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

  即使頭頂上方有一萬隻烏鴉飛過,鬱景歸依然保持該有的風範, 薄唇微抿, 應付著舒老爹的話,“情侶拖鞋都這樣。”


  舒老爹:“是我老了, 孤陋寡聞了?”


  鬱景歸:“爸永遠年輕。”


  不管舒老爹有沒有察覺到異樣,鬱景歸都按他被蒙在鼓裏來回答, 態度從容,也休想從話裏挑出證據來。


  然而, 老爹終究是你爹。


  “好女婿, 你現在困嗎?”舒老爹問。


  “不困。”


  “那正好, 陪我去下兩盤棋。”


  大晚上的突然說要下棋,這難免讓人察覺到異樣, 奈何鬱景歸說不出拒絕的理由,隻能笑著應付, 陪老爹下棋去了。


  他們剛出房門, 舒白便從衣櫃裏爬出來。


  還好他們沒待太久, 不然她這腰酸背痛的。


  好端端地, 老爹幹嘛叫人家去下棋。


  疑惑的念頭在她心頭沒盤旋太久,琢磨一番, 還是回自己房間睡覺去了。


  第二天早上,舒白發現自己起得比鬱景歸早。


  這是件大事。


  平日裏屬她最懶,這下好了,他也學會賴床了。


  舒白打算理直氣壯地去他房間叫人,下樓時卻見老爹笑眯眯地捧著一瓶熱茶, 慢悠悠地踱步。


  “爸?”舒白眼裏閃過迷惑。


  “景歸還沒起床嗎?”


  “啊,我正要去叫他。”


  “別叫了吧。”


  “?”


  “和我下了一宿的棋,能起來才怪。”


  “……”


  舒老爹眯眸,眼睛裏盡是“就你們這群小年輕還想和老子玩,未免太嫩了點”。


  當父親的,為了不讓豬拱白菜,使出絕技,以下棋為由,和女婿周旋一宿。
-

  見完家長,離婚禮的日期越來越近,舒鬱兩家的親戚朋友,賓客加起來有百桌,人數龐大,請柬發出去後,沒有刻意宣揚的消息便也出去了。


  因為遊戲賽事尚未結束,陳思域退役和林曉曉是小三的負麵-新聞依然在傳播,當舒鬱兩家締結婚姻的消息出來後,圈子裏其他事都自然而然地退減了。


  街坊傳他們隻是商業聯姻,毫無感情那種,也有人說兩個人都是花花腸子,湊到一起不禍害別人,當然,更多的還有對強強聯手的嫉妒。


  婚禮前夕,舒白一點都沒著急。


  中午打算和朋友喝酒,下午去試從歐洲運來的婚紗,晚上則要回舒家一趟,陪老爸說說話。


  即使聽多婚姻是墳墓的毒雞湯,但到自己婚禮的時候,她反而不那麽懼怕,心態平和,在公司裏還和小姐姐們打鬧。


  “舒總,你今天真好看,打扮好氣色好。”


  “那我平時不好看嗎?”


  “平時也漂亮,但今天特別有內味。”


  舒白讓她們說說到底是什麽味,卻沒人說得出來。


  “是愛情的腐爛氣息。”


  身後,關一北慢悠悠地插上一嘴。


  他雙手抄兜,依著前台,樣子吊兒郎當,穿著七分休閑褲的兩條腿隨意交疊而立,像極吧台嘴裏吹著口哨撩撥小姐姐的那種人。


  看見他,舒白先是翻了個白眼,“明天我婚禮。”


  “早知道了。”


  “新婚禮物呢。”


  “這玩意,不都女生送嗎。”關一北沒脾氣地笑,“曉曉不是給你們送了被套嗎,祝你們一輩子長長久久。”


  “你都說是曉曉送的了,你呢?”


  “讓我想想,我送什麽給你好。”


  還是那副毫無顧忌的態度,關一北轉過身,胳膊肘支著櫃台,垂眸思忖良久,趴在那裏不知道做什麽。


  舒白想過去看的時候,他已經轉過身,手裏握著一張紙,攤到她眼前給她看。


  “這什麽?”舒白愣了下。


  “辭職報告。”


  “?”


