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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以退為進(2)

  宋智勇一直混在藺世貴的隨從當中保持著異樣的沉默,如今見薛念祖輕描淡寫地就把難題推給了楊建昌和孫奉孝,而藺世貴和張琨也有和稀泥的跡象,想起自己拿了日本人的重金酬謝,若是辦不成這事,回太原之後麵子上肯定掛不住,就再也按捺不住,冷笑兩聲,主動站了出來。


  宋智勇向藺世貴拱手道:“藺大人,宋某在旁聽了這半天,這薛念祖非要關了運昌隆,明著是振振有詞,實際上說穿了就是對縣衙判決的變相抗拒不從!官法如爐,若是民間都這般消極抵製官法裁判,縣知事衙門的權威何在?律法威嚴何在?!”


  “宋某添為省督軍衙門屬員,此次來汾縣,偶遇此案,覺得很有代表性。宋某建議藺大人嚴肅執法,不能任由這種奸商肆意踐踏和玩弄律法。當然,這與宋某無關,宋某隻是建議,建議而已!!!”


  宋智勇口口聲聲說是建議,但一字一句都透著赤果果的威脅。


  藺世貴臉色一變,趕緊還禮不迭:“宋大人所言甚是,下官深以為然——”


  藺世貴瞬間就拿定了主意。


  宋氏兄弟是省督軍身邊的紅人,決計不能得罪。為了自保,他也顧不上是不是在汾縣民間留下欺壓百姓、操控司法的不良官聲了,什麽也不如自己的前途官帽更重要。


  薛念祖深邃的目光投射在宋智勇的身上。他心下恍然大悟:原來這位就是孫奉孝和日本人背後調動的強力背景?省督軍衙門的人……難怪藺世貴和張琨噤若寒蟬惟命是從了。


  “薛念祖,本縣最後一次問你,你可心甘情願、不打折扣將運昌隆的一成股權依法交割給楊建昌否?”藺世貴深吸了一口氣,神色凜然,聲音低沉。


  在場的人都緊張起來。


  誰都明白,若是薛念祖還是執意要關酒坊或者執意抽身離開運昌隆,就會被藺世貴扣上一頂蔑視律法和抗拒官衙司法裁判的罪名,免不了要鋃鐺入獄,有理沒處說去。


  柳長春的呼吸有點急促,他目不轉睛望著薛念祖。其他夥計酒工也在暗暗祈禱薛念祖萬萬不可再賭氣行事,官府惹不起,日本人竟然說動了省督軍衙門的人出頭,除了低頭之外,薛念祖已經沒有了其他的選擇。


  楊建昌和孫奉孝得意洋洋,麵帶冷笑。


  薛念祖麵色深沉,心內波瀾起伏,卻無半點慌亂。


  在這個人命如草芥、律法被當權者操控且又官官相護的亂世,講公道天理就是天大的笑話。日本人利用當權者中的敗類生生將斧鉞架在了自己的脖頸上——當下,真的是沒有了其他的路可走了嗎?


  薛念祖眼角的餘光投向了門口處,心如鐵石般堅硬。


  薛念祖轉頭望著藺世貴,目光堅定不移:“藺大人,運昌隆自打創立以來,守法經營,講究誠信,賺的每一塊大洋都是取之有道。既然有人看中了運昌隆,索要股權也好,圖謀運昌隆酒坊本人也罷,既然官衙認定裁判,薛某一介草民,自不敢與官衙律法相抗。”


  “但請問藺大人,官衙的司法判決書上,隻說要薛某交割股權,並不涉及其他。既然如此,薛某就依命依法將股權交割便是,甚至,連運昌隆酒坊都可交出——如此這般,薛某可有什麽違犯抗命之處?”


  藺世貴幹咳兩聲:“那自然是沒有的。”


  “好,藺大人,薛某此刻心灰意冷,想要離開酒坊返回四川老家歸隱,又可曾違犯律法,大人可會恩準?”薛念祖向藺世貴躬身下去,凜然而言。


  藺世貴眉頭緊蹙:“薛東家,本縣……”


  藺世貴覺得很為難,有些話實在是說不出口來。這大庭廣眾之下,他一個縣知事,公然幫著日本商人圖謀本縣酒商的家業已經是過了,若再因此將薛念祖以莫須有的罪名逮捕入獄,他的官聲就徹底壞了,要為民眾千夫所指。


  孫奉孝再也忍不住:“姓薛的,你走也可以,酒坊留下,酒方也必須留下,不能帶走!”


  薛念祖縱聲大笑,“孫奉孝,終於還是按捺不住,露出真正嘴臉了嗎?薛某從始至終就一清二楚,日本人圖謀的不是運昌隆,更不是運昌隆一成的份子,而是薛某的釀酒古法酒方!”


  “孫奉孝,你可以轉告你的東洋主子,薛某手裏的釀酒古法、酒方乃是我們薛家祖傳至寶,也是我中華釀酒技藝傳承數百年的無價之寶,想要從薛某手裏奪了去,癡人說夢、癡心妄想!薛某寧死不從!兄弟們,動手,把酒窖填了、存酒砸了,薛某今日寧可毀了這運昌隆,也不能坐視它落在日本人的手上!”


