四五歲左右,因為長得可愛,每次有人來領養孩子的時候,都一眼挑中他,但每次都過不了多久,就會把他再送回來。
據那些夫婦和孤兒院院長說,這孩子有點邪乎。
院長是個溫和的老爺爺,並不相信那些夫婦所說,當又一次一對夫婦想領養他,院長在辦公室裏和夫婦談話,男孩子就站在辦公室外的走廊上,叼著根草,漫不經心地看著走廊外晴朗的天空。
那時,顧淺淺不過一個小女孩,男孩子已經在孤兒院呆了很久,“名聲”也早就傳開了。
顧淺淺躲在走廊的拐角,探頭小心翼翼地偷偷盯著他看,每當男孩子察覺到她的目光時,她就趕緊縮回頭,等男孩子轉回去,再探頭偷看。
當顧淺淺再一次探出頭來時,麵前灑下一片陰影,她抬起頭,男孩子雙手插兜站在她麵前盯著她,語氣輕薄如三月漫不經心的暖風,說出的話卻是刻薄冷淡的。
“喂,你知不知道,你這一伸頭一縮頭的,跟烏龜一樣,”
顧淺淺其實並沒有理解這句話的意思,她呆呆地抬頭看著男孩子,心想,難怪這麽多家庭都想領養他,他長得真好看啊。
男孩子見顧淺淺沒有說話,不耐煩地抬手戳了戳顧淺淺肉乎乎滿是嬰兒肥的臉,“該不會是個傻子吧。”
這句話顧淺淺聽懂了,一把拍開男孩子的手,氣鼓鼓道:“我才不是傻子!”
可惜她年齡實在太小,這句話一點氣勢都沒有,反而奶聲奶氣的,讓男孩子“噗”的笑出聲來。
“好,你不傻……”
“哢噠”一聲,辦公室的門開了,那對夫婦已經辦完了領養手續走了出來,對他招了招手。
男孩子走過去,那對夫婦溫和地牽起他的手,道:“以後,你就是我們的孩子了。”
三個人一起向孤兒院大門走去,看起來就像是幸福的一家三口。
顧淺淺站在原地羨慕地看著男孩子,卻見那男孩子忽然回過頭,對她笑了一下,無聲地說了一句。
——等我回來。
這個“等我回來”,顧淺淺並沒有等多久,第三個星期天的時候,男孩子便被那對領養的夫婦送了回來。
那一天依然是個陽光明媚的好天氣,顧淺淺躲在角落裏,看著上一次那對滿麵慈愛的夫婦猶如送瘟神一般把男孩子送回來,男孩子似乎已經習慣了這種待遇,他四處看了一圈,精準地抓到了在角落裏探出個小腦袋的顧淺淺。
他徑直走過去拉她的手:“走了,還看什麽。”
顧淺淺小聲“哦”了一聲,感覺手心裏多了一塊硬硬的東西。
她迷惑地低頭看,那是一塊精致的,錫紙包裝的巧克力,金色的錫紙在陽光下閃爍著耀眼的光。
“快吃啊。”
男孩子看顧淺淺看了半天還不拆開,催促了一句。
顧淺淺囁嚅著,又看了好半天,才慢慢拆開包裝錫紙,露出裏麵褐色的巧克力,猶豫了一會,慢吞吞地遞給了男孩子。
“你……你先吃……”
男孩子有些啼笑皆非:“這怎麽分吃,你自己吃吧。”
顧淺淺固執地舉著巧克力,“老師……老師說過,好吃的東西要分著吃……你都給我了……”
“好吧好吧。”
男孩子無奈地接過來,把不大的巧克力掰成了兩塊,塞了一塊到顧淺淺嘴裏,自己吃了另一塊。
“這樣行了吧!”
“嗯!”
男孩子又戳了戳顧淺淺的臉:“哎,真傻。”
顧淺淺本想反駁,但她嘴裏含著巧克力,她鮮少吃這些東西,偶爾吃一次便特別珍惜,含化了才一點點咽下去。
男孩子還是會被領養走,過不了多久再被送回來,隻是,每次被送回來的時候,他都會給顧淺淺帶些小零食。
餅幹,巧克力,果凍……
沒多久,顧淺淺便開始期待男孩子被領養走,再被送還回來,等她再長大一點,便懂得頻繁的收養,再被頻繁的送回,對男孩子來說,是多大的傷害。
男孩子對此倒是無所謂。
當他再一次被送回後,顧淺淺也問過他原因,男孩子愣了愣,沒有說話,隻是摸了摸她的頭,難得溫和地笑了笑。
那個笑容倒映在明亮的日光裏,漸漸的模糊不清,之後……發生了什麽呢……
顧淺淺在夢裏痛苦地皺起眉,明麗的陽光被烏雲遮蔽,喧嘩慌亂的人群,火災和濃煙,忽如其來的暴雨,灼燒般的疼痛,以及,在狂亂的火焰中彎腰把她抱起來的修長人影。
冰涼的水滴落在她臉上,在一片雨幕如織裏,顧淺淺看到一個身材挺拔的少年,穿著磨舊的黑夾克,越走越遠。
她想出聲叫住他,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如同一幅褪色的畫卷一般,所有的畫麵在一瞬間如同潮水一般退去,隻留顧淺淺一個人站在一片蒼茫的空白中,茫然無措。
你在哪啊……
——“喂,你知不知道,你這一伸頭一縮頭的,跟烏龜一樣,”
不對……你是誰?
——“這怎麽分吃,你自己吃吧。”
別走……別離開我。
——“對不起。再見。”
不應該是“再見”,而應該是“等我回來”。
顧淺淺眼角劃過一道晶瑩的淚水,沒入鬢發裏,轉瞬便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