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遲暮
言盡於此，項羽無視匯聚於自身的目光，慢步走到人群中央站立。
項羽此言一出場中三百兒郎頓時炸開，一個個推著攘著要去教訓這個口出狂言之人。
尤其是龍且，惱怒著道：“你可別欺人太甚！”當下平舉手中之劍就要莽上去，突覺有人抓著自己肩膀，回眼看去，見鍾離昧按住自己的輕輕搖頭，同時用眼神不停的往項梁那邊示意，龍且壓下心中躁動，別過頭不在看鍾離昧。
項梁臉色鐵青，對於項羽的舉動顯得很失望，心中暗歎還是太年輕啊：“羽兒切莫莽撞！”
“叔父！”
“你隨我走罷！”
“叔父！我！”
“走！”
項羽恨恨跺腳，但是叔父的話不能悖逆，心間實在是不明白叔父為何這樣做，先前要自己壓服眾人，這剛準備大顯身手卻又要自己離開，無可奈何，隻能跟了上去！
然這些人並沒有說什麽難聽的話語，畢竟項梁還在這裏。
項梁可謂是對項羽了解的最多，沒有之一，項羽的勇武項梁心裏自有定數，在項梁的所知所見中還無一人能與之比肩，那怕是龍且都要遜其三分！
但是項梁更希望的是項羽在遇事前能多考慮些，不是什麽事都能靠武力解決！
項羽緊跟著項梁，待二人離開大院，又返回之前的巷子，項羽忙追上去：“叔父，你這是為何！”
項梁沉默好一會兒，輕歎一息：“我知你心誌不小，可你有沒有想過，武力雖不能短缺，卻也不能解決所有問題，你今天就算把他們打服了又有何用！他們也隻會在表麵屈臣，殊知以德服人才是上策！”
項梁板著臉說完便朝街上走去，他知道自己的話項羽是聽不進的。
項羽心中也似雜陳一般，連自己的叔父都不理解自己，試問天下何人能識君，苦也！
其實項羽錯了，不是項梁不了解他，而是他從來沒有明白項梁的苦心，項梁不是想要項羽成為勇冠三軍的大將軍，而是想讓他成為文韜武略的楚國君！光耀大楚，張大他項氏族群！
此時的會稽城中，正是水光瀲灩，胡柳夾岸，雨色空蒙，青黛含翠的時節，項梁走在街道上無暇欣賞這滿目的風光，內心陷入深思，這麽些年，他苦心結交郡守，造福地方，為他的複國大計時刻謀劃著，一心操勞至今，年逾四十還未成家，將希望全都寄托在了項羽身上。
可是卻不知這小子怎麽想的，讓他讀書，讀不進！叫他習劍，也不好好練，每每項羽懈怠不進項梁便會劈頭蓋臉一頓痛罵！
對於他的痛罵項羽一聲不吭，待他罵完，項羽居然說：“讀書做什麽，能有啥用！還不是被皇帝挖坑給埋了，學習劍術又能怎麽樣！皇帝巡遊我們也不是沒見過，沒等我的劍夠著他，就會被守衛亂刀砍死！”
“我想學的是萬人敵！”
於是從這天起，項梁以兵法授之，果然，項羽學的非常認真。
項梁不禁歎口氣：“羽兒雖莽，但其所韜兵法，所擁勇力，足以稱上萬人之敵！可這又有什麽用呢！”
“又要等到哪年哪月，才能將一身本事盡數顯露！”
看起來，秦的政權依然穩固，也依然強大，看來他口口聲聲說的時機，將遙遙無期。
其實項梁用不著擔心了，過不了多久機會就來了，來的比他預計的時間還要快，來的足以讓秦這個龐然大物分崩離析！
因為，那個君臨天下，威加四海的皇帝，那個被世人恐懼，忌恨的皇帝，已經死了。
那個整日尋求不死藥，企圖長生不死的皇帝也會死嗎？他真的死了，死在了巡遊路上……
公元前210年五月，始皇帝開始了他第五次東出巡遊，也是他生命中的最後一次。
此時皇帝巡遊的車駕叫夕陽拉的狹長，緩緩的在大地上移動，秦卒車馬組成的黑色深林一眼望不到盡頭叫人油然生畏。
每一次巡遊都能顯出一種威懾四方的威勢，隊隊軍列車水馬龍，皇帝華麗的轀輬車在正中間，時不時會傳出一陣咳嗽之聲，咳得撕心裂肺，也讓人聽的驚心動魄。
轀輬車後麵跟著的是胡亥的車駕，副車中打著盹的胡亥隨著跌宕的車身微微搖晃，耳邊響著前麵轀車裏傳出的咳嗽聲，胡亥睜開雙眼憂慮道：“還咳啊！還是早點回鹹陽吧！”
騎著馬從旁而過的李斯也同樣聽到了車裏不停的咳嗽聲，這位老丞相的眉頭緊鎖，輕聲細雨道：“這麽咳嗽，何時能好！還是早點回鹹陽吧！”
便決定去找趙高商談一番，現在也隻有趙高才能跟皇帝說上話。
可是趙高太忙了，這個時辰的他得服侍皇帝用膳。把小宦官送上來的膳食自己親自嚐上一口，沒什麽事才端著膳食踩上梯子，並尖聲報出呈上去的菜名。車內近侍的小宦官從車簾接了進去，然後再將皇帝用完的餐具遞給趙高，趙高接過再轉手給小吏拿去收拾。
趙高明明看見了丞相在焦急的等待，但他卻不予理會。
李斯又隻好去求公子胡亥，讓他去和他師傅趙高說他要見皇帝，胡亥卻含糊道：“這個事兒，你得跟我師傅說，他不是每日都陪在皇帝身邊嗎？他自己可能會有安排！也許咱們的操心都是多餘的，萬一情況沒有那麽糟糕呢！”
李斯還想要說些什麽，隻聽趙高那尖銳的聲音在車上宣布：“皇帝進了半張餅，半碗湯，進的香！”史官趕忙記錄下來，百官跪地齊呼：“萬歲！”
李斯啞然，歎了口氣，抬頭望著西下的夕陽，那日的落日格外的耀眼，通紅的夕陽輾著晚霞飛快的沒入地平線，隻剩下一絲殘留的餘暉，在逐漸的變黑，變暗。
李斯一時間不禁失了神，直到後來，當他踏上結束這一生的刑台上時，他又想起了那天他看到的情景，這難道是上天給他的警示他後悔了，可惜再也回不到那天了。
那天他所做的一切，讓他的命運，以至於整個帝國的命運都被一個閹人掌控，以致無可挽回。
他在離開這個世界的最後一個想法就是，若能回到那天，他定不會為了一己私心而改遺詔，殺扶蘇而立胡亥，可惜回不去了，永遠也回不去！
好在的是，因為蒙毅一個大膽的舉動，讓將傾大廈還保留住了一個根基，樓雖崩塌根基尚在，至於還能否恢複往日的風采，就已然不為人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