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Chapter 030 (1)
第1章、Chapter 030
30.心亂不是單向的
淩寒北還記得當年他正坐在教室裏上課, 天已經挺涼了,是初一的下半學期,應該是上的英語課, 昏昏欲睡, 小男生喜歡數學課, 不喜歡英語課。
就在他眼皮子直打架的時候, 班主任忽然匆匆地走進了教室, 然後和英語老師低聲耳語了幾句,還在努力和瞌睡做抗爭的小男生忽然就坐直了身體, 因為他發現兩個老師都盯著他看, 然後班主任就朝他走了過來。
小男生很緊張,難道是自己上課睡覺被老師發現了?還是昨天抄同學作業被老師告狀了?小孩偏科厲害,也不屬於乖巧學生範疇裏的, 雖然沒幹過特別離譜的事, 但一個學期也會被叫家長兩到三次,他有點怕, 父親對他教育管得挺嚴厲的,偶爾也會武力施教。
同學們也都跟著班主任的腳步移動著視線,或多或少興奮著, 畢竟在拗口枯燥的英語課上來點意外的狀況還是很能提神的。
淩寒北已經不記得當時班主任說話的語氣了,應該是很和藹甚至是小心翼翼的吧?班主任是位四十歲左右的女老師, 那天她先是伸手摸了摸緊張的學生的頭頂,然後才細聲細語地讓學生和她出去一下,她有事和他說。
學生很聽話, 低著頭跟著老師出去了,出門的時候下意識地往教室裏自己的空位上看了一眼,覺得現在教室裏一點都不枯燥乏味了。
班主任歎了好幾次氣,但一直沒有開口說話,男生既忐忑又好奇,他已經把這幾周來自己的可能會被老師抓包的行為都想了一遍了,比如逃避值日、比如和同學打鬧過、比如上課偷偷看過小說,但應該都還沒有嚴重到要叫家長的地步。
走出了教學樓,離開了教室,班主任才站住看著眼前這個低著頭盡量做出乖巧模樣的學生,成績不算突出的這位學生班主任對他的印象也不算深刻,可此刻班主任卻覺得這孩子讓人心疼。
男生一臉茫然地看著說話的班主任,班主任說讓他跟著她去醫院,她說爸爸媽媽出事了,正在醫院搶救。
淩寒北是被班主任領著走的,他其實還沒明白班主任的話究竟是什麽意思?事後回想,那個時候大概他已經被嚇傻了,才十三歲的孩子突然聽到這樣的消息,他是壓根不知道接下來該做什麽的,而且他也是不能想象這個出事究竟是什麽程度的出事?也許就和自己騎自行車摔一跤那麽嚴重吧?
孩子是無法想象生死的,尤其是早上離家時還被他嫌煩總是重複叮囑他這個那個的父母,可當孩子回身揮手向父母告別時,他的爸爸媽媽都是那麽的健旺,永遠都是最安全的依靠,這樣的爸爸媽媽能出什麽事?孩子是緊張的,但並不害怕,他想著到了醫院看到爸爸媽媽後就能早點回家了。
家,沒有了。
爸爸媽媽再也不會煩他了,他們都不要他了。
醫院裏混亂不堪,到處都是哭聲,還有突然爆發出來的尖叫和哀嚎聲,醫生護士也在高聲喊叫著,男孩緊緊地貼在牆根,一動不敢動,班主任在一旁紅著眼眶抱著自己的學生,她雖然是語文老師,但現在她也真的不知道還能說什麽了。
男孩沒有哭,他很想哭的,和那些哭倒哭暈在醫院走廊上的人一樣,可他莫名其妙地就是哭不出來,抖得跟篩糠子似的也沒有張嘴哭出來,他害怕,怕的連眼睛都不敢眨,怕閉上眼睛就再也找不到爸爸媽媽了,可這樣瞪著眼睛他還是沒有找到爸爸媽媽。
他來晚了,爸爸媽媽已經被這些人推到另一個地方去了,他暫時還見不到,也沒有人能安排他去見,太亂了,大家都還忙著救人,沒有人會騰出空來單獨安排一個孩子去見已經被確定死亡的人,而且這孩子還是未成年,他們更希望能聯係到這家的其他成年親屬。
那一天班主任把學生帶回了家,她做過家訪,知道這學生除了一個在外地工作的叔叔,在這裏似乎是沒有什麽親屬了,她不放心。
離開了醫院,男孩的發抖才漸漸停止,可還是沒有哭。
班主任既擔心又有些不解,難道父母走了不難過傷心的嗎?是這學生太不懂事還是這學生心硬?和父母的關係不好?
