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算前言,總輕負4
青櫻不禁納罕,勵妃就是李芳旭,從前就處處與她為難,她雖然不得明禹喜愛,如今在宮中位份卻是最高,向來是跋扈的,不過與她倒是井水不犯河水……因她也不是後妃。現下她宮裏來人做什麽?
納罕是納罕,妃嬪於外臣而言到底是君臣,表麵上的禮數不能太失了。邵培林進來先向青櫻行了一禮,一揮手示意身後跟著的幾個小太監抬上來一箱籠東西,笑道:“勵妃娘娘的一點心意,想到大人在宮中諸事不甚方便,恐怕皇上事多一時未顧及到,特意親自撿了些大人從前喜歡的東西命奴才送來。”
他這番話真真令青櫻另眼相看,綿裏藏針,圓轉如意,既有攻亦有守,稱她為大人,分明就是暗指她不過是一個外臣,即便在清明殿中又如何呢?到底不如勵妃與皇上的夫婦之情。但是又不放棄過往的交集,送來的這一箱東西便是為將來鋪路。
青櫻一麵道謝一麵留他吃茶道:“多謝勵妃娘娘惦記,公公一路過來勞累了,喝杯茶坐坐。”
邵培林聽她語氣並不十分挽留,當下笑道:“大人賜茶原不該辭的,隻是娘娘如今亦有看管後宮的職責,事務繁多,要不是為大人來一趟是頂重要的事,著實走不開,還請大人見諒。”
青櫻點頭不再多說,她不比一般的後妃娘娘,身邊有心腹宮女服侍,時時會準備些打賞的銀子,她瞥了一眼穀雨,見她毫無知覺,隻好拔下自己頭上的一根翠玉晶彩多羅簪含笑遞給邵培林道:“勞煩邵公公了。”
邵培林不動聲色地接了過去,手法很是輕巧。
他剛走,青櫻便吩咐小丫鬟們將箱籠打開,裏頭果然數十顆珠玉寶石流光溢彩,幾乎將白天都照亮了幾分。下麵又有上好的綾羅綢緞,那據說一年隻能製成十匹的天水碧竟然也在其中,穀雨不由得驚歎道:“這個顏色真是最襯小姐,勵妃娘娘果然是跟小姐有交情。”
青櫻略略翻了翻裏頭還有些名貴香料等物,總之都是價值不菲,對穀雨道:“她未必知道天水碧的來曆,不過因為是奢侈的便是好的。”她臉上並不見驚喜之色,隻是吩咐小太監將箱籠收拾好,擱在抱廈拐角的耳房裏。
前腳剛將箱籠抬走,後麵逸貴姬和郭榮華的禮物也到了。青櫻不禁暗暗驚訝,她在宮中雖然不與女眷往來,但是也從未聽說這兩人跟勵妃有什麽關聯,怎的要送禮同時送了起來。
心中一緊,莫不是和明禹昨夜私自出宮漏了痕跡,這些宮中女子皆是官宦出身察言觀色審時度勢該是最懂的,是以拿送禮物來試探?
如此惴惴不安,把禦廚房傳點心的事也擱下了,還是司馬明禹在前朝理完政務過來見她一個人坐在窗前,卻又沒有看書,不過是自己發呆。蹙眉道:“我剛才進來時問了穀雨,你未時起來就沒有吃東西?”
青櫻見是他,這才起身懶懶道:“我一時見錢眼開,就忘了吃飯。”
見他疑惑,走上前去撚起他的幾根頭發在手中漫不經心地打著圈道:“你的妃嬪都賢德得很,看來人人當有皇後之德,趕著給我賞賜呢,我一高興哪裏還記得吃飯,隻盤算著又發了多大筆財。”
明禹見她話中半含酸,又好氣又好笑道:“是誰惹了你,拿我出氣?”
青櫻半真半假道:“勵妃娘娘的賞賜,我怎麽會生氣,如今宮中她位份最高,家世又顯赫,她賞誰都是臉麵。”說著又接著道:“再說了,你最喜歡的逸貴姬和如今有孕身份貴重的郭榮華皆是她的好姐妹罷,也一同賜了東西,我不過是見她們有人陪伴,不比我一個人在這裏日日事務冗繁,又沒有個親姐妹好朋友。”
司馬明禹聽了大笑道:“這個好說,既然你嫌無人陪伴,那我叫穆可兒進宮陪你可好?我記得後來你同她關係十分親密,情同姐妹。”
青櫻瞥了他一眼悠悠道:“穆可兒是京中第一美女,隻怕你早就覬覦了吧?要召她進宮便召,可別栽在我頭上,等她來十分得寵,我不見得有什麽好處,倒是你那群妃嬪可要將我碎屍萬段。”
明禹聽了,上前去拉著她的手坐下將她抱至膝下道:“別人做皇後的都要寬容大度,賢淑溫良,哪有你這般整日話中帶刺,拈酸吃醋的?”
再意料不到的驚喜,青櫻的臉不自覺地紅了,眼睛一亮,分明掩不住內心的飛揚,隻是嘴上不說,不過微微哼道:“我又不是皇後。”
他卻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抬頭看了看牆上的西洋自鳴鍾道:“你看都酉時了,今天你竟是什麽東西都沒吃。”說著吩咐外頭伺候著的汪福興道:“晚膳可好了?”
“回皇上的話,已經妥當了,是現在傳麽?”
