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盡管來的路上已經做過不少心理準備,但當淩昔辭真正直麵這個問題時,不免還是感到了一絲尷尬和心虛。但事情已成定局,他也沒必要再隱瞞遮掩。


  就像薛淩言跟他說過的那句話一樣,他自己的事情,要他自己來做決定。同理,笠陽長公主也有知道真相,並作出自己的決定的權力。


  淩昔辭照著薛淩言的原話說了,出於私心,他又多補了一句,“小姑姑,不瞞你說,我師父他是修無情道的。”


  這話一出,笠陽長公主即便再不願意,也沒辦法說什麽了。若是還未飛升,毅力堅定的話,毀道重修也不是不可能。


  但以無情道飛升後的修士是不能反悔的,連重入輪回的希望都很渺茫,更何況薛淩言本就對她無意,更不可能去為她做這些事情了。


  “這樣,多謝你了。”笠陽長公主似是怔然,恍了一會兒,才落寞地垂下眼簾。


  淩昔辭瞧見對方強顏歡笑的模樣,設身處地地想想,也有了幾分同情,但生魂久留人間不易,不管出於哪種心思,他都還是勸了對方一句,“為保輪回神魂穩定,您還是早日做出決定為好。”


  笠陽長公主聞言並未立刻回答,而是回身望了望裏麵的靈牌,突然道:“你覺得,我轉修鬼道如何?”


  淩昔辭:“……”


  這可真的是太不如何了,雖然說大道三千殊途同歸,但鬼道本就不合陰陽定律,初期定然是比尋常道修要來的辛苦。是以如果能有別的選擇,鬼道是下下之選。


  但若是笠陽長公主去修鬼道的想法也很顯而易見,重入輪回勢必要丟掉這一世的記憶和身份,即便秦家人會護著她轉世後有個好的開始,若是機緣不夠,她也難以恢複這一世的記憶。而若是去修鬼道,她便能夠保留這一世的記憶和容顏。


  淩昔辭麵有難色,一時不知該從何說起,千般話語在他腦子裏轉了轉,都不知道該怎麽勸對方為好。


  “好了,我也隻是隨口說說罷了,我會慎重考慮的。”笠陽長公主笑了笑,轉開話題道:“你還沒有去見過嫂嫂吧,她應該想你了。”


  淩昔辭明白她這是不想令自己為難,便順勢告辭了,畢竟他的身份對於笠陽長公主來說也的確是有些尷尬。淩昔辭邊下樓邊想,回去後還是與太後說說,讓對方來幫忙勸勸她好了。


  打定主意,淩昔辭便又去了一趟太後的寢宮,陪著說了會兒話,中途又言辭隱晦的提了一下烈焰閣的事情,得了太後的許諾,這件事才算是結束。


  淩昔辭這一閉關又是兩年多的時間,太後又是一陣投喂,他推拒不過,便隻能留下陪著用午膳,直到越疏風那邊結束來找他,才終於被撈了出來。


  “你再來早一點就好了。”淩昔辭小聲抱怨,“我都有點吃撐了。”


  越疏風聞言停下來,圍著他轉了一圈,若有所思的摸了摸下巴,“嗯,看起來好像是有點鼓,我摸摸看。”


  “你別。”淩昔辭連忙跳開,打掉他作勢要摸過來的手,又囧又氣,壓低聲音道:“這還在外麵呢。”


  他們現在已經離了太後的宮殿,隨侍的宮人也讓淩昔辭都給撇開到遠遠地跟著,但聲音聽不到,看卻還是能大致看個清楚的,更何況還有不知道隱藏在哪棵樹上的暗衛。若是被傳出去,也太丟人了。


  越疏風也不惱,跟著他壓低音量,挨近了他,眸裏滿是促狹的笑意,“那殿下的意思是,沒有人的時候就可以摸了嗎?”


  “沒有人……”淩昔辭差點被帶偏,咬了咬舌尖才清醒過來,冷酷拒絕,“沒有人也不行!”