班主任的家裏已經提前知道了發生的事,對這個男孩的到來都小心翼翼地,男孩其實根本不知道他在哪?出現的這幾個人又是誰?他隻是本能地跟著這個把他從學校裏帶出來的人,是她把他帶出來的,那也應該是她把他再送回去,不是嗎?
班主任的手機響了,鈴聲很響,蜷縮在沙發一角的男孩順著聲音抬起了頭。
陌生號碼。
班主任以為是騷擾電話,直接掛斷了,男孩的頭又垂下去了。
手機又響了,還是那個號碼,班主任遲疑了下,接了起來,然後將手機遞給了看著她的學生,是學生那個在外地的叔叔打來的。
男孩的眼淚嘩地就衝了下來,手機貼在耳邊,他數次張嘴但都沒能成功地發出聲音,最後男孩忽然就衝著電話‘啊啊啊’地大叫了起來,叫得聲嘶力竭,伴隨著滂沱的淚水,班主任的丈夫將自家的孩子帶了出去,真的受不了這樣的,班主任的眼睛也濕了。
叔叔淩肅是三天後才趕回來,男孩從放下電話就開始等,等了足足七十多個小時,見到叔叔,男孩不是撲上去抱著叔叔哭,而是直接狠狠地咬了上去,用力地咬,跟個餓極了的小狗似的,咬著咬著就咬不下去了,但男孩也沒有鬆口,就咬著叔叔胳膊上的肉哭了,嗚嗚咽咽地差點背過氣去。
叔叔一直都沒有抽出手,隻是伸出另一隻手將這孩子緊緊地抱進懷裏,鐵骨錚錚的男兒眼底泛著猩紅的血色,眼下的青色掩不住他的奔波和疲憊,他輾轉幾處才從地球的另一端趕回來,可再多的不得已和無奈都是無法說出口的。
男孩是直接在他叔叔的懷抱裏昏睡過去的,滿臉的淚痕,從出事到現在,他流過淚,但今天才在親人的懷裏放聲痛哭,三天,從此和爸爸媽媽天人永隔的事實一點一滴地蝕心入骨。
他跟著叔叔送走了爸爸媽媽,臂上多了一塊黑紗,人間少了兩位最愛他的人。
叔叔說以後他會照顧他,他想要跟著叔叔走,但叔叔又說他暫時沒有辦法帶著他走,請他再等一段時間,等他安排好了,他就帶他去滬市生活,在那裏他會認識新的朋友,也會有人像叔叔一樣關心愛護他的。
男孩很生氣,他衝著叔叔又踢又打,他覺得叔叔是在騙他,爸爸媽媽都不在了,叔叔還要丟下他一個人,他讓叔叔滾,他寧可去找爸爸媽媽也不要叔叔管了。
叔叔將憤怒的男孩摟在懷裏,不停地說著對不起,他向男孩保證不久之後他一定會重新給男孩一個家,就算他暫時不能來接他,他也一定會讓人來接他去滬市的,等在青州上完初一,到了初二的時候他就可以在滬市上學了,要給叔叔一點時間做準備,這段時間要學著自己照顧自己,要學著長大,不要讓爸爸媽媽擔心。
淩肅並沒有在青州停留太久,他的身份太敏感了,沒有準備好他是不會貿然帶上這孩子的,怕給孩子帶來危險,他拜托了心善的班主任一家代為照顧這孩子一段時間,他那邊安排好了就來接,並悄悄地留下一張金額為六位數的存折。
淩寒北恨過叔叔一段時間,恨過了就開始想念,每天都算著離叔叔說的半年還有多久,離自己初一畢業還要多久……但他根本不知道,那是他最後一次見到叔叔。
而等賀岑安排的人順著線索找到班主任家時,憤怒的感到背叛的少年已離開了這座城市,沒有人知道他去了哪裏。
自責的班主任將那張未動過的存折交給了來人,這張存折賀岑一直保管著,他另外資助了班主任家的孩子出國留學的一筆費用。
近鄉情怯。
淩寒北不知道自己現在的心情是不是能用這個四個字來形容,但真的,他站在當年生活過的小區徘徊了許久,愣是沒有勇氣踏入那間已空置了許多年的房子。
他應該不是怕再回憶起過去和爸爸媽媽在一起的生活,過了八年了,該流的淚該做的夢該生的氣
該吐的怨都已經成了過去了,但他還是不確定自己能否再踏入這間屋子,他那荒廢的幾年應該是爸爸媽媽不想看到的吧?
