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抉擇
容鈺醒後,果兒立刻精神奕奕地伺候她起身、梳洗。
同樣精神奕奕的邵南煙嘰嘰喳喳地對她轉述著她昨晚醉酒後的種種“壯舉”。
容華則坐在臥房裏,神情凝重地看著她。
這陣仗……
容鈺隻覺得頭大……
有了邵南煙的“提醒”,她清楚地想起了昨晚的情形……
貪杯誤事!
她竟把邵北城當成了侍酒奴,還動手輕薄了他!
梳洗完畢後,果兒端了碗白粥進屋,擠眉弄眼地遞給她“小姐,這是邵將軍今早親自給您熬的!”
容鈺……
她想解開與邵北城的誤會,但這誤會卻更深了……
或許是上輩子她的姻緣過於不幸,老天爺便有意彌補她,這才重生半年,便招了兩朵大桃花!
她對邵北城,是愧疚;
對端王,則是虧欠……
端王那朵,無論是天命鳳星,還是前塵舊緣,她都隻能埋在心底。
容瀅、簡芳萋……
這回,她不想再把一生耗費在和別的女人爭名分、爭寵愛、爭子嗣上……
難辦的是邵北城這朵……
邵北城知曉昭懷公主對他的心意,卻對她動了心……
或許,批語裏的“如玉佳眷”,確實是她。
所以,高僧才會對她說,“若她願他安然無恙,他便會安然無恙!”
容鈺邊想著這些,邊心不在焉地喝著粥。
她放下碗後,才發覺邵南煙和果兒不知何時都已退了出去,屋裏隻有容華陪著她。
容鈺看了看容華,不知如何開口,隻能垂下眼眸。
過了一會兒,容華才開口道“是我疏忽了你的心思……”
“鈺姐兒,已經是個大姑娘了……”
連容華也誤會了……
容鈺尚未下定決心,故而仍垂首不語。
容華繼續道“北城身份尊貴、英武不凡、年少有為,自是極好的……”
“再者,邵家嫡係的男子不納妾,如今許多高門大戶的公子自幼便被丫鬟、婆子們繞著長大,尚未成親,屋子裏大多已有開了臉的丫鬟……”
“那些寒門進士,雖沒有通房,發達後卻喜狎妓、娶妾,後宅照樣醃臢……”
容鈺看向容華。
容華麵色微肅“我說的這些,你大概也都能想到……”
“我嫁給西澤前,也是這樣想的……”
容華苦笑道“但,如今我過得如何,你再清楚不過……”
“世事皆有兩麵……”
“這些年,邵家出了多少忠烈,後宅就有多少寡婦……”
容華眼眶漸紅“我來西北前,以為哪怕是西澤的斷手、殘腿,我也定能辨出,把他帶回去……”
“河邊的場景你也見過的……”
“那麽多殘屍,天氣越來越暖,許多屍身開始腐化生蛆,還有烏鴉啄食……”
“我找不出西澤的遺骨,沒辦法把他帶回去……”
容鈺站起身走到容華身邊,輕聲道“大姐姐,不要自責,你已經盡力了……”
“二公子的英魂在天上看著,也會感激你……”
容華抹了抹淚,道“不說這個了……”
“我從未後悔自己的選擇……“
她蹙眉看向容鈺“可我不想你也這樣過一輩子……”
“夫君、兒孫,俱都難得善終……”
“宣寧郡主身份尊貴,若她將來苛待你,老太太年紀大了,我被關氏壓著,南煙也會出嫁……”
“鈺姐兒,那個時候你該怎麽辦呢?”
“若這樣想,你是否覺得,哪怕與滿院的妾室鬥,管教滿屋的庶子、庶女,也比嫁給武將,冷冷清清地守著牌位過一輩子強……”
容鈺聽得心中酸楚。
姻緣一事,自古難得圓滿……
例如容華,明麗佳人,上輩子嫁給穆臨淵是生死兩難,這回嫁給邵西澤則是孤寂一生……
隻羨鴛鴦不羨仙的神仙眷侶,大概比神仙更稀罕……
她又該何去何從?
