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如果沒有十年前的那一場意外，如果意外之後她並沒有獲得柳如茗的幫助，那麽她和宋平生對人生軌跡是否會交織在一起？
曾經柳如茗找到何家母女時，看著瘦弱的女孩心裏止不住心酸，輕聲安慰著她：“以後宋家就是小梔的家。”
隻是經過了這麽多年，她依然覺得她和宋家之間存在著一層薄膜，宋家在危難時刻，給予了她一份溫暖，但是她始終明白，宋家終究不是自己的歸宿。
但是宋平生剛剛說了一句。
我們回家。
就好像在外漂泊了十幾年，過慣了街頭的生活，突然有一個人找到你，牽起你的手，說了一句：“我們回家。”
二十六年來，除了父親在世時，她似乎並沒有怎麽感受到家庭的溫暖，但是此時此刻，宋平生一句話似乎點醒了她。
她和宋平生有了家。
想到這裏，她的嘴角再也止不住地往上揚。這一句話比剛剛溫柔的安撫和甜蜜的吻更讓她心動。
剛離開火鍋店沒多久，何梔的電話突然響起，她督了一眼，是李玉梅的電話。
“小梔啊，敏敏家小孩病了，來涼城這邊治療，她在這邊沒房也沒個認識的人，所以你小姨就想……”
李玉梅的聲音有些猶豫，到後來更是沒有了聲音。何梔此刻也猜得不離十，她越想越生氣。
想當初她們落難的時候，低聲下氣哀求她們收留幾晚，哪怕是睡廚房，他們都毫無怨言，但是沒想到，他們這種人連一間小小的廚房都不肯施舍出來，可現在他們居然敢舔著臉要求住進她家？
別說是門了，窗戶都沒有。
危難時刻落井下石，現在倒是沒皮沒臉地提要求了。
“媽，你告訴李玉琳，我們何家不欠他們張家的，曾經也沒有，現在也沒有，過去他們以什麽樣的方式對待我們，現在也別怪我翻臉無情。”何梔隻覺得呼吸困難，封閉的車內更讓她感到窒息，她匆忙拉下車窗，繼續說著：“現在生活水平的不斷提高了，走兩步路就會遇到一間酒店，他們是窮到連酒店都住不起了嗎？”
李玉梅顯然知道她會是這樣的反應，輕輕歎了一口氣，“媽也不想，隻是他們都到家門口了，行李都帶過來了，他們剛下車的時候給我打了個電話，我以為他們是過來看看我，沒想到——”
合著是趕鴨子上架了？
何梔越想越氣憤，直接交代李玉梅拖住他們，就匆匆掛掉電話。宋平生顯然感受到了她的不悅，問她：“要回趟家嗎？”
何梔有些頭疼地按了按腦袋，然後點了點頭。
她是徹徹底底地被張家人氣瘋了。
一看到他們一家子，她就會控製不住的想起那個夜晚，冷嗖嗖的風灌進她的衣服裏，她隻覺得被凍得完全沒有知覺了，身旁的媽媽還在不停地流淚，可那家人依然不肯開門，她記得那天是中秋節，他們一家人在裏麵其樂融融，寧願將食物喂狗，都不願意舍棄給她們吃。
狠，就屬張家人最狠。
李玉梅跟了她父親大半輩子，享盡榮華富貴，平時連衣服和碗都舍不得讓她洗，生活上也是有求必應，她哪裏受過這樣的委屈？可是大半輩子都交付給了家庭，她沒有能力養活自己，更沒有能力再養一個女兒，最後隻能淪落為去酒店刷碗討生計的下場。
可是這個心軟的女人，終究逃不過張家的算計，明明錯過一次，卻還要眼睜睜地看著自己再錯一次。
曾經錯，隻是她何梔太小不懂事，現在錯，那她真的是傻得透頂，她可容不得這樣的事情發生。
她是個有仇必報的人。
能夠不和張家人撕破臉皮，還是礙於李玉梅的麵子，可現如今他們都如此囂張了，自己就更沒有必要維護這可笑的血緣關係了。
她父親傻，傻到義無反顧地幫助張家，替他們償還了無數的債務，填補了多個無底洞，僅僅是因為他們與李玉梅那點血緣關係。她母親傻，傻到明明知道他們不安好心，卻依然任人宰割，任人擺布。
可她不傻，張家欠何家的，她永遠都記得，永生永世都不會忘記。
等宋平生停下車的時候，何梔才微微回神，宋平生撫上她的手心，淡淡道：“你放心，一切有我。”
聽到這句話，何梔忍不住紅了眼眶。
就像剛跟別人打完架的孩子一樣，受到別人批評的時候，突然父母挺身而出，輕輕說了一句：你放心，一切有我。
這句話就像安神藥一樣，讓她慌亂的心安定下來。