司馬明禹拍拍青櫻的臉對汪福興道:“現在傳,朕同芳華侯一道用。”
許是因為那番話,許是因為昨夜的溫情,這一頓飯無比溫馨,燈下剪影中一雙人,隻映出言笑晏晏,就像那年山洞中任外麵風雪漫天的相偎取暖。
飯畢,兩人攜手去禦書房,明禹於政事上一向勤勉,青櫻本來領有右侍郎之職,在旁襄助也無可厚非。兩人都埋頭苦思,隻是偶爾相視的一個淺笑,一束溫潤的目光,就絢爛了整個夜晚。
青櫻這些時日似乎心情很是不錯,戶部的事務雖然冗繁,她辦理起來竟也不比熟手慢,惹得左侍郎高大人見了他們同時核算的賬目,青櫻已經完結報給了尚書,自己的尚隻進行到一半連連歎道:“後生可畏,後生可畏哪!下官真是忝居此位。”
高大人一向對下仁厚,手底下的一位五品主事笑道:“高大人此言差矣,人家可不是後生,右侍郎大人分明是美嬌娘。”
他此言一出,整個戶部的府衙皆笑了起來,有人道:“高大人兩耳不聞窗外事,怎麽不知道咱們戶部的女大人可不光是算賬上頭厲害,有手段的地方多著呢,大人就是懊惱也比不過她的。”
高大人奇道:“憑她怎麽有手段,我隻奉公守法,報效朝廷,難道皇上還能不明白麽?”
那人便湊到他耳邊悄悄說笑了些什麽,高大人嘴都合不上,大驚道:“怎會有這樣的事?芳華侯隻是因為是女子不便與我等共同辦公,皇上體恤才在清明殿上另設了一間偏房與她理事,你們怎麽傳出這種……斷不可能,祖宗的規矩放在那裏,皇上年輕英明,不會犯這種糊塗。”
“大人若是不信,就隻當沒聽見過下官所說罷了。”那人見他不信,知他一向古板也不強求,隻嘻嘻笑道。
高大人搖頭道:“怎麽會?你說的……清明殿是皇上歇息的地方,曆來皇後都不允許留宿的,怎會……”
這位說話的郎中意味深長地笑道:“後位空懸,大人細想原因。”說著便回到自己桌前收拾物品準備回家,留下今日戶部的主官當值大人在原地苦思冥想。
其實朝中眾人有此猜測的不在少數。如今後位空懸,能登上此位的必要家世顯赫,父兄對皇帝有襄助之能為上;又因是一國之母,姿容儀態,學識性情亦要一等一。這樣說來,能符合的本就沒有幾人。
芳華侯慕容青櫻恰恰符合,更與皇上有幾年同窗之誼和五年的戎馬相隨,據此觀來不是她卻是誰?
現下宮中份位最高的也不過是勵妃,位列三夫人中的正二品的妃位,尚有空懸,更別說妃位上麵的從一品貴妃和正一品皇貴妃,隻要她位居其中任何一個,就是後宮之首。
但是皇上卻沒有這樣做,難道不是皇後的寶座虛位以待麽?後宮中如此的猜測一起,便是有人走動的勤快了許多,在朝中托人引薦想與青櫻結交;當然,亦有人見後宮的風向變了,刻意要讓後宮眾人明白,現下誰才是後宮之首。
這些時日西南邊陲數個城鎮遭了旱災,百姓挨不住饑餓紛紛外逃,一時間十室九空,戶部奉命調撥錢款賑災,賬本被小太監來回跑腿遞送往來於青櫻與左侍郎高大人之間相互核對,十分不便。青櫻翻看著高大人送過來的核帳,與她所擬的款項竟有數十處不符,急得站起身來直歎氣,提起筆想要寫下來不符之處想想又作罷……這已經是今日的第六次了,可要寫到幾時去,戶部現下的幾位主事在賬目上並非長項。
她想了想,起身整了整衣裙將一應賬目筆墨吩咐小太監手巾箱籠道:“走吧!”
這小太監一時還沒能領悟到她所說,頓時有些磕磕巴巴地看著她道:“大……大人要去哪裏?”
青櫻奇道:“自然是去戶部府衙,你難道不是從那裏來的麽?”
別說小太監才剛剛十三四歲,驚得說不出話來,就是在一旁伺候著的穀雨也丟下手中的繡花樣子起身道:“戶部府衙皆是男子,小姐怎可拋頭露麵?”
青櫻不以為然道:“我在外征戰數年,行伍裏都是男子,要是不能見人,這些年軍師可要怎麽做?”說著催促小太監道:“快些走,賬目今日核對不準錢款就發放不下去,災民又要多挨一日餓。”
說著更吩咐穀雨道:“你去準備一些甜點,我一並帶過去分給大夥兒用,這幾日大家都勞累了。”
穀雨不敢阻攔,連忙答應著去辦了。隻是心中卻隱隱擔憂府衙裏臣工見了這前無古人的女大人後會鬧出大動靜。
卻說青櫻走進府衙的時候,高大人手中的筆“啪”的落在了地上,一應當值的主事和司務方才還在鬧不斷,頓時鴉雀無聲,所有人的目光都粘在了她身上似的,仿佛都被施了定身法一動也不敢動。
她數年來以一女子之身南征北戰,運籌帷幄,早已習慣了向來隻有男子出入的地方自己出現時的詫異和驚愕,十分淡定地先與高大人見了禮,吩咐身後的小太監將食盒中的甜點一一擺出,笑道:“大家這幾日辛苦了,這些小點心不值什麽不過略填填肚子,我忝居右侍郎,有不到之處還請眾位包涵。”
她語氣溫和,目光清朗,頓時在場的大部分人心中都在打鼓,此女並非狐媚一路的,皇上怎會這樣愛重她?這中間有什麽蹊蹺不成?在六部當差的還是聰明人多,如此一忖度,便暗暗決定從此再不敢嚼她舌根,唯恐不知不覺惹禍上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