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 王氏沒有心
安錦雲連忙換上驚詫模樣,勸道:「祖母消消氣,二叔此事做的確實過分了。」
安茂德整個衣袍下擺和鞋上全被澆濕,聽見這話還真以為王氏是動了怒這才故意將茶水倒在他身上,低了頭不敢說話。
王氏心中忍著怒氣,只覺得自己的腦仁真真切切的痛了起來。
她緩緩呼出胸中積鬱著的一口濁氣,抬眼看向安永年,伸出手去握安永年的手:「永年,母親不多逼你,只是我這身子也撐不了多久了,你身邊沒個人照顧,我始終放心不下……」
好一招以退為進,果不其然安永年跟著眼眶就紅了,握著王氏的手哀切的叫了聲「母親」。
誰能料到親情也會成為算計的籌碼呢。
當你真心以待他人的時候,總有人轉身就拿你的真心餵了狗。
安永年低著頭左右為難,一邊是對紀氏的承諾和自己還未出閣的女兒,一邊是生養自己如今身體每況愈下的母親,似乎怎麼選都是不對的。
「祖母莫要說這種話!」安錦雲先激動了起來,一雙美目中含著淚將手也搭在了兩個人握著的手上,接著說道:「父親本該盡孝的事兒,怎麼能說是祖母相逼的,以前是孫女不懂事,如今孫女大了,理當為祖母分憂。」
「父親續弦一事我心中並無不願,此事由祖母與父親定奪就是,不必再考慮我。」
王氏心中疑慮重重,張著嘴一時說不出話,安永年被感動得一塌糊塗,心中對安錦雲愧疚更重。
「不知祖母心中是否已經有了合適的人選?」安錦雲真切問道,等著王氏口中說出那個她隱約記得的名字。
安茂德身邊的那個丫鬟眸中暗流涌動,低著頭站在後面默默聽著。
亦書心中不屑,她倒要瞧瞧這老妖婆嘴裡能放出什麼屁來。
王氏被問的心中一慌,準備好的說辭到了嘴邊又不敢說了。
她心裡確實是有人選的
只是現在被安錦雲掌握了先機先一步問了出來,她再說出來總怕中了什麼全套。
雲姐兒人小鬼大如此機敏,王氏已經看不透對方心中在想什麼了。
「這……這也是我臨時起意,心中暫時沒有什麼人選,」王氏換了口氣,心中十分憋屈。
她竟被一個小輩給嚇得不敢說話了!
「是嗎?」安錦雲溫順道:「那這倒是難辦了,眼瞧著陳姨娘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了,我總以為祖母是有了主意才提起此事,若是現在再去看,多少是有點來不及了。」
王氏這口氣不上不下,既不敢說自己早有人選也不敢說確實來不及。
安永年倒是從安錦雲這句話中察覺出了什麼,將手緩緩地收了回來凝眉思索。
「我自會多留意的!」王氏只得虎著臉道:「這些事情你一個未出閣的姑娘別多管。」
安錦雲淺淺一笑福了福身:「多謝祖母替父親如此操心,既然用不著孫女了,那孫女就先回去了。」
安永年留了一會兒也告辭道:「母親,雲姐兒那邊我總是放心不下,我去看看她。」
待人都走了之後王氏這才向安茂德發難,咬著牙道:「老二,你記住,這是我最後一次幫你。」
「母親……我知錯了,」安茂德只覺得自己腿部以下被淋濕的地方冷得很,偏生還不能表現出來,一開口就哆哆嗦嗦的。
王氏看了他一眼,氣恨道:「為了一個姨娘,你真是能耐啊。」
「母親,上次陳姨娘失了那個孩子,我心中實在過意不去,況且我們兩個年紀都大了,能懷上已然不易,如今我膝下只有俊雨和靈梓,到底是單薄了些,」安茂德嘆了口氣,知道這次王氏為了他確實犧牲頗大。
「母親,給大哥續弦一事,您不是早有打算嗎?怎麼今日……」
王氏臉色一變:「不準對別人提半個字,時機還未到呢你急什麼!」
安茂德只得閉了嘴,他倒是不急,陳姨娘的肚子確實等不住。
現在剛懷上尚且看不出什麼,等三個月後就一日比一日變化大,想瞞也瞞不住了。
等安茂德出去后,那身邊的小丫鬟在側說道:「老夫人總是要顧忌您的臉面的,如今答應了下來,二爺就放心吧。」
安茂德出來被風一吹冷得瑟縮了一下,濕了的鞋子穿在腳上十分難受。
「姨娘知道了也會開心的,二爺如此有情有義,能生下這個孩子是她的福分,」丫鬟伶牙俐齒,說得安茂德十分得意。
等到了陳姨娘的住處,陳姨娘先是服侍著安茂德將濕了的衣裳鞋襪換了,一邊換一邊心疼道:「妾身哪裡值得老爺為妾身這麼做。」
「我說你值得你就值得,」安茂德言語之間十分得志,他換了乾淨衣裳舒舒服服的倚在榻上,一旁的丫鬟給按著腿。
陳姨娘心中始終惴惴不安:「那伯爺那邊……」
「他那邊自有母親呢,」安茂德看了眼茶盞中漂浮著的幾顆紅枸杞,有些無奈的摸了摸自己所剩無幾的頭髮。
人到中年不得已,熱茶裡面泡枸杞。
不知道還能不能長出來了,幸好上朝的時候還有官帽可戴,否則陛下一眼望下來有失體面。
