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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想與很想

  沈迪的手粗暴的從賀程臉上撫過,一路插進他頭發裏,用力握住,逼得賀程不得不仰起頭,近距離下,兩人呼吸交錯。


  黑暗中沈迪的喘息逐漸厚重,灼熱的逼近賀程,給了他沈迪想要吻他的錯覺,然而就在下一秒,沈迪偏過頭,突然抬起身,用力的撕扯他的衣服。


  賀程出來時隻穿了件棉布襯衫,在沈迪的蠻力麵前,幾乎起不到任何作用,然而就在這個間隙,賀程急切的拉下他的脖頸,朝他的雙唇貼了過去。


  所有如同飲鴆止渴般的身體接觸,此刻都不如一個吻來的實際。


  毫無預兆的一拳讓賀程不得不放下企圖,重新跌回到堅硬的木板上,他捂著腹部,痛苦的弓起身體,燥熱的汗水混著冷汗讓他渾身上下像被水洗了一樣。


  “你沒以前禁揍了。”沈迪垂著眼皮,冷冷的說。


  “虧你敢說。”賀程的呼吸裏都帶著痛苦,卻仍舊擠出幾分笑,“你這是在強奸我。”


  “要這麽算,你強奸我還少嗎。”


  賀程咀嚼著這兩個字,轉過臉,“你從來沒有願意過?”


  這個問題把沈迪問住了,如果是以前,他大概會大叫著否認從來沒有,隻是這麽多年過去,人總要為年少時的一時腦熱付出代價。


  “願意。”沈迪說:“隻是願意過的那麽多次,我現在沒有一次不在後悔。”


  賀程起身,就在沈迪以為他終於按捺不住本性要反擊了,一雙手臂突然溫柔的抱住了他,“我說想你,是真的,沈迪,我真的很想你。”


  “可我不想你,賀醫生。”


  “你今天出現在這裏。”


  “你想說什麽?”


  “說你還對我念念不忘,所以你出現在這裏。”


  沈迪用力推開他,兩具布滿汗水的肉體,這樣嚴絲合縫的貼在一起讓他無法抑製的作嘔。


  在沒有遇到賀程之前,他隻知憤怒為何物,不知傷心為何物,遇到賀程後,他放下憤怒,把傷心學了個透。而現在,他第一次知道,這二者居然還可以融會貫通成一種感情,一種他無法名狀,卻在一次又一次反複回想起這個人時,帶給他五內俱焚的絕望。


  懷裏的人退出去時的堅決讓賀程感到失落,“這可是我第一次心甘情願被你上,不珍惜機會嗎?”


  沈迪直起身。


  賀程倒回去,深吸了口氣,“沈迪,回到我身邊吧,我們重新開始。”


  “我們從來就沒有開始過。”


  沈迪轉頭走出這間讓人窒息的屋子,客廳裏,他第一次因為失去方向感而踢翻了那張破舊的桌子,隨著門被用力帶上時震耳欲聾的碰撞聲落下,周圍很快又恢複了平靜。


  賀程靠在床上,自嘲的笑了,說出去都不一定有人信,短短四天之內,同一個地方居然連著挨了同一個人兩次揍。


  沈迪的力氣比以前大了不少,賀程也絕對相信他沒留力,就這麽恨他?


  房間很小,幾乎隻要一挪腳,就能碰到那張還留有餘溫的椅子,那是他用了三年的書桌。


  當時物資配置明確,這張是他的,客廳裏那張更破一點的是沈迪的,反正大部分時間,他都拿它當遊戲桌。


  有什麽東西在黑暗裏泛著金屬光,賀程撿起來,是一隻鐵製的糖罐,晃動中還能聽到裏麵糖塊擠壓碰撞發出的“哐哐”聲,剛才沈迪就是用它,砸碎了書櫃的玻璃。


  賀程眯起眼睛,靈活的手指在黑暗中不斷轉動著手裏的糖盒,似乎就為了聽裏麵規律的響動,你又憑什麽恨我呢,我們兩個,誰又比誰幹淨。


  直到回到車邊上,沈迪才發現車鑰匙忘了拿下來了,手機和錢包都在車裏,這裏靠近外環,最近的一條大馬路在二十分鍾腳程之外,還不一定有車。


  他靠在車上,後背因為持續用力,整條脊椎連著周圍的肌肉刺痛的他幾乎無法挺直腰,他此刻極力避免著與賀程的再一次碰麵,因為他無法保證,在那張慣於玩弄人心的麵孔前,他會做出什麽不計後果的事情來。


