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潦草收場
帶有這兩樣特質的符籙,本不該如此稀罕?
大部分看客聽到方亦的話後,臉上露出的多是不敢置信的神情——
“上乘品質的妖獸皮也不多見啊,夠到門檻……該如何判斷?”
“‘布陣’和‘控獸’……從未聽說製符師還需掌握這兩門無關技藝。”
“若非稀罕難得,那為何……此類符籙在市麵上千金難買?”
這類議論占了多數,但都停留在竊竊私語的程度。畢竟,方亦已經用此前的表現作為明證,打消了他們隨便出聲質疑的底氣。
然而,對於少部分思慮深沉之輩,方亦的話則在他們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或者說,為他們心中本就有所懷疑的火苗提供了柴薪。
在這些人眼中,其他那些仍在琢磨無關緊要之處的家夥,毫無疑問是鬧不清狀況的遲鈍癡愚之徒。短暫觀望審視之後,此類鶴立雞群者便彼此靠攏,帶著試探交流起了另一個層麵的話題——
“假若真如這位小哥所言,要想阻塞源流,絕非少數……能夠做到。”
“嗬,在這件事情上,那些……無疑會沆瀣一氣。”
“這般壟斷把持的做派……就不怕要重蹈往昔仙庭的覆轍?”
“天真!既有前車之鑒,他們自然會做得更加妥當……”
……
人群中間,方亦對自己一番話造成的後果沒有太過在意,他招呼爺孫二人將篾筐中的皮子一一擺出,待布置完畢後,他清了清嗓子:
“上乘妖獸皮,製符良材……十兩黃金起,價高者得……”
毫無熱情的敷衍叫賣之聲,略嫌粗暴地將眾人的注意力拉了回來。
不知為何,雖然照理來說,這妖獸皮生意確實才是自始至終的主題正事,方亦此刻的叫賣喊話無可厚非,但總有種被打擾的感覺……
好一會之後,眾人才顯出回神的狀態,將目光落向那些論賣相實在是相當勉強的皮子——形狀與規整完全不搭邊、到處都是翻卷的劃痕、髒亂的血汙滲出皮層……
這種破爛模樣的東西……居然是上乘品質?也太考驗眼力了吧?
買下來之後,想要轉手賣出去,無疑都是一種挑戰;拿去找製符師煉製加工,要是碰上水準不太夠的那些,沒準會被當做戲弄轟出門……
哪怕此前已經親眼見過方亦化腐朽為神奇的全過程,但商客的天性還是讓眾人保持謹慎克製、繼續做著評估。
“小哥,不知你煉製出的那幾張符籙可有意出售?”有人問詢道。
方亦想了想,搖頭道:“不賣。你們先前也看到了,那幾張符籙沒有設置令咒,對不擅此道的普通人來說太危險,就跟無鞘的利器一般,容易失控誤傷。”#!愛奇文學iqiwxm¥小說更好更新更快
說起自己的失策之舉,方亦的臉色有些不好看。眾人對其所言也深以為然,便也沒人多作糾纏。
不過,又有人試探道:“那小哥你能否將這些皮子煉製後再……”
“不能。三兩張解決不了問題,全煉製完又太費事,索性公平點。”
方亦打斷道,口氣裏已經帶上了煩厭,“你們到底有沒有誠意買?”
脾氣這麽暴躁的賣家,也算是稀奇少見了,但人群或有腹誹,卻並未傳出任何非議之聲……
僵滯了片刻後,一名看起來頗有見識城府的中年商人出列,出聲恭謹道:
“還請小哥稍安勿躁、聽在下一言……我等多是行商之輩,所求的乃是一個利字。這批皮子或許稱得上奇貨可居,但奇貨卻未必容易找得到識貨人呀。”
方亦挑了挑眉:“你這話的意思是……想要壓價?”
那商人連忙擺手:“不不不,小哥你誤會了。我的意思是:小哥你好歹指點一二,告知我等,這位老人家帶來的皮子,究竟有何特別之處。如此一來,我等才好判斷抬價多少合適。”
“哦,有道理……”
方亦撓撓頭表示了認同,隨即從善如流道,“這些皮子嘛,煉製出的符籙,最差都能做到無需法力驅動、至少十次重複使用。這樣說夠清楚了麽?”
周圍眾商客聽後果然雙眼一亮、神情之間多了幾分熱切。
當即又有一名富態商客受到鼓舞、出聲詢問道:“小兄弟,據我所見,你這些皮子與市麵上常見的上乘品質妖獸皮確有許多不同。不知……你口中提及的上乘品質是何種概念,與這批皮子的品質差距又有多大?”
似乎是擔心如此詢問被當做質疑、引起方亦不快,他從芥環中取出一盒封存精致的妖獸皮補充道:“恰巧鄙人日前剛花高價收購了一批上乘皮子,一直憂慮會否上當受了騙,眼下正好拿來作鑒別比較之用……還請小哥費心瞧兩眼,酬金稍後奉上、絕不敷衍。”
他言語之間將方亦抬舉得極高,捧著盒子一副求懇的姿態,倒也讓人受用。
雖然方亦還是滿心覺得不耐煩、乃至於對惹上這事生出後悔之意,但既然已經做到這份上了,再甩手不幹也說不過去,況且半途而廢也不符合自己的性子。
“酬金就免了……”
滿腔無奈地歎了口氣,方亦從那盒子裏撚起一張妖獸皮端詳幾眼,而後顯得有氣無力地開口道,“你這些皮子沒問題,算是最為常規標準的上乘品質。就像之前那位沈公子說的一樣,由專門蓄養妖獸的宗門所產出,該是什麽樣就是什麽樣,如同一個模子刻出來的那般,想有瑕疵都不容易。”
說完他朝身後的爺孫倆示意了一眼,孩子積極地搶在爺爺前頭遞來自家的皮子,被方亦放在一起展示道:“而這位老伯帶來的皮子,獲取方式全然不同。諸位應該注意到到上麵的累累傷痕,以及浸潤幹涸的鮮血……這些,是漫長的獵捕造成的。”
眾人回憶起沈元傑當時給出的品鑒論斷,關於這批皮子獲取方式的推測,和方亦當下所說似乎並無不同,心中不免有些猶疑:難道沈元傑的品鑒水準竟差成這樣?居然把代表好壞的論證都給記反了?