“等一下我要去做一件我認為很對的事情，可能你們會覺得有違天理，我希望到時候你不要對我感到失望，因為等我需要解釋的時候，我會跟你解釋。”
宋平生解開安全帶，突然湊近她，在她額頭印上一吻。
她緩緩閉上眼睛，感受著屬於他的溫度。
吻漸漸轉移的陣地，他用指腹輕輕撫摸她的唇，然後吻就像羽毛般落在她的唇上，猶如蜻蜓點水，溫柔而小心翼翼。
這一吻徹底讓她慌了心神。
甚至她在想，不要再理會塵世間的是是非非，隻要能夠安心地跟他過日子，哪怕不能享受人間繁華，隻能度過平淡而又習以為常的一天。
隻要是他，她都會願意。
“我相信你。”宋平生手指還停留在她唇上，聲音有些沙啞，“無論你做了什麽樣的決定，我始終相信，你的決定是對的。”
就像無數次你義無反顧地相信我一樣。
何梔抬頭看著他。
眼前的男人，明明就是宋平生，可是此時此刻，她卻覺得，他又不像宋平生。
曾經的宋平生也像現在這樣溫柔，但是卻溫柔地理智。
可能過於美好，美好到讓人難以置信。
曾經的她覺得，自己與宋平生之間隔著無數個障礙，明明近在咫尺，卻好像至始至終都離他非常遙遠，但是此時此刻，她才仿佛覺得自己好像真正擁有了宋平生。
活生生的宋平生。
何梔怒氣衝衝地跑回家，宋平生在後麵緊緊跟上，剛進門的時候，果然看見拎著大包小包的李玉琳、張敏敏和季南浩，還有她懷中的淘淘。
鄒雅卉在一旁站也不是，坐也不是，隻覺得尷尬極了。
幾個人打量著屋子，李玉琳還讚歎著：“姐，小梔真爭氣，這套房子費了不少錢吧？裝修得真好看。”
李玉梅正切了一盤水果，招呼著他們。
“是啊媽，也就你認為她們生活的不好，還想著多幫助幫助他們，你看他們現在的生活條件啊，住著大城市，還住著這麽漂亮的一間房，哪還差那區區五十萬呢？依我看啊——”
還沒等張敏敏說完，何梔就中途打斷，“你們欠宋平生那五十萬，必須要原封不動地還回來，缺一塊錢都不行。”
張敏敏聽到這話，厭惡地撇開臉，嘴裏嘟囔著：“我這不是說說而已嗎？”
“是啊小梔，敏敏她是開玩笑的，你別往心裏去，她還小，不懂事，你多擔待。”李玉琳有些尷尬地打著圓場。
“說說？你連說不不能說！最好把你那些不幹淨的想法往肚子裏麵吞，一輩子也別吐出來。”何梔惡狠狠地瞪向張敏敏，然後又轉向李玉琳，“小？都當媽了你還當孩子一樣寵著她？她嘴巴這麽不遮遮掩掩，口出不遜，還要我多擔待？她是誰啊，憑什麽要我擔待她？”
李玉琳羞愧地低下頭，往張敏敏的手臂上象征性地打了兩巴掌，“你這個孩子，淨胡說，以後你暫住在這裏還得多靠小梔，嘴巴還不放幹淨點，淨讓人看笑話。”
張敏敏委屈極了，“媽，是她得理不饒人，你怎麽還打起我來了？你瞧瞧她那一副凶狠的嘴臉，不就是瞧不起我們家嗎？”
“暫住？”何梔不理會張敏敏的撒潑，冷笑幾聲，“你們還未經過當事人的同意，私自闖進我的家門，信不信我告你們私闖民宅？我什麽時候鬆過口讓你們住進我家？江城醫院都倒閉了嗎？還非得來涼城？”
“何梔，我們也就住這幾天，你沒必要擺著一副臭臉吧？新年那會兒你們住我家多少天了？我們說什麽了嗎？”張敏敏顯然不服氣。
“當初住進你們家，是你們死皮白賴地要求我們的，不然我們會放著那麽好酒店，跑去你們家受苦？給你們洗衣做飯，照顧你們一家子也就算了，我們還幫你倒貼了五十萬，真是越發覺得可笑。”何梔冷笑出聲，“還有，十年前，你們可曾還記得是怎麽最對待我們的？連個破廚房都不肯施舍我們住，讓我們在外麵挨餓受凍了幾天幾夜，就算不是親人，哪怕是替們你們還債的恩人，你們也沒有必要這麽趕盡殺絕吧？我當時真覺得你們的良心是被狗吃了。既然當初你們都那樣子對待我們，那你們怎麽又會覺得我會輕易原諒你們，甚至還會傻愣愣地幫助你們？簡直就是癡人說夢。”
何梔說到最後，聲音有些哽咽。然後她就感覺手掌傳來陣陣溫度。
是宋平生牽住了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