  越疏風不依不饒,繼續貼著他追問,“殿下都給我名分了還不行,那要什麽時候才可以行使我該有的權利。”


  午後的陽光溫馴落下來,帶來一片暖意,連帶著對方原本俊美鋒銳的麵容都變得柔和許多。淩昔辭被他擠到了牆邊,眼前全是對方放大的臉。


  兩人挨得極近,越疏風刻意壓低了嗓音帶著些許撩人的意味,酥酥麻麻地拂過他的耳膜,此番情景之下,淩昔辭突然有點懂,美色誤人是個什麽意思了。


  他被迷地暈頭轉向,順著對方話裏的意思問,“……你想要什麽權利?”


  “正當權利。”越疏風借著綠蔭遮掩,在他唇上不輕不重地咬了一下。


  淩昔辭心跳地砰砰快,腦子跟著燒成一團漿糊,“什麽正當權利?”


  越疏風被他看得心癢,所幸還顧忌著這是外麵,怕小祖宗回過神來當真被氣到,遂克製著收斂起來,牽著他往回走,“我們回去再說。”


  淩昔辭封王的時候是賜了王府在皇城中的,越疏風算是外客,本是有客居的住所,但也不是必須要住。況且他們倆的關係現在雖不能說人盡皆知,但該知道的也都知道的差不多了,又都是男人,沒那麽多男女之間的避諱,住在一起便也無妨。


  但事與願違,放在一群弟控的眼裏,這個住在一起,還是要打個折扣的。


  淩昔辭看著早已守在宮門口特意等他們出來的秦雲廷,略有尷尬地用另一隻空著的手摸了摸鼻子,“七哥,你怎麽在這。”


  現在離午後也不過多了一個多時辰,日頭雖不算毒,但也不能說溫和。這樣的天氣裏,秦雲廷卻特意等在這裏,說他沒事路過都是眼瞎。


  而且許是怕看不見他們而錯過,秦雲廷還沒有找有綠蔭遮掩的地方,而是明晃晃地站在日頭底下跟侍衛門列在一起,可以說是十分豁的出去了。


  秦雲廷問聲回頭,目光在他們握在一起的手上時轉為犀利,但很快便若無其事地轉開,露出大大的笑容,上前兩步擠開他們牽著的手,拍了拍越疏風的肩膀,目光殷切,“越兄先前來的幾次都沒怎麽逛過皇城,三哥怕招待不周,特意派我來做向導。”


  越疏風很是客氣,“不勞七殿下費心,有昔辭帶我便好了。”


  “這怎麽能行,小弟他隻回來過幾次,自己都摸不透皇城有幾條街。”秦雲廷半步不退,一副哥倆好的模樣,親親熱熱道:“咱們都這麽熟了,不用跟我客氣。”


  兩人目光碰撞在一處,互相假惺惺地笑了笑,互相都明了對方的意思,很快便不約而同的錯開。


  淩昔辭安靜吃瓜,識趣的沒吭聲。


  不用腦子想也明白,這是幾兄弟在給他壯勢。雖然他和越疏風都是男人,並沒有什麽娘家一說,但隻用眼看也能明白他們兩個之後到底誰壓誰。


  即便淩昔辭自己覺得兩情相悅的話,這種事情實在談不上吃虧不吃虧的,但哥哥們都是好意,他也沒必要拂了對方的麵子。


  一下午的時間很快便晃了過去,秦雲廷的確不負他的名號,吃喝玩樂都很在行。除去這一下午沒什麽親近的機會,連牽個手都找不著機會之外,也還算是賓主盡歡了。


  待到夜幕降臨,秦雲廷又領著他們一道去了花船遊坊,當然,是非常正經的那種。


  中途越疏風借故離席,秦雲廷抓緊機會,問他道:“淩兒,你們進行到哪一步了?”


  淩昔辭彼時正在專心看底下的歌舞,一時沒反應過來,“什麽哪一步?”


