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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藏寶圖7.那個宿主,生疑

  “賬冊在周信芳手裏!”


  侍衛才一開門,戴博文就快步走進衙門的資料室。這裏依舊彌漫著木質材料被歲月積累的味道,潭親王一個人坐在案桌前翻閱什麽,聞言抬頭看了他一眼。


  “找人監視周信芳。”戴博文徑直走到茶幾邊上,拂塵一擱給自己倒了一杯茶,喝了兩口之後一挑眉,“……又是濃茶,親王殿下若是精神不濟,還是休息一會兒的好。”


  潭親王把手裏的折冊扔到桌上:“你來就是為了說這些廢話?”


  戴博文剛又抿了兩口茶,聞言捏著茶杯轉身:“確實存在賬冊,但梁紅添光知道賬冊在周信芳手裏,卻不知周信芳藏在哪兒。被我提過之後,他肯定會告誡周信芳。眼下他們都在衙門裏辦公,隨時對得上話,說不定親王與我對話這幾分鍾,已經有所反應……”


  先前在走廊裏,戴博文與梁紅添說的那麽多話,或真或假,或是據實或是猜測,都是為了鋪墊。“告密者”——“人為沉船被揭露”——“官鹽被盜”——“違法者藏匿”,這些內容除了頭一項確實存在,其他都不過是主觀臆測。然而這種徐徐圖之的引導,最終匯集到了所謂“關鍵”之上。


  是的,在戴博文說出那兩個字之前,梁紅添的腦子已經下意識地想到了那樣“關鍵”。隻要他知道,就會不由自主地反應,避無可避。


  所以當戴博文與梁紅添提到“賬冊”二字,梁紅添瞬間皺起了鼻子和嘴角,而後快速恢複。


  對此,戴博文回以一個微不可查的勝利笑容。


  進入了話題,接下來就簡單多了。戴博文以“賬冊”所在的猜測為話題,言說自己準備協助找出目標,詢問梁紅添有什麽建議。


  例如詢問該往什麽地點探查的時候,梁紅添的反應沒什麽奇怪;然而說到以人為目標的時候,梁紅添的反應行為卻比之前小了。


  人越在想要隱瞞的時候,越會反常。


  再例如,當說到某些人身邊比較親信的角色時,戴博文舉例“像是梁大人身邊的周判官”。梁紅添又垂頭,用比之前輕的音調疊聲應是。


  不過這些種種,戴博文可不能一一說明。他再喝了一口,將茶杯往茶幾上一放:“夠清楚了?”


  “牛嚼牡丹。”潭親王看了一眼茶杯,又說道,“我隻是讓你迫使梁紅添慌亂,不是讓你把你那套現在就施加於梁紅添。打草驚蛇,會使我方的計劃也被打亂。”


  “如果親王還要與我說教,那就盡管坐著。”戴博文坐到離書桌最近的椅子上,拿起拂塵捋了捋,“反正我現在也沒什麽事做,陪您閑敘一番也未嚐不可。”


  潭親王沉默了一陣,說道:“遠程奔襲,人手有限,梁紅添、周信芳等人身邊原本就安排了監視。國師執意要增加周信芳身邊的人手,若是其他人因監管薄弱而鑽了空子……”


  “打住。”戴博文拂塵一甩,“親王殿下高瞻遠矚,必能比我更分輕重。既然您已經有所安排,我就靜候佳音了。”


  潭親王深深盯了他一眼,終於站起來,邊往門口走邊說:“國師法力無邊,最好祈禱一下自己沒捅了簍子。”


  戴博文看著男人的背影,無聲地嗤笑;又給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悠悠嘬了一口。


  ——不打亂你們的步調,這慢騰騰的節奏幾時才湊得完碎片。


  【任務提示:現在距任務截止還有109天。】


  “知道賬冊在周信芳手裏,知道陶川的關係者,手裏有死者名單,還要什麽消息……”戴博文頗為無聊地一個人坐在屋裏,看似在打座,實際上腦子裏轉著案情分析。在他看來,潭親王的效率之高令人咋舌,實在不太可能有了這麽多線索還沒半點動靜。


  照他以往為數不多的經驗來看……


  “又瞞我!”戴博文摩挲著手指。潭親王這麽做的可能性確實不小,基本上來說,這個家夥就是個有需要時招呼不打提溜上路,不需要時候冷臉相對嫌棄麻煩的設定。


  再偏頗一點,簡直可稱作剛愎自用了。隻是他在自我判斷別人的意見是否可行時,絕大多數做了正確選擇,因而才沒落下自負的名聲。


  然而即便戴博文有招治他,也暫未打算使用。


  因為潭親王……有問題。


  並非關於案件,而是潭親王本人。戴博文與他來往這段時間,雖然一個是冷麵閻王一個是高冷國師,但交流的機會不少。戴博文借此發現了一些他的蹊蹺,比如語言模式。


  語言是信息交換的基礎,從而產生鏈接,織網成社會;從這個角度而言,語言幾乎可以作為人類文明的起源。受文化熏陶越多的人,越容易掉落語言的陷阱。


  盡管潭親王不怎麽會談及自身,但他的言談還是逐漸泄露了一些個人信息。戴博文捕捉和解析信息的速度非常快,這已經成為一個習慣成自然的伎倆。但正是這種了熟於心的推測思路,導致戴博文反而產生了一些疑惑。


