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九八三年,小巷,十二月,晴朗。
白雲天走進胡同時,忍不住從西裝口袋裏掏出手絹,捂住口鼻,真他媽太臭了:雞屎味,茅坑味,人家門口的夜香,旮遝裏的潲水,他翻個白眼,一行清淚流下,這才驚覺自個兒眼睛都被辣出水了。
白雲天很不相信,父親給自己安排的親事,對方居然住在這種地方。白雲天怕自己走錯胡同,正巧想問問路,前邊房屋就走出一個大姑娘。他剛想開口,那姑娘就開腔罵道:“姓齊的你是多缺肉吃?非要偷我家的雞!”
對麵院裏傳出一個男聲:“什麽你的雞?它自個兒飛到我院裏來了,我還當是老天爺賞我的呢?”
姑娘不依不饒:“跟你住對門真是倒了八輩子血黴了!我**的媽呀!”
“你操誰的媽呀?你操誰的媽?我媽早下黃泉了,整天托夢給我說在地下無聊得很,就等著有人去陪她呐!”院裏那人吊著嗓子亂罵,同時蹦出院門,抬起一腳踹飛鄰居門口曬紅棗幹的笊籬。紅棗幹如雨降下,鄰居姑娘捶胸頓足,白雲天終於看清這人長相:比自個兒矮點,身形偏瘦,穿老頭背心配大褲衩,白背心不知道洗了多少次,鬆鬆垮垮,有些透明,走光走了個徹底。白雲天捂著口鼻,眼睛看得發直,別看人瘦,肌肉倒是豐美,胸肌頗為傲人,這人此時罵街罵得急了,皮膚帶了薄汗,胸脯起起伏伏,跟刷了蜜汁的烤鴨似的,但又白淨,不禁讓人聯想到大饅頭剛出爐——
“哎!”對方高喝一聲,白雲天不敢看了,忙直起身,裝得正經。那人指著他問:“您就是白家那少爺是吧?叫白什麽來著?”
白雲天放下手絹,恭敬道:“叫白雲天的便是。”
那人笑著學他說話,很是不屑:“便是,便是。”
白雲天心下不悅,但知道不能壞了涵養,仍斯斯文文地問:“不知道您是?”
那人笑眯眯說:“我就是跟您相親那個,齊勝仙。”
白雲天心都涼了半截,沒想到這都改革開放了,他爸的求偶審美還停留在舊社會那套,要胸大屁股大好生養,這才給他挑一個齊勝仙,在四五個相親對象裏排頭一個,可見是寄托了相當的希望。
至於這人是怎麽挑上的,白雲天心裏也有數。打從大清朝開始,白家人就在琉璃廠賣文房古玩,鋪子開了多少年,齊家就給他家做了多少年夥計。不過齊家人是不識字的多,隻能開開車、搬搬東西、打打下手,上不來台麵,白雲天也就沒遇見過幾次,這次總算遇上了,沒想到卻是這般光景。
齊勝仙自來熟,熱情得很,勾著白雲天的膀子把人往院裏帶,一邊帶一邊往他手裏塞剛從地下撿起來的幹棗,自個兒還往嘴裏放,邊嚼邊對白雲天說:“少爺吃啊,別怕髒,這個純天然!”
白雲天斷然不敢吃,隻把棗幹捏在手裏,就算被手汗浸軟了,也絕不往嘴裏放。進屋的途中他仔細看了齊勝仙的臉:耷拉眼、高鼻梁、尖下巴,嬉皮笑臉,牙口倒是挺齊。不算如何好看,也稱不上歪瓜裂棗,但說他普普通通,可真不覺得,白雲天覺得這人有種正宗京油子的感覺,開朗,也算大方,就是愛罵街,這要帶回家,怕家裏亂了套了。
想到這兒白雲天萌生退意,可惜他生得比對方高,他眼睛一斜,一不小心就瞥到齊勝仙胸口——背心鬆垮,早已遮不住什麽,陽光下澈,胸脯起伏,肌膚潤澤,肌肉美麗。看到這裏,白雲天暗勸自己,先別走,相信老爹的審美,萬一人家是蕙質蘭心,不輕易示人,豈不是錯過了一段好姻緣?
這麽想著,他被齊勝仙邀到屋裏坐下,準備斟茶奉客。齊勝仙先是找不到杯子,好不容易找到杯子,那杯子又髒得長毛,白雲天忙擺手:“不用了,不麻煩了,您別找了,咱們出去吃吧!”
齊勝仙撓著腦袋,答非所問:“嗨,我看也是,要什麽杯子呢,您就直接對著茶壺喝吧。”
於是剛留洋回來不久的白雲天,著米白色成套西服,在一個被雞圈圍繞的院裏,坐在濕得長了青苔的板凳上,抱著一個茶壺喝茶。
怎麽說也是相親,尷尬還是有的,他們相對無言。對酌了不多久,齊勝仙終於發話:“白少爺,老在這兒坐著也不是回事兒,快晌午了,咱出去用點午飯?”
白雲天如蒙大赦,放下茶壺,立馬起身道:“好啊,我請您上維蘭西餐廳吃去。”他真受不了這種環境了。
齊勝仙說:“別介,那兒得五六十一人吧,多貴啊,不值當。我給您推薦一個地兒,就這胡同出去,轉角有一個炸醬麵,老字號,好吃!”說著他就去拿外衣,衣服搭在一張藤椅上,白雲天順著他手的動作瞧,看到藤椅背上摞了一大摞衣服,皺皺巴巴,堆成山高。齊勝仙揪住一個衣角,死命拉扯,終於扯出一件鹹菜色盤扣褂子。他把短衫披上,笑嘻嘻地對白雲天一招手:“少爺,走著。”
於是他們走出胡同。時節剛入十二月,天高氣冷,日頭很亮,走到暗的地方就涼,走到有陽光的地方就暖,偶爾打個哈欠,還能帶出點白氣。齊勝仙穿得少了,又敞著襟懷,不禁抱住手臂打了個抖。白雲天見狀,把手臂上搭的大衣遞去:“穿少了吧?給您披著?”
齊勝仙伸著手,一下子不知道是接還是不接,他糾結一番,最後還是拒了,看那樣子,是不好意思了。白雲天俯視看來,終於覺得這人有點可愛之處,不是完全的粗鄙之人。且這時候白雲天才真正聞到他的氣味:灰塵和墨,淡淡地飄,像塵封多年的書房,倒有幾分文雅可言。
齊勝仙拒了衣服,稍有赧然,跟白雲天一前一後保持著距離,又領著他在胡同裏七拐八繞,不多久就到了麵館。麵館門前種了棵樹,樹蔭底下放了七八條獨凳,現在全坐滿了人,一人端一碗麵拌來拌去,吃得滿嘴是醬。
齊勝仙一到門口就樂道;“老板,來兩碗麵!”
老板把毛巾往脖子上一搭,熱熱鬧鬧來一句:“來嘞!呦,仙兒爺,這位可是生麵孔啊?”
齊勝仙正從筷筒裏抽筷子,此番愣了一愣,反應過來以後敷衍道:“哎呀,就一朋友,問那麽多幹什麽,做你的麵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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