八年了,青州也在緩慢地變化著,就連小區裏也有了變化,車更多了,樓的牆麵老了,進出的人幾乎都是陌生的,就連小區的物管招牌都換過了。
青州大安區聯橋街52號,送快遞和外賣的都知道這裏又叫田園小區,好記又樸素的小區名字,一如生活在這裏的人們,老城區往往是城市新發展中的被擱置的角落,也因為擱置,許多的景物就沒有隨著人換了而改變。
比如那個常年不出水的人造噴水池還在,當年男孩還用這裏麵的水玩過滋水槍,那時覺得這個水池裏是可以足以裝下他讓他遊泳的,如今再看,一個轉身都不夠。
熟悉的樓道口裏走出一位頭發花白的大媽,淩寒北下意識地快速閃到身旁的樹後,是隔壁的鄰居陳奶奶,以前他常到陳奶奶家蹭飯,如果爸爸媽媽加班回來晚的話。
離開這裏的時候,陳奶奶還是一位能將他摟在懷裏安慰的大人,如今他已經比這位年長者高出了不止一個頭,當初能鑽進去的溫暖的懷抱,現在是容不下他了。
淩寒北悄悄地將身體往外挪了一步,半隱半現的,老人往這裏打量了一眼,繼續往前走,回頭又打量了兩眼,眼神中流露出些許懷疑和警惕的神色,她已經不認得他了,他在老人眼中是個值得防備的陌生人。
淩寒北朝自己家的窗口又看了兩眼,然後轉身大步離去,不是什麽近鄉情怯,而是這裏已經不是他的家鄉了,他的根早已斷了,當年他還是棵小樹苗,爸爸媽媽沒有給他足夠的時間讓他把根紮得更深些,所以他很輕易地就被風雨給吹倒了、吹跑了。
離開小區的時候,陳奶奶在保安崗亭裏和保安說著什麽,淩寒北餘光中看到陳奶奶朝他指了指,懶散的保安也敷衍地朝他看了過來,淩寒北坦然地衝著那個方向笑了笑,而後走出了小區大門。
那個男孩已經被人徹底遺忘了,他長成了現在的淩寒北,挺好,過去的那個男孩做了許多蠢事,現在的自己並不想找回他。
如果不做蠢事,他是不是早就可以遇到賀叔叔了?
淩寒北站在熟悉的街口,空氣中彌漫著熟悉的香氣,那是街口的那家榨芝麻油的作坊傳出來的,老字號,開在這裏比他的年齡還長,店老板夫妻來自徽省,很勤勞肯幹,靠著這家小小的榨油作坊撫育著一兒一女。
女兒是姐姐,兒子和淩寒北一般大,同校不同班,曾經玩在一起是關係不錯的同學,但他也和那些嘲笑他是個會被送進福利院的孤兒的人一起笑過,從此他就再也沒有和這個同學說過話。
十幾歲孩子間的玩鬧爭鬥可能是無意的,但也可能是滿含惡意的,他們已經學了不少知識,懂得了怎麽去運用語言攻擊某個人某件事,但他們還缺乏判斷這種惡意所造成的後果,加上許多成年人都會用‘他們還是孩子能懂什麽’來庇護搪塞,於是孩子們間的惡意就被粉飾成了無傷大雅的玩笑,而被傷害的那個如果認真了,隻會遭受到更多的排擠和孤立。
班主任很忙,她的丈夫也很忙,他們自己還有個正在讀高中的孩子要看顧,班主任已經很盡力了,但真的也分不出太多的心思在這個孩子身上,這個學生越來越沉默,成績也越來越差,談過兩次,學生不肯說,她也沒有太多的辦法,隻能理解為這個孩子還沒有從父母離世的悲傷中走出來,這樣一想她也不忍苛責了,隻要這孩子好好的,等到他叔叔來接他就好了。
同齡的孩子們先是同情,而後會生出各種各樣的好奇,他們還沒有學會什麽是相處的分寸,他們會以自己的情緒來判斷喜好,他們會來詢問他的近況還有他的親戚怎麽不來照顧他?他們自以為是的認為這是種關愛,但殊不知被‘關愛’的同學並不想讓人不斷地提醒他已經沒有父母了,他有時還會夢到爸爸媽媽都在,甚至白天也幻想過爸爸媽媽會突然出現給他個大大的驚喜,但周圍所有的人都在不斷地告訴他,你好可憐,你爸爸媽媽沒了,你怎麽辦?以後你會被送進福利院嗎?還是一直跟著老師?你會被老師收養嗎?