  “你還記得我大學時的專業是什麽嗎?”


  “不記得。”


  “你再想想。”


  “想不到。”


  “反正不是幫你管理公司。”


  經過他提醒,舒白似乎想到了,他之前要做律師來著,不過因為各種原因放棄了。


  她還笑他,就他那水平還打官司,去對家送人頭還差不多。


  “所以到底是什麽意思?”舒白看起來有些慍惱,“別告訴我你請副總又找秘書的是為了辭職,理由是什麽。”


  “開個玩笑嘛,你見過哪家的辭職報告就這幾個字?”


  “玩笑不是這樣開的。”


  關一北看著她嚴肅的樣子,唇際的笑逐漸斂起,長指僵硬地將紙張揉成不規則形狀,低聲感慨,“你怎麽能這樣子。”


  還不高興他走了。


  “是不是常寧逼你做什麽了?”舒白走過去,把他手裏的紙張強行奪過來,麵無表情陳述,“你怎麽和林曉曉一樣傻,天底下人那麽多,非跟隻蒼蠅一樣盯爛肉。”


  “別這樣說。”


  “怎麽了,我罵她你不允許嗎。”


  關一北這回真笑了,和她一樣,都是難得正兒八經的表情,“舒大白。”


  “?”


  “恭喜結婚。”


  “……?你做人的樣子讓我不太適應。”舒白擰眉,“所以那份報告到底是什麽。”


  “沒別的意思。”關一北說,“我不是尋思著你和他結婚之後,公司管理權給他不挺好,有專業團隊,不像咱們這樣瞎整,這季度的流水又低了。”


  舒白隱約覺得事情沒這麽簡單,但她說不出哪裏不對。


  她隻能擰他耳朵,走之前做樣子警告他不許作妖瞎搞。


  大小姐到底是大小姐,即使快結婚了,當著員工的麵,依然把總經理罵得狗血淋頭。


  如果不是她婚禮快到了。


  關一北知道,她不可能放過隨隨便便把辭職放在嘴邊的自己。


  拉開窗戶,關一北視線往樓下看去。


  舒白正借著跑車的反光鏡打量燦爛日光下的自己。


  比起之前的紅唇,墨鏡,紅色跑車,現在的她風格有所改變,為了開鬱景歸送她的那輛車,打扮略顯休閑,氣場也不那麽突出。


  不知何時後麵來了人,緊接著,常寧的嗓音響起:“你不覺得她穿的衣服和這輛車很配嗎。”


  關一北倚著窗框,樣子懶洋洋的,沒應話。


  “如果是我的話,我也會買一身和跑車相配的裙子。”常寧說,“而不是為了裙子,去挑選與其匹配的車,知道為什麽嗎。”


  “因為你買不起跑車。”


  “……”


  “我隻是想告訴你,女人會為喜歡的男人改變自己。”


  “我知道。”關一北麵無表情地說,“我隻是想嘲諷你。”


  隻要在公司,他和舒白沒說幾句話,這個女人就會找機會冷嘲熱諷。


  次數多了,關一北便逐漸體會到,和常寧做同桌的舒白是什麽心情。


  那會兒舒白被各種嘲笑這事,舒老爹可能並不知道,因為女兒並不想被同學知道她的家世,同學們僅能通過她平日的穿著去判斷條件。


  但那些同學能辨認的品牌不過家喻戶曉的阿迪香奶奶,沒有人會知道舒白鞋子上的一顆小飾品都是他們好幾個月的生活費。


  別人不懂,作為同桌的常寧多少能感知到,發現舒白用的筆和她們與眾不同時會上網百度,搜到的都是令她驚訝的價格。


  也因此,惡意更大。


  “說實話,我挺羨慕她的。”常寧微勾了下唇角,涼聲陳述,“別說現在是貴太太,她過大小姐生活時我就很羨慕。”