  柱子帶著眾多夥計義憤填膺,呼喊起來,官家欺人太甚,他們早就按捺不住了。


  一群夥計操起家夥衝向窖房,現場亂成一鍋粥。


  張琨一看架勢不對,掏出手槍來就衝天開了一槍。


  張琨手下的軍卒立即槍口衝向柱子等人,虎視眈眈。


  緊張的局勢一觸即發,就在這時,一個輕柔低沉的女聲突然傳了進來:“薛東家的,你這可不妥當喲。這運昌隆酒坊,可不單是你一個人的,除了馮家大少爺的一成份子之外,還有我秦佩雲的一成份子!你要關了酒坊,老娘可不答應!”


  藺世貴等人扭頭望向拱門處,隻見一個風姿妖嬈身材曼妙穿著華美的婦人一步步走了進來,身後跟著兩個手執長槍身材魁梧的軍漢,還有兩個姿色不俗的仆婦。


  藺世貴臉色一變。


  這竟然是龍彪的老婆秦氏。秦氏也來插一杠子,這讓藺世貴突然想起過去的傳言,說是地方鎮撫使龍彪的夫人秦氏也擁有運昌隆的一成份子。藺世貴本來以為是坊間傳聞,當不得真,可如今秦佩玉親自來了,隻能說明假不了。


  張琨不敢怠慢,立即上前去畢恭畢敬地打了一個軍禮:“張琨拜見夫人!”


  秦佩雲撇了撇嘴:“張琨,你明知道這運昌隆也有老娘的一份子,你非但不幫著照看幾分,還幫著別人帶兵欺壓,是不是覺得老娘好欺負呀?”


  張琨滿頭大汗:“夫人,張琨不敢!”


  藺世貴難堪地賠笑上前道:“藺世貴拜見夫人!”


  如果秦佩玉僅僅是龍彪的老婆,藺世貴還不至於這麽忌憚。可周遭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秦佩玉是省督軍的表妹,龍彪之所以起家,與他娶了秦氏密不可分。


  秦佩玉冷笑:“哎呦喂,藺大人,小女子何德何能,敢受藺大人的大禮?今天小女子過來,就是想問問藺大人,你們這縣衙到底是怎麽斷案的,無憑無據,就生生要把運昌隆的股權斷給楊建昌?藺大人,這知法犯法,可是重罪,你曉得不?”


  藺世貴苦笑兩聲,無言以對。


  薛念祖在一旁如釋重負。


  其實他此番也有賭一把的成分。他早就料到日本人有備而來,所以特意去了臨縣一趟,想要請秦佩玉出麵幫忙化解危難。結果不成想秦佩玉也是想要趁火打劫,提出要增加半成的份子。薛念祖一怒之下,半途而返,這才有了以退為進、關閉運昌隆倒逼日本人的兵走險招。


  他賭的是日本人不會接招。賭的是秦佩玉不會放棄不管。結果還是賭對了,在最後關頭,秦佩玉未必姍姍來遲,但終歸還是出麵了。


  宋智勇也識得秦佩玉。秦佩玉是省督軍的表妹,在督軍府中常來常往,豈能不認識。從秦佩玉出現的瞬間,宋智勇就馬上意識到,這事黃了。如果秦佩玉是運昌隆的幕後股東之一、而她又想為運昌隆出頭的話,在山西省內,就無人敢動運昌隆半步。


  孫奉孝不認識秦佩玉何許人,但從宋智勇的神色變化、藺世貴和張琨的恭謹態度足以看得出,這半路裏殺出來的女程咬金絕非等閑之輩。


  “藺大人,這運昌隆也算是我秦佩玉的產業。這酒坊賺錢多了,難免會引起一些人的貪心,想要渾水摸魚撈點便宜也不奇怪。但是,藺大人,你是父母官,執法森嚴,對於不法之徒的居心叵測,總不能坐視不管啊。楊曼香是薛念祖的未婚妻,薛東家給未婚妻下聘送出運昌隆的一成份子,是一番美意。但聘禮就是聘禮——楊家大少,貪圖妹妹的聘禮可要不得!”秦佩玉揚手指著楊建昌,慢條斯理地又道:“還有,你好歹也是世家子弟,晉商名宿之後,”淪為日本人的走狗,丟人不丟人呐?


  藺世貴連連稱是。


  楊建昌被秦佩玉數落得麵紅耳赤,卻半個不字不敢提。


  “好了好了,都散了吧,我來一趟也不容易,還要跟薛東家的談點生意上的事兒。”秦佩玉徑自往內宅行去,走了幾步,又停下腳步向薛念祖投過意味深長的一瞥:“薛東家的,可有暇來跟我談談了?”


  薛念祖朗聲一笑:“秦夫人請!”


  薛念祖跟在秦佩玉身後走進了內宅。


  藺世貴和張琨麵麵相覷,藺世貴悻悻地跺了跺腳,帶著自己的人走了。張琨也不例外,揮揮手,他麾下的軍卒也瞬間鳥獸散。


  孫奉孝臉色鐵青,扯了扯楊建昌的胳膊,在運昌隆眾多夥計雇工怒火熊熊的目光注視下,狼狽而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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