男孩厭煩透了,終於他用自己的方式讓那些同學們知道他討厭他們,他們都是一群SB!付出愛心的同學們被激怒了,認為這個家夥不識好歹,活該死了爸爸媽媽成了一個孤兒……男孩打架很厲害,他的叔叔教過他一些防身術,但男孩每打一次就恨一次一走就沒了音訊的叔叔。
從恨到想,再到恨,男孩覺得自己是被拋棄了,隻有他還傻傻地等在這裏,等著他那個不要他的叔叔來接他。
初一畢業了,他帶著自己攢下的零花錢和戶口本還有一張和爸爸媽媽的合影就離開了青州,和誰都沒有說,他也不知道要去哪裏,他不想去找叔叔,但他腦子裏總記著叔叔提到過好幾次的滬市,於是他跟著那些在車站外攬客的大巴車輾轉到了滬市。
偌大的滬市,男孩一下車就懵了,可現在掉頭回去,又該怎麽和老師交代?他已經是個累贅了,現在又惹了這樣的麻煩,他怎麽有臉回去?回去後那些討厭的人又該會怎樣嘲笑他?
男孩就如一滴水珠,很快就被滬市龐大的人流給湮沒了。
茫茫人海中,能遇到叔叔的概率有多少?
滾滾紅塵中,能撞到真心關愛他的人有多渺茫?
賀岑的午睡又被一個模糊不清的夢給攪醒了,他已經很久沒有夢到淩肅了,模糊不清的夢裏淩肅走在前麵,他跟在後麵,前方是個空曠的廠房,巨大的玻璃,到處都是明亮的睜不開眼的光線,他們就這樣一直走一直走,好像說話了,又好像都沉默著,自己的腳步是微微跳躍著的,輕快的?
他正要開口……醒了,心口酸澀。
一旁的手機靜音著,賀岑點開屏幕,上麵有兩條未讀的微信消息,一看時間就在他醒來前五分鍾發過來的。
賀叔叔,對不起,我不該惹你生氣的,對不起。
賀叔叔,我很難過……心裏難受……對不起……
淩寒北站在梧桐樹下,捏著手機,他刪除了剛才自己發出去的第二條微信,但已經過了撤回的時間了,他隻能刪除自己頁麵上的,而對方還是能看到他發出的消息。
他看到了班主任,手裏拎著剛從超市裏買來的物品和相熟的鄰居聊天,聊的是她那位已準備在澳洲攻讀博士的女兒,鄰居稱羨她培養了個優秀的女兒,班主任一邊自謙著可言談中又是滿滿的自豪,短暫的聊天,不會提到他這個短暫出現過的人是再正常不過了,如果提到他才是令人奇怪的。
可心裏還是失落了……真的沒有人記得自己了嗎?
淩寒北衝動地給他的賀叔叔發了那條微信,發完了心裏似乎舒服了些,舒服後也就冷靜了,冷靜後就有些後悔了,可已經過了撤回的時間。
他委屈了,可他真的不想再讓賀叔叔認為他幼稚,但失落的那一刻,他除了想到賀叔叔外,真的就沒有想到過還有什麽人是可以讓他傾訴的了。
我沒有生氣,有事就給我電話。
賀岑用了兩三分鍾的時間才回複了這樣一條,然後等了會,對方並沒有打過來,賀岑心裏有點不踏實,可想了想還是放棄了自己打過去念頭,破天荒的賀岑會糾結於電話中和對方說些什麽?
驀地,賀岑發現自己其實真的不算關心那頭小狼崽子,他一人去了青州應該會想到許多不好的過往吧?是因為這些難過嗎?
他似乎不曾認真用心地去了解過他的過去,他知道的也隻是大概的以年為時間段為基數的過程,他知道小東西是十四歲離開青州的,在滬市流浪了三年,十七歲被撿了回來,十七歲後他教他念書做事管他吃穿住行,然後逐漸丟手給天淩陸陸續續地培養了四年,如今二十一歲了,忽然會對自己說喜歡了,但他為什麽會喜歡?