  常寧不知道舒白的身份,隻知道人家很低調很有錢。


  她曾把那些學生富二代送的禮物引以為傲,四處顯擺,卻沒想過,所有價格加起來,都可能抵不上舒白一件外套。


  “我和她是兩種人,我追求的是物質生活,而她追求的是精神支柱。”常寧繼續道,“你看她現在過得挺幸福的是吧,但她如果知道真相……”


  “夠了。”關一北冷聲打斷。


  “怎麽。”常寧忍不住笑得更放肆,“說都不讓說了?在你看來也很殘酷,對吧?我想她知道真相的話肯定會奔潰的……光是想想我就覺得痛快。”


  追求精神生活的人失去支柱的話,就如同一個普通平凡的人失去工作,欠下債款,一時半會,都會接受不來。


  “以後這種話,我不想聽到第二遍。”關一北拉上窗簾,讓房間置於一片昏暗中,他麵色也更加陰沉,“和你約定的,我會去做。”


  “什麽時候?”常寧問,“別又像今天這樣,辭職都不敢說出來。”


  “急什麽。”關一北說,“我拖的時間越長越痛苦,你應該更高興才對。”


  “其實我愛你,我舍不得你痛苦。”


  關一北幾近輕蔑。


  常寧:“要不是你騙我,我怎麽舍得這樣對你呢。”


  她可以容忍自己的追求者為了她的臉,為了和她睡覺,但不允許他們接近她,是為了另外一個女孩,尤其是,她最嫉妒的人,而且是從高三那年,她就受到嚴重的欺騙。


  報複欺騙自己的人,是件痛快的事,而報複的期間,如果愛上的話,那種感覺更是變-態張狂,讓她不覺得自己是個正常人。


  當然,把所有矛盾和報複心都指給關一北,是迫不得已。


  畢竟,她隻能對他動手。


  她確實可以報複舒白,告訴舒白關於曾經的真相讓對方痛苦。


  但常寧知道,鬱景歸不會像關一北那樣手下留情,他要弄死她,隻是分分鍾的事。
-

  下午。


  舒白本來和鬱景歸約好去試婚禮服,不過他臨時有事,讓她先和林曉曉過去,他處理完事情後會直接開車過來。


  盡管事先她挑了一套,但鬱夫人怕上身效果會不一樣,所以訂了三套,每一套穿起來都是繁瑣又麻煩,因此,舒白並不著急他遲點過來。


  林曉曉不是一個人來的,打著不想一個人當電燈泡的理由,把關一北也拉過來。


  服務生看見他們,沒以為是朋友,下意識對著裏麵試衣服的舒白說,“舒小姐,你的新郎來了。”


  “不是不是。”林曉曉忙擺手,“他是我們朋友,不是新郎。”


  “啊,對不起。”服務生忙道歉。


  她見林曉曉和關一北兩人走路的時候有間隙,親密度也不像情侶,所以下意識以為關一北是舒白的另一半。


  “原來是朋友。”服務生打著圓場,“有個女閨蜜和一個男閨蜜,是件幸福的事情。”


  而且還在試婚紗的時候過來幫忙給意見,在如今各大青年忙碌的社會,確實不容易。


  “當然了。”林曉曉笑得有點心酸。


  本來是四個人的。


  隻不過,少了個陳思域。


  自從上次他知道她的心思後,到現在他們都沒有正式說過話。


  “我一個男的看這些有什麽用。”關一北隨便挑了個地方坐下,“一點都看不懂,我覺得這些婚紗長得都一樣。”


  “照你這麽說,我和舒白都有鼻子和嘴巴的,我和她也長一樣嗎?”林曉曉不服。


  “你想得美。”


  “……”林曉曉微惱,“你這是在鄙視我?”