她與未來的天子產生了羈絆,嫁給誰都不妥當……
李乾璟是三皇子、端王的時候,自然低調藏鋒,不露喜好……
可待他做了皇帝後呢?
待到那個時候,整個大周都是他的,所有人都要揣測他的心意……
他何必再委屈自己?
所以,那個時候他若仍對她有意,輕易便能得到她……
而她所嫁的夫婿,便注定是個倒黴的短命鬼……
若她為了不禍害別人,不嫁人……
那麽,更是趁了端王的心待大局已定後,他直接納了她便可!
容鈺心裏一驚這或許,的確是端王對她的心思……
上輩子,她追逐六皇子時,端王因馬監軍誣告而身陷囹圄;
容衡計劃把她送去尼姑庵思過時,恰是端王出獄後;
再之後,峰回路轉,六皇子竟答應娶她為正妃!
從端王問她的那句,“我六弟就那樣好?”來看,六皇子娶她,並非端王的意思……
容鈺越想越覺得心驚。
難道,端王的意思竟是,讓她在尼姑庵裏等他?
等他大局在握,等他接她出去……
若端王對她有那樣深的執念……
她隻覺惶恐。
天子之怒,伏屍百萬、流血千裏……
那麽天子所愛呢?
看貴妃就知道了……
天下沒有哪個女子不眼熱那樣的聖恩殊榮。
隻可惜,這世上沒有四季不敗的花。
從前被捧得多高,摔下來的時候就會多疼……
那樣的聖恩殊榮,她不敢要。
也不願要。
她要避著端王,便不能嫁人,也不能不嫁人……
容鈺看向容華。
除非,嫁個死人……
若她是邵北城的遺孀……
那麽,端王要做明君,就不能對她無禮……
……
這晚,容鈺獨自在將軍府後院望了許久的天。
桐城是個清苦的邊陲小城,白日裏風沙彌漫,冷厲的西北風吹過,就像割麵的小刀子……
漢人喜歡車水馬龍的繁華城池,喜歡和風細雨的秀美江南,用“羌笛何須怨楊柳,春風不度玉門關”這樣的詩句寫大漠的荒瘠……
這些日子呆下來,她也說不出這些浩瀚黃沙、長河落日、高遠星空有什麽意思。
但她看著這些景象時,總覺得平靜、舒坦。
比在泰寧侯府、寧王府、皇城禁宮裏都更平靜。
她不稀罕那些富麗堂皇的擺設,不耐煩與那些人虛與委蛇。
桐城這小地方的風景,她倒是可以一直看下去。
她等了許久,才等到邵北城回府。
他看到她,白皙的臉又紅了,卻強作鎮定地問她“你酒醒了?可有哪裏不適?若不適,我便請臨淵來給你看診……”
容鈺目光柔和地看著他。
他回府前或許在巡邏,或許在演武,此時衣衫上粘著塵土,額頭上還有汗珠……
再世重逢,她已是內心枯槁的婦人,他卻依舊是從前的少年。
她心底的少年……
能做他的“如玉佳眷”,是她的榮幸……
容鈺迎上邵北城,掏出手帕,踮起腳尖給他擦了擦汗。
邵北城身子微僵。
容鈺仰麵看向他,問道“北城,如果我曾經做過很多不好的事情,你能諒解我嗎?”
不好的事情……
邵北城溫聲道“你小小年紀,心思深沉,我對你也曾有過偏見……”
“你還隻是個孩子,那些不好的事情,自然不能責怪你一人……”
“從前如何都已過去了,今後你不要傷害無辜的人便是……”
邵北城眼眸明亮“若你再遇到為難的事情……”
“若你不慎闖了禍……”
“不要怕,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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