賀岑沒想明白過,但也沒有認真去思考過,他主觀地將這孩子的‘喜歡’歸類到胡鬧中去了,然而等到發現自己的心開始受影響後,他依舊沒有仔細深入地去挖掘,而是簡單的不容置疑地拒絕,以一種‘我這是為你好’的模式粗暴地將這孩子給推了出去。
現在這孩子一定是遇到什麽事了,可他賀岑已失去了主動詢問和關心的坦然從容,他心虛了,就算那孩子對他的‘喜歡’是一時衝動和魯莽,但那份心意是真誠的,是不摻任何雜質的竭盡所能的付出,而他賀岑呢?多虛偽啊,口口聲聲說著是一家人,可他真的認真在意過這孩子嗎?
所以那孩子說的‘他很難受’裏是不是也包括了這些?
淩寒北做夢都沒有想到自己一時心情低落沒忍住發出去的一條微信,會引起賀叔叔如此深刻的自責反省,進而對他生出幾分愧疚,還有無法描述的某種類似不忍、疼惜的心情,這實在是太過意外的收獲,要是早知道會有這效果,估計狼崽子會找個牆角蹲著努力營造出淒涼境地再補發兩張圖片的。
心情起伏也隻能是一時的,他來這裏不是緬懷過去傷情自憐的,他是要替父母還有那些同樣無辜喪命的數十位乘客找出真相的,賀哥說這就相當於給他的成人禮,你做到了跨越過去了,你就真正長大了,你就有資格給人許下承諾了,至於你的承諾要給誰,他不管更不會反對。
很難,八年過去了,物是人非,他要從哪裏開始著手,然後逐漸拚湊起當年的整個事件?淩寒北將手中提著的幾樣禮物放在了保安室的門口,然後留下了班主任的名字和她家裏的電話,當年他的出走應該也給這位好心的老師造成了不少的困擾吧?希望她一生平安。
離開班主任所在的小區,淩寒北來到了公交車站,乘上了11路公交車,起點火車站,終點青州機場,大站車,一路隻停靠四個站點,都是比較大的人口密集中心,淩寒北上車的站是火車站方向過來的第二個站點:國貿中心,青州最熱鬧繁華的市中心。
車上人不算多,還有幾個空位,但因為有去機場的人,所以行李箱占據了不少空間,得側著身才能從前門走到後麵去,不留神還會被行李箱的邊角給磕到。
其實青州機場有專門的機場巴士,但因為機場巴士的乘坐點在遠離市中心的遊客集散中心,前往並不方便,很多人不願意到那裏去乘坐,雖然機場巴士的時間固定且中途不停站,速度要比11路公交車快,巴士的舒適度也好於公交車,但大多的青州市民還是願意選擇乘坐更為方便的11路,雖然慢點,但畢竟它有四個停靠點可以讓你自己選擇在哪裏乘坐做便利。
車上的人並不都是到機場的,所以像淩寒北這樣手中一件行李都沒有的上車也不突兀,後麵兩排各有一個靠窗的座位沒人坐,而這兩排靠過道的位置上都坐了人,最後一排是位身材稍顯粗壯的中年男子,倒數第二排則是個帶著小小行李箱戴著眼鏡的姑娘,看樣子是做短途旅行的。
淩寒北掃了眼座位,不想擠進最後一排了,當然也放棄了擠到姑娘身邊去坐,拉著扶手站在那,就專心地往車窗外看了。
11路公交車,是爸爸媽媽上班的班車,爸爸淩謹是在機場海關工作的,而母親莫芸之是某航空公司設在機場辦事處的工作人員,他們就是在機場認識的,然後相愛並有了他,其實家裏的經濟條件不差,早就可以買車了,但爸爸媽媽說要把錢存下來想有機會送他進國際學校,將來能有更多的選擇,不用隻拚高考這一條路,買了車就得買車位,現在一個車位動輒就幾十萬,就那麽兩條線真不值得,反正坐班車方便還省心省錢,開車還得時刻惦記著不要被交警叔叔抓到扣分扣錢,太累了。
爸爸媽媽說的真的很有道理……淩寒北墨鏡後的眼睛微微發燙,如果當年買了車呢?