  平日裏見他損舒白損到地底下,現在倒是原形畢露了。


  他們兩個在旁邊耍嘴皮子,絲毫沒對舒白的婚紗提任何有用的意見,當然,提了也白提,兩人嘴裏能說出的隻有兩個窮到匱乏的字眼“好看”。


  舒白隨手拍張照片發朋友圈得到的讚美都比他們的多。


  換完第一套婚紗出來,舒白如同走T台一樣,在他們眼前晃了兩圈,單手抄腰,姿態優雅,“來說說,美在哪裏。”


  林曉曉:“太美了,我不知道用什麽語言形容。”其實就是不知道說什麽。


  關一北:“牛批這詞兒百搭。”


  舒白懶得理他,回鏡子前,自己觀量自己,旁邊的服務生幫她整理著小細節,不斷地誇讚,從版型到身材,誇了個遍。


  “就是不知道這身和新郎裝配不配。”舒白擰眉,“配什麽顏色的西裝比較好。”


  “我覺得都行。”林曉曉插話,“你們的照片拍了嗎?”


  “打算蜜月旅行再拍。”舒白聳肩,“就是不知道得等到什麽時候,我和他最近都挺忙的。”


  “你也忙?”


  “還不是因為關一北。”舒白瞥一眼,“我怕他因為我壓榨他而辭職,打算自己兜攬事情做。”


  林曉曉直接笑出來,似乎不相信關一北會提出辭職。


  那邊的舒白正和服務生討論新郎西裝的搭配。


  “要是有模特試穿下就好了。”服務生說,“不然等新郎過來,舒小姐待會還要再試穿這身婚紗。”


  “模特?”林曉曉嗅到了狗血的氣息,“我這裏有。”


  二話不說,她拎起關一北的衣領,嚷嚷道:“這邊有現成的。”


  關一北想拒絕都來不及,直接被推到正中間,被舒白和服務生和婚禮設計圍觀著。


  “他和新郎身材一模一樣,當個模特完全沒問題。”林曉曉推銷似的。


  被曉曉這麽一提醒,舒白也發現了,而且不僅身材差不多,兩人的發型也有所相似。


  “那你幫忙試一下吧。”舒白讓服務生把衣服遞給他。


  這種命令性的口吻,已經讓關一北不知道拒絕。


  拒絕無效。


  何況隻是幫忙試個衣服,他拒絕的話,反而扯得不明不白。


  男士試衣服很快,她們沒等太久,關一北便從更衣室出來了。


  林曉曉看著他一步一步朝這邊走來。


  她想說,這身西裝和舒白的婚紗很配,話到嘴巴,又什麽都說不出來。


  “我覺得這一身西裝還行吧。”舒白托著下巴,勉勉強強地點頭,“不過應該還有更好的選擇。”


  正說著,門口來了人。


  鬱景歸確實來晚了。


  進來後,他看見關一北的衣服,稍稍訝然幾秒,很快斂起情緒,和小媳婦道歉。


  “你快去試衣服吧。”舒白沒讓他拖延時間,把人推過去,“我著急要換下一身呢。”


  她親自挑另一套新郎裝給他試。


  女人對衣服的搭配總是情有獨鍾,A上衣可以配ABC裙子,B上衣也可以配ABC裙,不厭其煩地去搭配每一套的上身效果。


  鬱景歸試衣服的時間和關一北一樣,並不長,很快走出來。


  剛才認為關一北和舒白絕配的林曉曉,看見身形挺拔修長的鬱景歸,衣著剪裁得體工整的西裝,陷入許久的懷疑和糾結。


  這特麽也太絕配了吧,她說不上來到底是衣服和衣服配,還是人和人更配。


  “哪個配一點?”舒白問。


  服務生自然認為作為新郎的鬱景歸更配一些。


  “我覺得這兩套都還可以。”舒白沒聽別人吹彩虹屁,隻給衣服做評價,而後又讓他們等著,自己去換第二套婚紗。


  鬱景歸陪她一起去更衣室。


  他們走後,林曉曉的眼圈莫名其妙地紅了。


  察覺到異樣的關一北隨口問道:“你怎麽了?”


  “我好難過。”


  “難過什麽。”


  林曉曉哭得更凶了:“為什麽不能三個人一起結婚?”


  關一北:“……你腦子離家出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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