  “就是那樣。”秦雲廷擠眉弄眼地跟他暗示,以為他不明白,隱晦道:“你們在外麵的時候,開幾間房?”


  淩昔辭沒多想,順口道:“一間啊。”


  “什麽!”秦雲廷謔得起身,大怒道:“你才多大,姓越的也能下得去手,”他越想越氣,擼袖子就要出去找人,“我這就去找他。”


  “沒有沒有。”淩昔辭這才明白過來,整個人囧地不行,連忙拉住他,瞧了瞧四周見沒人注意這邊,才壓低聲音解釋道:“我們沒那樣。”


  “那就好。”秦雲廷坐下來,端起杯子準備喝一口壓壓驚,到了嘴邊突然又不放心,手上的杯子又放了回去,“等等,他不會是不行吧。”


  淩昔辭:“……”


  秦雲廷越想越覺得可疑,在哥哥的濾鏡之下,淩昔辭可謂是哪哪都好,而同樣因著哥哥的偏見,他對越疏風可謂是怎麽看怎麽不順眼。所以在看來,越疏風居然能忍著不動口,當真是一件令人匪夷所思的事情。


  淩昔辭隻看他變幻莫測的臉色就能明白他又在想什麽了,連忙製止他繼續腦補,“七哥,你快住腦。他說是沒成婚,我們才沒有那樣的。”


  “算他識趣。”秦雲廷這才停下來,輕哼一聲,拉著他的手語重心長道:“淩兒,雖然你們之間沒有男女大防,但是你也要知道保護自己,要知道,男人都是大豬蹄子。”


  淩昔辭提醒他道:“哥,我們也是男的。”


  “哦,南境的男人是大豬蹄子。”秦雲廷從善如流地改口。


  淩昔辭汗顏,“那如果是我睡他呢?”


  秦雲廷想也不想,“那哥當然支持你。”


  淩昔辭:“……”


  他隻是隨口一說,沒要秦雲廷又喝了兩杯,突然來了興致,放下杯子,豪氣千雲道:“等著,哥今天就幫你灌醉他,保準讓他能被你為所欲為!”


  淩昔辭剛要拒絕,正巧越疏風推門進來,隻好把話又咽了回去。


  秦雲廷一改之前的態度,笑容滿麵地斟了杯酒遞給越疏風,“時隔多日不見,我敬你一杯。”


  越疏風自是應了,但很快秦雲廷便又換了個借口來敬他,三五杯下去,越疏風自然便能意識到對方是存心想灌他了。


  他朝淩昔辭的方向看了一眼,淩昔辭不好說什麽,隻能借喝茶遮掩,幅度極輕地搖了搖頭。越疏風心中有數,但敬酒沒有不喝的道理,更何況秦雲廷的身份算是他的大舅哥,是以就算明知道對方是想灌他,他也沒有拒絕的道理。


  尋常酒釀自然奈何不了修真之人,但秦雲廷既然存心想灌醉對方,自然做了準備,起先一壺下去之後,便讓人換了靈酒。


  淩昔辭阻攔不得,隻好在一邊陪著。


  待到最後,兩個幾乎是同時醉倒,秦雲廷終於滿意,撐著最後一點神智拉著淩昔辭囑咐,“哥機會都給你創造好了,一定不要浪費知道嗎!”


  淩昔辭還沒來得及回答,對方便一頭栽了下去,他隻得又下去叫了人,麻煩跟在暗處的暗衛把秦雲廷給送回去。


  至於越疏風,他既然清醒著,自然沒有假手於旁人的道理。


  待到送走秦雲廷,淩昔辭又返回到包房去找越疏風,對方正倚著座椅,單手向上覆在額前,雙目微闔,像是已經睡著了。


  “醒醒。”淩昔辭輕輕推了他一下,有點不放心,“你不是真的醉了吧。”


  越疏風眼皮動了動,緩緩睜開,眯著眼睛看過來。他長了一雙波光瀲灩的桃花眼,注視他人時自帶幾分情意,此刻又因染了醉意而變得更加朦朧,隻是這樣望著,都讓淩昔辭覺出了幾分口幹舌燥之感,心跳怦然。


  單看這樣子的話,好像確實是醉的不輕。


  淩昔辭不自然地別開目光,拉著他的袖子試圖把人拽起來,但沒成功,隻好道:“沒醉的話就起來,我們該回去了。”


  越疏風沒動,仍舊定定地看著他,嗓音慵懶撩人,“你希望我醉嗎?”