世紀廣場到了,有兩個人下車,上來了三位乘客,一個帶著行李另外兩位則空著手,但三人看著卻是一起的,一聽他們之間的聊天,果然是,空手的兩位是送行的,好友相聚離別在即,索性十裏相送了。
“兄弟,明年你再來,就可以坐地鐵了,不用再等公交了,這11路車也快停運了。”
“那感情好,地鐵快多了,都折騰幾年了還沒整好?你們這的效率不行啊。”
“誰知道,本來說是去年年底就開通的地鐵,折騰到現在還沒開通,上麵的事咱小老百姓也搞不清楚,總之就是一個字:亂!”
三人一邊聊著一邊往後麵挪,淩寒北也往後撤了撤,差不多已站到了車廂的尾部。
“帥哥,你哪一站下啊?”身旁那位戴眼鏡的姑娘有些羞澀,大約是鼓了好久的勇氣才開口的,“我到機場下,你、你要不要坐進去?”
“我也到機場,”淩寒北摘下墨鏡,“要不我幫你拉著行李箱?”
姑娘的眼睛從淩寒北的臉上慌亂地移開,“啊,那行,那個麻煩你了。”
主動往裏讓座的姑娘略顯慌亂,微低著頭不敢往邊上看,心跳有些快,一時衝動發出的邀請,結果在看到這個男生摘下墨鏡的那一刻沒來由的緊張了,甚至隱約地後悔,自己這樣的行為會不會讓人覺得很大膽隨便?
淩寒北很清楚自己的眼睛是非常非常勾人的,不是他自戀,是凡是見過他的人都會說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他的眼眉這塊區域,然後才會將視線延展到其餘的部分,最後得出一個結論,這小子五官還真是不錯,但特麽的這雙眼睛是妖孽嗎?
亞洲人少見的淺色瞳,就是俗稱的琉璃貓眼,很多人戴美瞳都想要的效果他淩寒北天生自帶,還比帶美瞳的多了許多盈動光彩,冷和暖、純真和深情自如切換,那幫兄弟起初給他的綽號‘貝貝’不全是因為他小愛哭鼻子,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受不了這小兄弟用這雙眼睛委屈巴巴地看著他們,弄得他們都不忍心下手欺負他,可訓練就是訓練,兄弟們逼急了都用抽簽的方式,看誰倒黴今天遇上這位‘活寶貝’,當然很快這位‘活寶貝’就成了再次用抽簽方式想要避開的‘少爺’了,忒麽下手賊狠!下手狠就算了還用那雙貓眼從上到下地鄙視你一遍,最後還對你豎個大拇指,拇指方向朝下!
但此刻淩寒北真心沒想要勾人,他隻是出於基本的教養,戴著墨鏡和人說話不禮貌而已,但一摘下墨鏡,原本就俊秀立體的臉部立即生動明亮了起來,那位姑娘估計是沒有料到這個整體看上去很舒服的大男生電力這麽足,本意真是想讓座的行為立即有了搭訕的嫌疑。
“謝謝,”落座後的淩寒北一隻手輕輕扶著那位姑娘的小行李箱,另一隻手很隨意地勾著墨鏡的鏡腳,“去旅遊?”
“啊,不是,”姑娘快速地轉過頭,對上那雙電眼又淩亂地避開了,“出差,去滬市。”
“是嗎?”淩寒北笑了笑,“好巧,我剛好從滬市來。”
“真的?那真是太巧了,”見這帥氣男生不走高冷範,姑娘也輕鬆了許多,“那你這是回去嗎?你航班是?我是2點15的那班。”
“哦,不是,我去那裏辦點事,”淩寒北側頭看了眼姑娘,“你是青州本地人?”
“是啊,”姑娘也看了過來,雖然還有些羞澀但不緊張了,“是不是我說話口音挺重的?”
“沒有,我隻是猜的,這11路一直是走這條路的嗎?”
“好像不是,路線改過的,”姑娘很認真地想了想,“以前好像不是走這邊的,後來高架修好了,才改走高架路的,不過如果還是老路線的話,很多人估計不太願意再坐了吧,比如我就可能去換乘中心了。”
淩寒北看向前方,“哦,這樣啊。”
“嗯,那條路上出過一場很嚴重的車禍,或多或少都有陰影的,其實要是地鐵能開通,誰還坐這車啊?”姑娘繼續說著,淩寒北有一搭沒一搭地回應著,他沒打算從這位姑娘口中去了解些什麽過往,這位姑娘的年紀估計也就比他大了幾歲,大概是剛工作的那類,當年最多也就是高中生,能知道什麽?
