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萬花小說>书库>歷史軍事>流華錄> 第三十八章 無我

第三十八章 無我

  清韻小築前,李怡萱一身素衣悄然出現。


  她的身後跟著夏緒洋。


  林紫夜冷冷地注視著她們,眼神裏除了冷漠,還有怒火。


  “這裏不歡迎畜生,滾。”


  夏緒洋臉上神色一變“你怎麽說話?”


  “怎麽說話?”林紫夜咬著牙,明亮的眼睛眯成一道細縫“野狗在我門前亂吠,我打不得?”


  夏緒洋臉色愈發難看,伸手就指著林紫夜“要不是看你是個女子,信不信我現在就抽你?”


  “夠了!”


  李怡萱和心然的聲音同時響起。


  在他們身後,心然那一身白衣悄然出現,身邊是一臉尷尬的郭嘉。


  他料到以李怡萱的性子,不會當真一走了之,卻不料竟是在如此尷尬的時間回來了。


  他不會讓李怡萱留下,不論孫原回來是何模樣,李怡萱都不該出現——人還沒殺完,他需要孫原再殺一次。


  心然緩緩走了幾步,望著李怡萱低垂著的頭,淡淡問道“你已經拋棄了青羽,你的東西也都帶走了——”


  “你回來做什麽?”


  “我……”


  她張了張口,一雙手在身前打著結,指節都有些發白,千頭萬緒,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青羽不在,你可以走了。”


  林紫夜站在簷下,一聲冷哼“他當初求著見你,你不肯,去和野男人睡了,青羽不罵你,我想罵你。婊子配狗,天長地久,還回來做什麽?還嫌惡心地不夠?”


  李怡萱的身體已經輕輕顫抖起來。


  夏緒洋整張臉已經氣得變形,衝林紫夜罵道“當初是他動手打人,我打不得他?”


  “打得,沒說打不得。”


  郭嘉的聲音在後麵冰冷地傳來“青羽心軟,為了李怡萱不願追究,換作他大哥在這裏,你全家早就死無葬身之地了。”


  他不曾說的是,換做孫宇當初在此,隻怕夏緒洋連還手的機會都沒有。孫原的武功廢了,孫宇還是天道之下第一人。


  李怡萱的嘴唇輕輕顫抖著,半張臉都有些僵硬,她不敢抬頭看著心然,聲音已是低沉

  “我就想問問他怎麽樣了。”


  “你沒資格問。”


  林紫夜快步走到心然身邊,一把拉住心然的手,將她拉到自己身後,盯著李怡萱,一字一句道“然姐舍不罵你,我罵。”


  “青羽廢了雙腿,一個人去了外麵,你當初不管他死活,如今來問什麽?覺得跟別的男人睡了半年,乏味了想回來換換口味?”


  “有本事就跟這個男的過一輩子,你為了他拋棄了青羽,拋棄了一切,別他媽的讓我發現你們最後沒在一起,那可是真惡心!”


  “你夠了!”


  夏緒洋怒吼一聲,已是氣瘋了,脖子上青筋盡露,一手拉開李怡萱“我們如何關你們何事?”


  林紫夜冷笑“我差點忘了,當初她想來看青羽還要你點頭同意,青羽照顧你那麽久,她都不曾給一個名分,你伸手勾勾指頭她就回頭去找你了,果然是你養的一條好狗,過了半年還要回到你身邊。抱歉,清韻小築不想養狗,滾!”


  “走!”


  夏緒洋忍無可忍,一手拉著李怡萱的手“我們本來好心好意,豈容得你們如此侮辱!”


  回頭處,是郭嘉冰冷的臉。


  “郭某未曾看出你們哪裏好心好意。是不是想看著青羽為了這個女人撕心裂肺,再死一次,方才心滿意足?”


  “聽說夏家是荊州武陵郡義陵縣的?”


  他望著夏緒洋怒火中燒的臉,輕聲冷笑“孫宇不日官拜荊州牧,義陵的五溪蠻子兩百多年來時常造反,郭某倒是很想見見荊州牧如何斬草除根。”


  李怡萱的臉驟然抬起,眼睛裏早已溢滿了淚水“不要……”


  “嗬……”


  郭嘉的嘴角一陣抽搐,冷笑不止“當初青羽對你發誓,不會動你,不會動夏緒洋,他做得如此賤,做生死之交的,郭某理所應當替他守著這份承諾。郭某是郭某,孫宇是孫宇,想求情,去找建宇。”


  “你若是他弟妹,說句話不難。”


  “如今……你可還有臉?”


  “傷害青羽至此,還不準他報複,還不準他將你們二人的事情說出去。”


  他盯著李怡萱那張梨花帶雨的臉,一字一頓地冷笑著


  “郭某殺的人不少,不過你……當真令郭某另眼相看了。”


  李怡萱的淚水早已止不住地往下流。


  他最後看了一眼這個曾經竭力保護過的女人,抬頭望著夏緒洋道“聽說你是荊州人才,還進了書院教書?你們兩個還一起參與了書院修習?”


  夏緒洋的眼睛裏閃過一絲不信的神色,卻及時反應過來,郭嘉郭奉孝是北境幾大實權人物之一,他想知道的事情,會很難?


  “三尺講台,是孔子留下來的。”


  “願你站得住。”


  郭嘉不再望這兩個人,本是入不得他眼中的人,他又如何在乎?


