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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兒

  賀許良依舊是清清冷冷的聲音,道:“你心情不好。”


  不是問句,倒是個陳述句。


  顧枕聽這話就氣不打一處來,自己是心情不好,可是他說不上來問什麽心情不好,因為小連死了嗎,可是小連與他無親無故算什麽,是因為小連是賀許良殺的嗎,可他本來就是個吃人的魔物,就算賀許良不殺他,他就能逃過製裁了嗎,是因為賀許良和素香不清不楚的關係嗎,也不是,他現在都懶得去想這些兒女情長了,但就是找不到源頭的煩躁才讓他更加焦灼,一眼都不想看見賀許良。


  顧枕呼出一口氣,直視著賀許良的眼睛道:“沒有,我隻是想一個人靜靜,一會就下去了,你走吧。”


  賀許良卻並沒有回應,反而問道:“剛才那個曲子很好聽,能再吹一次嗎?”


  顧枕翻了個白眼,沒好氣的哼道:“沒力氣吹了。”


  賀許良把臉湊過去用鼻尖蹭了蹭顧枕的臉頰,聲音也溫柔了些許,道:“白天買了些小食,下去吃些。”


  賀許良一拿出這種做派顧枕就一點硬脾氣也沒有了,良久他才盯著賀許良道:“你怎麽……你怎麽能當什麽都沒發生過呢?”


  對方依舊是一臉無辜道:“發生什麽?”


  要不是顧忌現在兩人是在房頂上,顧枕真恨不得能跳起來,他道:“發生了那麽多!你把小連打死了你知道嗎,他死了!他隻是個孩子啊!”


  到頭來顧枕還是無法介懷這件事,或許介懷的不是死去的小臉,介懷的是,賀許良為何能那麽冷靜狠辣,一掌拍到小連身上的時候沒有半點猶豫。


  他這幾天根本睡不好,閉上眼睛就是賀許良居高臨下看著小連屍體的樣子,像是看一隻螻蟻一般,不帶一絲感情,眼神冷漠的樣子每一次都能把他從夢裏驚醒。


  因為自己也被他這樣看過,才格外害怕,那眼神能凍徹骨髓,他再也不想被賀許良那樣看著了。


  說到底,他怕的,是被賀許良拋棄。


  他真的很想搖著賀許良的衣領問問他,會不會有一天,你也會這樣不帶一絲感情的看著我,甚至,殺了我?


  但最後一點自尊讓顧枕根本問不出口,而且答案自己也未必不知道,賀許良是什麽樣的人,別人不知道,知道開頭與結尾的自己還會不知道嗎?

  賀許良淡道:“他也是個吃人的魔物。”


  顧枕這拳頭就跟懟在棉花上了似的,一點力都使不上來,隻得耷拉著肩膀道:“我知道……我知道……”


  賀許良見狀又把顧枕箍的緊了一點,親了親他的耳朵道:“別想太多。”


  顧枕抬起頭問他道:“你就真的沒有一點辦法救救小連嗎?你……你連軒兒的疫病都醫得好。”


  賀許良摸了摸顧枕的後腦勺,語調依舊平平淡淡,道:“救了他,他吃掉的人怎麽辦?”


  像是戳破了最後一層窗戶紙,顧枕終於崩潰了,伏在賀許良肩膀上哭了起來,肩膀一抖一抖的卻沒有發出一點聲音,直到賀許良的肩膀被暈濕了一大塊。


  他沒有辦法去定義小連是個好人還是個壞人,他沒辦法定義素香是好人還是壞人,他更沒辦法定義賀許良是好人還是壞人,可說到底這世界上哪有那麽多大奸大惡大善大美的人,大家都是不好不壞的人做著不好不壞的事,卻總是陰差陽錯,釀成最壞的結果。


  顧枕哭了許久,賀許良也不語,默默拍著他的背,直到顧枕抽抽噎噎的抬起頭來,賀許良才低頭在他眼皮上吻了兩下,露出個清淺好看的笑容來,道:“走吧,下去吃點東西。”


  顧枕就像個幼兒園的小朋友低著頭被賀許良哄著抹了兩把臉,點了點頭,複而又抬起腦袋問道:“對了,我一直都沒問,素香呢?你那天把她帶走,之後呢?”


  “回揭月了。”


  顧枕點點頭,其實他真是拿素香一點辦法也沒有,若是自己來處理揭月在絳雲造魔一事他也沒什麽好辦法,難道僅僅憑這件事就能斷定揭月有起兵之心?而且現在絳雲的情況,也實在不適合起兵發難,這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顧枕倒還有一種鬆了口氣的感覺。


  把人家兒子打死了,顧枕一行人自然不好再住在同福客棧,而是住進府尹之前給他們準備的府尹客房裏,賀許良抱著顧枕跳下屋頂,他在賀許良懷裏蹭了一下,道:“早點離開這裏吧,我想走了。”


  賀許良“嗯”了一聲,007在顧枕腦海裏也不知該說啥,他想提醒自家宿主的事已經提醒過很多遍了,奈何這二貨就是不長記性,罷了,他開心就好吧。


  第二天一早的時候府尹家的下人就來通報有人找,說是同福客棧的夥計。


  顧枕和賀許良對視一眼便點點頭讓他進來了,小二名叫小海,拿著封信箋戰戰兢兢的樣子有些滑稽,顧枕衝他和善的笑了笑道:“找我什麽事?”