  “你這樣,我會誤會是在等我。”失神的片刻,賀程已經下了樓,平靜的語氣裏,對沈迪還留在原地似乎並不意外。


  沈迪一言不發的往樓梯口走。


  有什麽東西被扔了過來,他伸手一接,是他的車鑰匙。他捏在手裏,剛轉過身,又有什麽東西朝他飛了過來,他躲閃不及,那東西砸在他麵前,滾了幾圈後到了他腳邊。


  是他之前在公司樓下買的糖。


  沈迪撿起來後,徑直坐進了車裏,鐵盒的邊緣因為幾次三番的碰撞,已經不同程度的癟了下去,看起來破破爛爛的,重量更是較他之前帶上去時輕了不少。


  他打開,裏麵至少有一半的糖不翼而飛,取而代之的是一張紙條,上麵寫了一串十一位的數字。


  他抬頭,兩輛車呈丁字停靠,對麵賀程同樣坐在車裏,察覺到他的目光,轉頭往這邊看來,暖色調的車燈亮光裏,他突然一笑,朝他晃了晃手裏的手機。


  不記打。


  沈迪突然啟動了車子,在賀程放大的瞳孔裏,一腳油門,朝他的副駕駛撞了過去。


  過快的車速完全不容人反應,隨著巨大的撞擊聲,賀程的耳邊響過輪胎摩擦地麵時尖銳的噪音,接著腳腕傳來一陣劇痛。


  動力及慣性頂著賀程的車足足橫移了十幾米才停下,那一瞬間,兩個人都劇烈喘息著,沈迪當著他的麵,撕碎了那張紙條,碎片從降下的車窗裏被扔出來,撒了一地,隨後他倒車,一個大轉,離開了案發現場。


  賀程小心的捏著腳腕,沒有斷,大概是扭了,每動一下痛感都十分強烈。他想從副駕駛位子上的抽屜裏拿應急繃帶固定,拉了兩下沒拉開,發現是被變形的車門卡住了,他苦笑了一聲,隻能下車去後座隨便找了條領帶。


  衣衫不整,形容狼狽,賀程已經很久沒有像今天這樣糟糕過,盡管車子還能正常啟動,但他卻沒有急於離開,他在算自己還有幾條命可以花在沈迪身上。


  算到最後也是一筆糊塗帳,大概以後無論再經曆多少像今天這樣的,甚至於更嚴重的事,他也不準備再放手。


  沈迪確實不是他喜歡的類型,所以他一直將他放在一個可有可無的位子,哪成想石頭縫裏的人有天居然也在他心裏生了根。


  賀程說想他,沈迪聽著像笑語,但這一個“想”字有多真,沒人比曾被它實實在在折磨過的他更清楚。


  沈迪直到進門才意識到自己居然還拿著那盒糖,像是被什麽不幹淨的東西黏上了一樣,他轉手把它丟進了垃圾桶。


  客廳裏燈亮著,廚房裏傳來斷斷續續的水聲。


  “哥你回來啦。”沈瑞的聲音從裏麵遙遙傳來,“吃飯了沒?”


  “吃了。”


  “怎麽這麽晚才回來,又加班?”他從廚房帶了一手的水出來,沒地方擦,眼見著就要往身上抹,沈迪遞了兩張紙給他,“幾點到的?”


  “剛到沒多久。”


  “媽沒讓你回去?”


  沈瑞縮了縮脖子,“你別跟她說啊,我明天再回去,省得她又要嘮叨我。”


  “那你明天早點走。”沈迪要進房間,沈瑞擋在他麵前,歪頭看著他,“哥你臉色不太好,是不是生病了?”


  “恩?”


  “真的,你臉好紅,不會是發燒了吧。”


  沈迪剛想說沒事,沈瑞的手掌就貼了過來,“這麽燙還說沒事,我陪你去醫院吧。”


  沈迪自己感受了一下,“不用了,我睡一覺。”


  沈瑞眼尖的看到了他手背上的傷,“你手怎麽了,你不會…又打架了吧?”


  沈迪翻過手背看,一道不大不小的擦痕,已經結痂了,“不小心蹭的。”


  “哦。”沈瑞將信將疑,擔憂的看著他,“那還要去醫院嗎?”


  “你把藥找出來,我一會吃。”


  沈瑞不怎麽情願的點了點頭,對他這個哥哥,他向來是不敢反駁的,從小到大,他就慫他。


  說是一會吃,沈迪躺下後就沒起來過,沈瑞每隔半個小時進去看一眼,直到沈迪不勝其煩,揚言要找鑰匙鎖門,他才徹底帶上門出來。


  沈迪平躺著,右手橫在額頭上,望著頭頂處出神,不為別的,他隻是突然有點不敢閉眼,黑暗裏無數的畫麵從他眼前倉皇的流過,他奮力奔跑時後退的蘆葦、一腳踩在賀程頭上時濺起的泥水、令人窒息的空蕩的工廠和絕望的砸門聲、他麵紅耳赤的躺在賀程身下瀕死的喘息,還有最後,翻倒的桌椅和門上的血印……豔麗的色彩勾出一幕幕難堪的場景。


  過了不知道多久,半睡半醒間,眼皮越來越沉,沈迪努力想要撐開,一開始還有光滲進來,漸漸的一切歸於黑暗。


  他又回到了那一整片比他人還高的蘆葦叢,他在其中奮力的奔跑,葉片割破了他的眼皮,細長的鮮血順著臉頰一路流下來,他什麽都看不見,隻是跑,第一次,他對這個世界充滿了恐懼,唯有不斷的奔跑。


  那是他努力想要擺脫卻永遠都擺脫不掉的一段噩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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