但方亦沒有多賣關子,隨即就點出了關鍵所在:“我指的是,最粗獷原始的那種……不依靠任何仙術法物,僅憑凡俗獵具、完成對凶惡妖獸的捕殺。”
場間之人皆微微一怔,都沒能第一時間想明白這究竟是種什麽樣的概念,但隨著後續的咀嚼領悟,每一張臉上的訝然之色都越來越顯著,這……可能嗎?
“沒有遭受仙術手段攻擊,也就不會造成異質靈氣的侵染,這是這些皮子品質卓絕的首要關鍵。此外,獵殺過程中,妖獸的凶性爆發越徹底,滲入獸皮的妖氣也就越強烈、品質相應也越高。其中品質最好的那部分,無疑是從那種凶戾之氣攀至最鼎盛之際,卻被獵手出其不意反殺成功的妖獸身上所取得……”
方亦語調平淡地講述著,雖然說的是有關皮子的鑒定,但卻深刻透露出背後那一次次艱險無比的生死搏殺。
眾人的視線不免紛紛投向了老人,目光中流露出滿溢的驚歎之情。
一個不通仙術,甚至沒有任何法器寶具輔助的老邁獵戶,憑借人類最原本的能力完成了對妖獸的獵捕?
原來,這就是妖獸皮質量卓絕的奧秘所在,匪夷所思卻令人不願置疑。
原來,先前對老人捕獵妖獸可能性的質疑嘲諷,才是最為愚蠢不堪的行徑。
“若是……嗬,若是那些經驗不足的鑒師,很可能會被魂識駁雜的表象所誤導,卻忽略了那些看似紊亂的魂識,其實都受到妖獸臨死前的強烈殺意所約束,有著最為完整豐富的靈性,不論用來煉製什麽效果的符籙都適合。甚至,有一些效果特別的符籙,唯有使用這種性質的皮子才有煉製成功的可能。”
“它們之所以與尋常的上乘品質妖獸皮不同,那大概是因為……相形見絀吧。”方亦說到最後終於露出本性,將充滿譏諷意味的言語摔在了眾人臉上。
是啊,相形見絀……那些斑駁醜陋的傷痕、濃鬱腥臭的味道……
同樣,相形見絀……那些原始簡陋的獵具、殘酷致命的危局……
正因為老人對抗妖獸的艱險難以想象,才造就了這批皮子的珍貴,卻被無知之輩當做否定其價值的想當然“證據”。
眾人此時再去看方亦寫在旁邊的字跡,總算明白何以會稱“價高者得”……
如此獲取方式,幾乎不可效仿,自然不該限價。
“方小友,此類皮子……”
馬師匠不知何時出現在人群間,出聲問道,“與那些遭仙法刻意淩虐至死的妖獸身上所得,不知可有較為簡易的分辨之法?”
方亦撇了撇嘴,有些生硬地答道:“那倒沒有。便是我、咳……便是資深製符師來鑒別,也需再三確認、以免出錯,甚至要煉製之後才能做出肯定。”
有此一番緩衝之言相助,雖然沈元傑因今日的過失,會令往後的鑒師生涯艱澀難行,但卻不至於完全斷絕。盡管方亦對老人過度寬容的心思嗤之以鼻,但也佩服他始終不忘護佑後輩的堅誠,反正隻是舉手之勞,沒必要太過計較。
至於沈元傑會不會“知錯能改善莫大焉”,他並不在意。
哪怕沈元傑是個心胸狹隘、為此記恨算計的小人,也不過是……哦,那還是有點麻煩的,但身為天海客,要是連這種情況都看作後患,也太掉價了。
唯一讓方亦覺得有些不爽的是:就打臉的計劃而言,到眼下是徹底破產了——
這種事果然沒那麽簡單!
見方亦如此通情達理地做出配合,馬師匠老懷欣慰地接口道:“如此真是難為了……但也更凸顯此類皮子的珍稀。”
似乎是得了他的提醒,眾人猛然回過神來,爭先恐後叫價道——
“快!給我十張最好的,每張我出十五兩!”
“等等!每張二十兩,這些皮子我全要了。”
“三十兩一張!我隻求五張,行個方便!”
肢體的扭打糾纏越來越不受克製,人群仿佛正融合成一個百手千足的怪物。
方亦為自己又一次的失策而懊惱不已,他退步護在爺孫倆身前,道宮之中法源運轉,輸出的法力已經衝抵脈門,準備再鋪一次“十裏寒霜”。
“諸位聽我一言!”
忽有一個雄渾而高亢的嗓音高聲喊道,壓過了此間的紛亂喧嘩。
這艘船的船主,王仕林,外號肥頭陀,撫平所剩無幾的發絲,在身後劉老大的“挾持”下,走進了眾人的視線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