  淩昔辭有點心虛,若說一開始他還是無所謂的態度的話,現在看到對方這樣,心底那點過去從未察覺的隱匿心思似乎突然就開始蠢蠢欲動起來。


  說不想,他自己都不信。


  淩昔辭心底很是天人交戰了一會兒,但他還沒戰出個結果,越疏風倒是自己先站起來了。


  “走吧。”對方道:“在這裏待著也沒意思,回去路上還要一段時間,你可以慢慢想。”


  淩昔辭愣了一下,回過神來連忙追上去,不確定道:“你到底醉沒醉。”


  “走路還是沒問題的,但讓你為所欲為的話。”越疏風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唇角笑意不減,“你可以試試看,也許就成功了呢。”


  淩昔辭:“……”


  他果然是聽到了。


  兩人一路靜默地回到王府,這一路下來,據淩昔辭觀察,那麽多酒灌下去,越疏風也並不是毫無影響的。雖然說走路還是目不斜視,但步伐跟以往卻還是有點區別,稍慢了點,腳步聲也比以往更重。


  而且以往兩人走在一起,越疏風都習慣牽著他稍前半步,中間不乏捏他的手等小動作,又或者說點什麽逗逗他。這次卻是一句話沒說,一路上也是規規矩矩的,可見確實是醉了。


  想是因為大腦遲鈍,所以才會為了避免說錯話而閉嘴。


  淩昔辭雖然不常回來住,府裏的下人卻還是一應俱全的,見他回來,整座王府很快便有條不紊的運轉起來。


  “不用守著,你們都回去吧。”淩昔辭把人帶回到房間讓他,自己出去要了盆熱水,便讓人都下去了。


  許是私心作祟,他並沒有要醒酒的東西過來。


  而當淩昔辭捧著盆回去後,便見對方拆了束發的玉冠,衣襟半敞,斜斜地倚在榻上,睨著眸子看過來,攝人心魂,“想好了嗎?”


  淩昔辭被驚了一下,好險沒把盆給摔了,他心有餘悸地把盆放穩,幹咳一聲,“沒有。”


  他隨手擰了帕子過去給人擦臉,轉移話題道:“你之前出去是做什麽了。”


  “遇到個人。”越疏風閉著眼睛任他動作,嗓音倦怠,“出去跟他見了一麵。”


  淩昔辭心不在焉,“誰啊。”


  “宋濯。”


  淩昔辭有些意外,“他來這裏做什麽?”


  “不清楚,我沒問。”


  既然宋濯能看到越疏風,那想必也看到秦雲廷了,他們幾人修為都差不多,秦雲廷卻沒察覺到他們,定然是宋濯有心隱藏的結果。


  那對方這次來大概是跟秦雲廷沒關係的吧,淩昔辭心不在焉地想著,手上的動作也變得遲緩,帕子涼了都沒注意。


  越疏風歎了口氣,睜開眼睛拿下他手裏的帕子扔回到盆裏,攬著他的腰,手上施力把人帶下來。


  淩昔辭回過神來便發覺兩人已經調轉了方位,越疏風一隻手墊在他腦後,眸子清亮,定定地看著他,“你想好了嗎?”


  對方的吐息尚帶著酒氣,拂過麵頰時略帶癢意,淩昔辭仿佛也被傳染了,腦袋運轉也開始變得遲緩,“我……不知道。”


  越疏風繼續下壓,跟他唇瓣相貼,聲音變得遙遠,含混而模糊,“那我幫你想?”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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