  小海先是把信遞過去,焦黃色的信封上寫了四個字,“先生親啟”。


  隨即小海說道:“掌櫃的一早就沒了人,我招呼了半天都不見有人答應,我怕是掌櫃的喪子心哀尋了短見便衝進掌櫃的房間看了看,發現房間細軟都沒了,隻剩這封信,這整個錦裏鎮也沒個教書的先生,小海思來想去也隻能是您了,就來送信了。”


  顧枕聽完點了點頭,心裏五味雜陳,也沒避諱,當著眾人的麵啟了信,雖說佟掌櫃一個婦道人家,字倒是寫的還不錯。


  “您看到這封信的時民女應當已經不在錦裏鎮了,民女深知罪孽深重應當認罪伏法,但尚且心願未了,不甘死去,懇請先生念在小連救主心切的份上寬恕民女一回。


  小連的事民女說不怨恨賀郎便太是虛言,但民女也深知這是我們母子二人的因果報應。說怨也怨,說恨也恨,天下那麽多人為何隻有我的孩子變成了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天下那麽多娘親,為何隻有民女與孩子相守就如此艱辛,可世事無常,民女戴罪,人微言輕,大人位高權重秉公執法並無差錯。


  事已至此,民女多說無益,但民女還是希望各位大人不要把小連想成一個吃人怪物,他隻是個孩子,他也不願,他同民女一樣都很痛苦。小連變成這樣以來,大多數吃的都是染病之人還未腐爛的屍體,或者是將死之人。民女並不想為我們母子二人開脫什麽,隻是希望各位大人日後若能想起小連,請記得他天真爛漫的樣子。


  民女此去今生便沒有機會再與各位大人相見,民女會帶小連回到他出生的地方與他素未謀麵的父親葬在一起,以求落葉歸根。


  佟念念絕筆。”


  字不多,顧枕一個字一個字看了許久,最終還是把信又折好放回了信封裏,衝小海笑道:“好我知道了,你們掌櫃的說她回老家一趟,店麵就先暫時交給你打理了。”


  小海“啊”的應了一聲,隨即狐疑的撓撓腦袋道:“那掌櫃的怎麽不當麵跟我說啊?”


  顧枕道:“可能起的太早你還沒起吧,好好幹啊,整個鎮上就你們一家店可得好好收拾著。”


  小海聽完苦笑起來:“哎呦先生你可別取笑我了,您也看著了,這鎮上有幾個人來啊,掌櫃的不在,不知道能堅持幾天呢。”


  顧枕抬手捏了捏小海的肩膀道:“不會的,錦裏鎮這麽美肯定越來越多的人願意來的,現在瘟疫也沒了,狗災也沒了,離皇城也不遠,生意會好的。”


  小海不好意思的撓撓頭,作了個揖道:“那就借您吉言了先生。”


  顧枕隻是笑笑。


  小海走了之後顧枕便找來了府尹,可憐的府尹大人戰戰兢兢的頭都不敢抬,這位大人這幾日臉色都不甚好看,更遑論身旁那位羅刹一樣的將軍了,看一眼就得讓人跪下了,府尹大人聽到顧枕要找他,嚇得差點沒尿了出來,然而顧枕隻是平靜的說著:“郡守那邊就勞煩府尹大人傳達了,以後不管你上頭的人,或者是郡守上頭的人給你們下達什麽指令,沒有聖上或者丞相的相印手諭,皆不予聽命,明白了嗎?”


  府尹“撲通”一下就跪在地上連磕了三個響頭,顧枕又道:“還有,為官凡事以百姓為先,若給百姓造成了困擾,那麽不管什麽事都要喊停,如果再讓我聽到類似於這種養狗為患的事情,唯你是問。”


  “是是是,丞相大人教訓的是。”府尹大人著急忙慌的擦了擦滿腦子的汗,顧枕歎口氣補充道:“雖然現在說有些晚了,但是此行的行蹤還望府尹大人能多加保密。”


  府尹大人又磕了兩個響頭,道:“是是是,小人嘴巴最嚴了,誰都不會說的。”


  顧枕點點頭擺了擺手便讓他下去了,這時一陣清香的味道隨著風從大敞的外堂門口傳來,顧枕抬頭看去,居然是外頭的一株杏樹開花了,嫩粉色綴的枝椏煞是好看。


  “道白非真白,言紅不若紅……春天來了啊……”


  顧枕喃喃了一句沒人聽得懂的話,燁然見已沒了外人便說出心中疑惑,問道:“大人,您是已經知道了朝中誰與揭月勾結了?為何不問那府尹問個明白?”


  顧枕搖搖頭說道:“不啊,我不知道。”


  燁然眉頭微微皺了起來,顧枕說道:“何必問呢?能與揭月勾結必是高官,即使知道我也一時半會奈何不了,還讓府尹與郡守落了個兩難境地,若是日後被殺人封口了,這一半的賬還要算在我頭上,我不想再背人命債了。”


  燁然似懂非懂,這時王公公領著絳雲軒從後麵出來了,絳雲軒嚷嚷道:“先生先生,今天帶軒兒找小連玩好不好啊!”


  顧枕把他抱起來道:“小連和他娘親回老家啦,一時半會見不到嘍。”


  絳雲軒秀氣的小眉頭皺起來,顧枕繼續道:“你快些像小連那般懂事些,長大些,就能見到他啦。”


  絳雲軒扁扁嘴,嘟囔道:“軒兒也懂事啊。”


  顧枕笑笑回頭衝賀許良道:“收拾一下,明日我們便離開這裏吧,耽擱的太久了。”


  賀許良點了點頭。


  即使這個世界是假的,顧枕決定還是要認真的過下去,感人所悲,欣人所喜,說不定他根本完不成這個任務直接死在這裏呢,起碼他死前有愛人有朋友,也算得上圓滿不是麽?

  【作者有話說】:第三卷 完結!!沒掌握好……這個章節名沒取完……


  第四卷 壓寨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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