隻是這段路他想有個人能和自己說說話,否則這段路會變得太長。
記憶中的青州機場和眼前的機場都快對不上號了,三年前為了適應城市發展,青州機場大改造過一番,淩寒北腦子裏的青州機場還隻是一個格局偏小的兩層樓建築,出發層和抵達層,如今卻是翻建了一倍不止,相當氣派,邊上還在繼續建設,是輕軌和地鐵的接駁站。
姑娘挺想留微信方式的,但淩寒北裝傻給混了過去,注定不會再有交集的人沒有必要給對方留下任何痕跡,姑娘雖然不太明白為什麽這位帥氣男生下了車後就高冷了許多,心裏有些小失望但並沒有太在意,大方地揮揮手先行離開了。
淩寒北則往機場海關的辦公區域方向走去,不知道當年那些叔叔阿姨們還在不在這裏工作?他曾被父親帶到機場玩過幾次,那時候父親的同事們都很喜歡這個雖然有點皮但長得好看又機靈的小東西,總會給他塞些外麵買不到的進口零食。
父親淩謹生前人緣很好,出事後他的同事朋友們都很難過也幫了不少忙,但也沒有人能收養淩寒北,畢竟每戶人家都有自己的一本經要念,同時淩寒北還有個叔叔是監護人,也不可能就把這個忽然失去父母的孩子接到自己家裏,噓寒問暖了一段時間後頻率也就慢慢地拉長了,小孩子有時也不懂事會不耐煩這些大人們的囉嗦,漸漸地就失去了聯絡。
母親莫芸之則是航空公司外派過來的,認識了淩謹後才定居在青州,在這裏的朋友倒是不多,莫芸之的父母早就亡故了,就一個哥哥遠在南方邊陲小城,娶了個少數民族的妻子,生了兩個孩子,家裏條件隻能用普通來形容,這個做舅舅的也是沒有能力收養這個妹妹留下的孩子的,加上兄妹倆多年不生活在一起,關係也隻能用普通來形容。
叔叔淩肅戴上少校軍銜時,淩寒北還在幼兒園,但小男孩已經有了崇拜英雄的意識,每次叔叔穿著帥氣逼人的軍裝回來探親時,小寒北都覺得像是在過年,天天都要叔叔去幼兒園接他,他好向小夥伴們炫耀。
父親淩謹曾經開過玩笑,自己的這個兒子是給弟弟生的,他也是很帥氣的製服,為什麽就沒有這個待遇?!
公務員編製還是很有好處的,就是穩定,飯碗穩定,人員也相對穩定,當年和淩謹同一個科室的人還在,升了職也發了點福,但還記得淩寒北這個名字。
臉上的‘你找誰’的陌生戒備立即被意外和驚喜代替,已過了知天命的男人在仔細打量了這個從天而降的老朋友的孩子,按奈不住激動伸手重重地拍了拍淩寒北的肩膀,感慨道:“你這小子、你這小子這些年都去哪了?當年你突然不見了,你知道有多少人找你嗎?”
“黎叔叔,當年是我不懂事,讓你們擔心了,”淩寒北也有些小激動,這是他到青州後感受到的第一份掛念和熱情,“您一切都好吧?我本來還以為您已經不在這裏工作了。”
“都好、都好,”黎同偉還是很激動,“很多人是調走了,我老了,就打算在這裏做到退休了,就不折騰了,來,告訴叔叔,你這些年都去哪了?過得好嗎?現在在做什麽?當年是怎麽回事?你在老師家不是好好的嗎?怎麽說走就走?要不是你老師打電話來問,我們都還不知道發生了這麽大的事,有什麽事不能和我們這些叔叔阿姨們說?”
“黎叔叔,當年是我混,您就別問了,怪丟人的,”淩寒北繞開這些問題直接開口問道:“黎叔叔,當年的車禍您還有印象嗎?”
黎同偉一愣,臉上的興奮神色轉成了疑惑,“怎麽了?你怎麽想起問這個?”
“黎叔叔,當年不懂事,現在我想知道我父母最後一天發生的事,這也是我回青州的原因,”淩寒北懇切地看著黎同偉,“黎叔叔,我一直都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