  “走罷,不送了。”


  心然轉身,與林紫夜、郭嘉一同進入清韻小築。


  這場景,一如當初她拋棄孫原的那個雨夜。


  李怡萱站在那裏,淚水如斷了線的珍珠往下落,一陣暈眩,竟是直接跪倒在了地上。


  身後,是林紫夜冰冷的話


  “好好在一起,天長地久,別讓青羽再為你死一次。”


  董真推著車,望著遠處黃土飛揚,有些擔驚受怕。


  西涼,終究還是亂了。


  漫山遍野的羌族鐵騎衝進了金城郡,大大小小的城池被攻下,西北邊陲登時化作人間煉獄,血流成河。


  “生靈塗炭。”


  紫衣公子悠悠歎了一口氣。


  韓遂韓文約,這位穩定過邊疆、反抗過貪官巨賈的西涼名士,終究化作了一柄屠刀,站在了西涼的對立麵。


  “公子,寒月護衛和近衛騎軍是否要留在此地?”


  徐晃在孫原身後小心問道。


  寒月護衛是黃巾軍的舊部組成的,近衛騎軍是張鼎給孫原訓練的死士,這批人不該死在這個地方,他們來西涼的目的是護送孫原安全返回河北,而不是戰死在西涼。


  孫原回頭看了看身後整齊的數百騎兵,低沉不語。


  西涼有騎都尉馬騰的騎兵,有湟中義從的騎兵,有護羌校尉營,還有前將軍董卓的數萬大軍,不可能守不住,冀州的將士們平定黃巾之亂,自然功成名就,憑什麽要他們為不相幹的戰事付出性命?


  蓋勳緩緩走來,伸手按住了孫原的肩膀,勉力擠出一絲笑意“青羽公子當以北境為重,做大漢的臣子,理應各司其職。”


  “北境。”


  孫原歎了一口氣。


  他極目遠眺,西涼大地千裏曠野,終究還是留不下來。


  雪兒,你的家,我守不住。


  他回頭衝趙雲道“子龍,抽二十名無牽無掛的,保護元固兄的安全。”


  趙雲點點頭,應了一聲,回身道“寒月護衛,無父無母、無兒無女者,出列!”


  一百寒月護衛同時出列。


  蓋勳動容。


  浩蕩的黃巾之亂,到底造就了多少家破人亡、妻離子散?

  趙雲凝眉,厲聲道“願留西涼者,出列!”


  一百寒月護衛再度出列。


  蓋勳和董真同時變了顏色,有欽佩,也有心寒。


  孫原望著身下黃沙和著黃土,交織成一片。


  “唉。”蓋勳回身衝所有將士長作揖“列位將士赤膽忠心,蓋勳縱然身死,亦銘感五內。列位是北境將士,如若受天下非議,插手西涼戰事,隻怕有功也是無用。大漢有大漢的規製,不可亂了方寸。”


  孫原挑眉,望向蓋勳道“蓋公……”


  蓋勳揮手阻止了他的話,搖頭道“這世道人心險惡,蓋某勸公子一句凡事潔身自好,方不會落人口實。千百年來人言可畏,這便是這世道變遷的根本。”


  這人間就是如此,無論你做什麽、怎麽做,終歸都會有人說你做錯了,世道人心本如此,誰又能逃得過?

  趙雲沉默不語,他體會過黃巾之亂以來這一年裏的人心變化,可怕如斯,亦可恥如斯。


  坐在輪椅上的紫衣公子突然笑了出來

  “我如今明白,奉孝為何要留在鄴城。”


  他不僅明白了郭嘉為什麽要殺人,更明白了韓遂為何要殺人。


  幾十萬將士埋屍沙場,朝堂上三言兩語便要放棄西涼,幾百萬子民流離失所、易子而食,豪門商賈卻還高高在上、錦衣玉食。


  該殺的人要殺!


  韓遂忍了幾十年,終於要殺了,郭嘉不願忍,便直接開殺。


  世道不公,便滅了這世道。


  孫原長抒一口氣,雙手平按在劍匣上,聲音突然高了許多“回北境!”


  六百鐵騎公然應喏。


  他望著蓋勳,低聲道“蓋公,守著西涼,等我。失去的疆土,我孫原與北境上下,同你一同奪回來。”


  蓋勳望著他刹那間的豪情模樣,登時意氣風發“好,蓋某等你!”


  長風萬裏,落雪靜謐。


  西涼,終於落雪了。


  韓遂走出大小榆穀的那一步,與邊章並肩站在一處。


  腳下已是大漢的疆土。


  韓遂腳下用力跺了跺,堅實的地麵透著暖意,這位少年成名卻抑抑不得誌的名士,站在大漢的邊疆之上,一如孫原一般,長抒胸臆

  “殺回來了。”


  身旁的邊章亦是一臉笑意,三縷長髯隨風而舞,念叨一句“殺回來了。”


  百年意氣,一口吐盡。


  天已落雪。


  韓遂坐在車上,伸手入懷掏出一根笛子,那是一管羌笛,陪了韓遂半輩子了。


  他將吹口送到嘴邊,悠悠羌曲登時隨風雪悠揚。


  邊章與他同車,伸手接了一片雪花,望著雪花在手中慢慢融化成水


  “文約,你許多年不曾吹笛了。”


  三萬羌騎漫山遍野,整座金城郡盡數在鐵蹄之下。而今,西涼已盡是笛聲。


  好個冬雪。


  。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