  這個人的表述方式……好像特別不一樣。


  戴博文注意到的是,潭親王的言語中透露出,他受過“西方教育”。


  這個西方,絕不存在於他目前所在的世界。它來自於戴博文原本所在的世界,特指一些經濟發達的地區。戴博文按照慣有的手法分類,甚至能將這種教育定點在更講究文化的U地區,而非更為開放的A區。


  這種特征在戴博文原有的世界中並不明顯。那個時間信息渠道發達,各種文化多少都在融會貫通,即便從未出國的人也可以染上一些西化特征。然而在這個世界,無論如何也不應該出現這種超越了時代、跨越了文化的特征。


  誠然,潭親王不可能說過外語,也沒提過超出本時代的事物,但他的說話節奏、語序、音調無一不展示著那種微妙的違和感。當整個時代的人都用類似的表述手法說話,潭親王就顯得極為突兀。


  當然,這種“突兀”隻在戴博文眼裏特別明顯,因為隻有他熟悉潭親王所呈現出來的“世界觀”。


  說這麽多,翻譯為人話大概是這樣:潭親王可能也是一位宿主。


  潭親王被戴博文抓住了“小辮子”,但戴博文不敢確定對方是不是抓住了自己的。他偶爾會刻意流露一些西化的行為特征,不過潭親王反應不大——在他眼裏國師一旦有什麽反常行為,就是要設陷阱的開始,必須警惕!


  以潭親王表現出來的智商,戴博文實在不相信自己的那些行為會被視而不見。要麽就是這個宿主手段高超到異常反應過於細微——這不太可能——要麽就是……這家夥被部分催眠了。


  戴博文想:或許他暫時忘了自己是個宿主,忘記了這隻是個任務,真以為他是為皇帝賣命的王爺。


  好吧,那就不能衝上去搖他說“你到底什麽任務就不能搭配一下趕緊地搞定嗎”,遺憾。


  在戴博文開始猜測潭親王的任務究竟是什麽的時候,對方終於給他送來了好消息。


  “結案!”


  自從周信芳失蹤……噢不,周信芳被秘捕,沒用上國師的手段,直接就在親王的重壓之下招供了。他這一招,賬冊、關係人、參與組織均拔蘿卜帶泥地全線崩潰。加上崔玉安告密,間接導致部分下線和其販鹽賬本被找到,就算周信芳的主賬本都是密碼記錄,上下線一核對,解開密碼也輕而易舉。


  潭親王一連近十天不怎麽和戴博文說話,再一照麵就是基本結案,戴博文對這種近乎過河拆橋的行為都懶得怨憤。


  “這麽說,昨日開始我就沒見過梁紅添,並不是巧合碰不上了。”戴博文說道,“歸案了?”


  潭親王來告知案情之前,想過很多種對方的反應,但沒想到是這麽平靜的問答。心思一轉,他就想到了國師想幹什麽。


  “……確實。”


  “那就恭賀潭親王此戰告捷了。”戴博文默默想,前頭還要我恐嚇人,半道開始不帶我玩兒了,“不知親王還有什麽事?”


  潭親王看他這明目張膽地裝傻,也不繞圈子了,直接道:“藏寶圖之事,勞煩國師了。”


  戴博文挑眉:“這口氣,殿下難道還沒問藏寶圖的事?”


  潭親王的回答居然很自然:“不過是看你之前的表現不錯。”


  戴博文被這種理所當然的語氣噎了一會兒,不過聽到冷麵閻王的誇獎實在難能可貴,他也不好再拿喬:“其他人不是招了嗎?都沒說?”


  潭親王沉默了好一會兒,說道:“他的親信、家眷均不知此事。”


  戴博文道:“也就是說,隻有梁紅添本人知道?鹽倉案都暴露了,他居然還選擇緘口不言?”


  潭親王道:“他堅稱不知此事。”


  戴博文眯了眯眼:“鬥膽一問,以梁紅添的罪行,大約如何量刑?”


  潭親王想了想,冷言道:“那就看是以水鄉鹽倉案……還是勾結反賊來論處了。”


  簡而言之,肯定妻離子散家破人亡。


  “他本人注定是無緣寶藏,如果他想留給後人,可周遭的人不知此事,他守著這個秘密也沒用。不過,他到現在還堅稱不知曉,一般就是兩個理由。”戴博文道,“要麽就是他確實不清楚……要麽就是他有還未查到的後手,例如,有什麽關係的孩子……”


  潭親王瞥了他一眼,仿佛在說“這用你講”。


  戴博文自己理了一通,轉身拿起拂塵:“走吧。”


  潭親王看他反應這麽幹脆,倒是自己愣了一下:“……不用準備什麽?”


  “準備?”戴博文笑了笑,“隻要親王給我留了個聽得見的活人就行。”


  潭親王看著他臉上收起笑、手持拂塵略抬下巴的模樣,忽然就想起了他審問徐昌的那一夜。


  在陰暗髒亂、火光幢幢的牢獄中,白衣深袍的方外之人忽而降臨。那雙毫無煙火氣的眸子,幾乎能看穿沉默之人的一切。


  “國師請!”


  “潭親王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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