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0章 番外 呼畢邪(6)
我們的關係依舊像以前一樣在冰點。
不管政事多忙,我每天都會擠時間出來陪她用晚膳。
隻有待在她身邊,我的心緒才能達到前所未有的平靜。
雖然大部分時候都是我在唱獨角戲,她冷眼坐在旁邊,但我依然甘之如飴。
一晃幾個月的時間過去。
雖然匈奴和大齊已經簽訂友好合約了,但我們一直暗中關注著對方的情況。
大齊發生的重大事件,都有探子傳了回來。
老皇帝殯天,太子登基,簫塵及其黨羽居然被新帝針對。
我並不覺得奇怪。
早年我就看出,大齊的新帝不是什麽好人,還曾奇怪簫塵為什麽會輔佐這樣一個主子。
他落得狡兔死,走狗烹的下場,我隻覺得諷刺。
這些事我下了嚴格的命令,不允許任何人在她麵前提起。
讓我感到興奮的是,精誠所至,金石為開。
或許是真的被我打動了,她對我的態度有了微妙的變化。
每天在一塊用晚膳,我都會絮絮叨叨地跟她說很多話,就像平凡的丈夫和妻子。
我遇到困難,居然幼稚地在她麵前傾訴。她臉上的表情淡淡的,卻三言兩語就說出了解決的方法,令我十分驚喜。
她似乎漸漸接受了匈奴閼氏的身份,用一手出神入化的醫術將許多重傷的將士從死亡線上拉了回來,還在民間傳播種植、紡織等技術。
漸漸地,她在軍中和百姓那裏的聲望越來越高,甚至眾人一度隻知閼氏,不知單於。
我並不介意,心中甚至升起了一陣與有榮焉的感覺。
這就是我心愛的女人啊,她的確有經世之才!
隻不過我很心疼她身懷六甲,還這麽忙碌,她卻渾然不在意。
直到她告訴我,要將夏白冬送回夏家村,我才恍然發現不對勁的地方。
她恨極了我,又怎麽會為我和匈奴付出,苦心在軍中和民間建立聲望,恐怕有自己的圖謀。
夏白冬對她來說極為重要,隻有放在自己身邊才放心。現在她要將他送走,便代表她即將做的事風險很大。
我裝作什麽都不知道,答應了她的求情。
我如果是個傻子,就不可能在重重廝殺中坐上單於之位。所以我怎麽可能不知道,她給我的飯菜裏下了慢性毒藥。
我已經洞悉了她想幹什麽。
但還是默認了她的做法。
因為隻有這種時候,她對我才是和顏悅色的,偶爾甚至會跟我談笑風生。
即便知道她是虛與委蛇,但為了這來之不易的溫暖,我也甘之如飴。
本就是我對不起她,這一世我虧欠她太多,如果取了我的命,她就能原諒我,那便拿去吧。
十月懷胎,一朝分娩。
終於到了她生產這日。
她懷孕的這幾個月,是我衣不解帶地照顧。即便她腹中的孩子跟我沒有血緣關係,我也早已將他當成了親子。
聽到產房裏傳來的陣陣痛呼聲,我心如刀割。
時間一點一滴地走過,孩子依然沒有生下來,我心急如焚,一顆心被擔憂充滿,發了很大的脾氣。
沒想到我沒等到好消息,卻等來了一個噩耗。
她難產了。
聽到穩婆問我保大還是保小,我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了,踢開那些攔住我的人,快步衝進了產房。
看到她蒼白得像紙一樣的臉色,我的心跳都差點嚇得停止了。
穩婆說再拖下去隻有一屍兩命的結果。
我站在她旁邊,手都是抖的。
從來沒有這麽緊張過。
隻要她能平安度過這個難關,我願意付出任何代價。
最終,我還是做出了選擇。
我隻要她平安。
即便她會因為這件事恨我一輩子,我也無所謂了。
她咬牙反對。
我早就料到了。
所有事我都可以順著她,唯獨這件事我不會妥協。
她淚如雨下,苦苦哀求。
我也跟著紅了眼眶。
她皺一下眉頭我都會心疼,看到這一幕於心何忍。
就在我們陷入絕望的時候,隱居於雪山的老巫祝過來告訴我,使用獻祭之法燃燒我的壽元,便可以保他們母子平安。
我不顧眾人的勸阻,毫不猶豫地同意了。
經過十分凶險的折騰,她和兒子終於平安無事了。
我吐出一口鮮血,陷入了昏迷。
我知道她的目的已經達到,不會留我太久了,但我不後悔,等著她來和我攤牌。
這段時間我一直昏昏沉沉,知道她漸漸將匈奴掌握在了手中。
她是德高望重的閼氏,又拚著九死一生的風險生下了我的繼承人,即便是我的那些老部下也服她。
這盤棋下到現在,已經到了她收手的時候。
瞧啊,這就是我心愛的女人,多麽聰慧!
即便她將滿心的算計都用在了我身上。
彌留之際,我將心腹們都叫了進來,囑咐他們奉阿瑤為主,跟她一起輔佐阿瑤。
我看到了她眸子裏閃過的訝色。
在此之前,她應該不敢相信我會將江山交到阿瑤手上吧。畢竟我們都很清楚,阿瑤到底是誰的兒子。
交代完這些事,我讓他們都下去了。
王賬裏隻剩下我和她。
她看我的眼神十分複雜。
我不知道她在想什麽。
我的時間不多了,交待她,待我死了之後,一定要賜死敏敏。
因為敏敏很聰明,對我的死因一定會追查到底。而敏敏身後的赤溪部落,會給她帶來極大的麻煩。
她意識到我什麽都知道了,嚎啕大哭。
有生之年,能見到她為我悲傷,我覺得自己死也能瞑目了。
當年在盤龍山脈,我這條命本就是她救的,現在不過是還給她罷了。
或許真相大白的那一天,史書會將我罵得狗血淋頭,說我拱手將江山讓給了女人。但他們都不明白,我這樣做不僅是因為私情。
匈奴已經滿目瘡痍,隻有借助中原的力量,才能迎來新生。而她和阿瑤,就是這個紐帶。
我感覺到自己的生命在快速流逝,問出了最後一個問題。
她對我有沒有過一絲一毫的動心?
可是我還沒等到她的回答,就失去了知覺。
如此也好。
但願來世,我能搶在簫塵前頭認識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