「後面你就別出門了,等大哥娶了妻你這孩子生下來就養在新大嫂的膝下,長大了之後再認回來,」安茂德特意交代一句,顯然是把後面的事情都想好了。
「也得虧你這個丫鬟機靈,臨時出了個好主意,」安茂德瞥一眼正在給他捶腿的丫鬟,簡單的誇了一句。
陳姨娘柔柔的笑了笑,眼中帶著顯而易見的擔憂。
這事情從一開始就不是她提出來的,到現在,她都不贊同二爺的做法。
當她發現自己癸水停了的時候十分惶恐,怕的就是又懷上了,沒想到真的是。
那一刻她只想將這個孩子流掉,這樣方能保全二爺的名聲。
只是她身邊的丫鬟出主意道要求求二爺,她年紀大了這次能懷上實在是不容易,若是再流,肯定會傷害身體。
至於將孩子生下來養在伯爺膝下這樣的想法,更不是她能想出來的。
正在捶腿的丫鬟聽到誇獎,仰起臉來甜甜一笑:「奴婢全是為了爺和姨娘,哪裡有什麼機靈不機靈的,奴婢愚笨得很呢。」
望雲院中,安永年十分愧疚的看著安錦雲,道歉道:「雲姐兒,讓你受委屈了。」
安錦雲在王氏面前尚能裝一裝,在自己至親之人面前便做不出違心之事。
她表情變了變,最終忍著心頭難過,輕聲道:「母親離開這麼久了,女兒心中雖不願,總是尊重父親的決定的。」
安永年就知道方才安錦雲說那些不過是為了不叫他為難,此刻聽見真話更是心如刀絞。
「那你方才還幫著你祖母勸我,」安永年說著說著站起身來:「不行,我得去跟母親回絕此事。」
安錦雲心裡嘆了口氣,父親做事不夠果斷,從前讓母親在祖母面前受了不少委屈,現在又出了這攤子事。
她方才不跟著答應還能怎麼辦,祖母都暈倒了。既是答應了現在去回絕又有什麼用,肯定會被祖母輕飄飄的幾句擋回來。
她不怪父親,要怪就怪王氏沒有心。
她伸手拉住安永年的袖子,拽著對方不讓對方走。
「父親,祖母最近身體不好,還是順著她的意思吧,」安錦雲勉強笑了笑:「不管怎麼樣,我與父親的關係總不會變不是么。」
安永年連忙道:「這是自然,你……一直都是爹爹心頭的那個乖女兒,不論日後如何,你都是這永昌伯府尊貴的嫡女,若是受了什麼委屈,來同爹爹講就是。」
安錦雲心下酸楚,知道父親一直都是護著她的。
等安永年走後,安錦雲坐在那兒兩眼發獃,久久沉浸在自己的情緒中沒有言語。
亦書和瑤琴也不敢上前打擾,只默默做著自己的事兒。
申公豹不懂得人的這些情緒,還像往日一樣玩累了就回來往安錦雲懷裡撲。
安錦雲終於回了神,看見申公豹不知去哪玩了個髒兮兮,好似泥坑裡打過滾的豬一般,就剩臉是乾淨的了。
她連忙伸手從申公豹的脖子薅住,硬生生將狗拉停。
申公豹身上還帶著外面的寒氣,嘴裡「哈赤哈赤」的喘著氣,尾巴搖個不停。
「天天份例里的肉全被你吃去了,」安錦雲語氣雖然嫌棄心裡倒是高興的,這狗子吃得好長得壯,還沒生過病呢。
「碧荷,待會給再洗個澡吧,」安錦雲將自己的手收回來,嘴上絮叨道:「一天天的真能造啊。」
碧荷倒是很樂意做這樣的事情的,喜滋滋的將狗子牽了出去準備給洗澡。
申公豹平日里不理旁人,只愛和安錦雲玩,洗澡的時候很是聽話,碧荷喜歡趁機多揉兩下,手感極好。
「亦書,今兒二叔身邊站的那個丫鬟叫什麼名兒?」安錦雲被拉回了心思,便開始了自己的打算。
事情答應是答應下了,成不成的可不一定。
有她在,旁人休想再佔大房一絲一毫的便宜。
「那丫鬟是個二等丫鬟,喚作秀芝,曾經是跟在……已故的二夫人身邊的。」
安錦雲表情變得有些微妙:「跟在二嬸身邊的?」
那看來是被派了去監視陳姨娘的。
現在薛氏已死,她會效忠於誰呢?
安錦雲眼神盯著桌子的一處久久沒說話,最後又吩咐瑤琴道:「你去外邊打聽打聽薛家旁支有沒有個叫薛真儀的,動作小著點,別被旁人發現。」
「另外,幫我盯著點那個叫秀芝的。」
「是。」
亦書有些奇怪,六小姐怎麼突然要打聽薛家的事兒。
瑤琴動作很快,沒兩日就給安錦雲帶來了消息。
「六小姐,薛家旁支確有一位叫薛真儀的,還是個嫡出,和二夫人以前也算得上是遠房堂姐妹,」瑤琴將自己打聽到的東西徐徐道來,「本來是嫁了個商人,不知因著什麼原因和離了,現在回了泰濟。」
「奴婢還聽說,從前薛家十幾個姐妹之間關係都不怎麼好,內宅亂得厲害,這位連二夫人的喪禮都未來。」
安錦雲一邊聽一邊用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畫著圈兒,細細思索著。
「那秀芝那邊呢?可有什麼動靜?」
亦書答道:「奴婢叫人時時刻刻都注意著呢,似乎沒什麼特別的。」
她有些疑惑,六小姐到底是要做什麼,秀芝和薛真儀,兩個看似八竿子打不到的人,怎麼突然就引起了六小姐的注意。
「好,繼續盯著。」
安錦雲換了衣裳正要出去走走,煙柳院卻來了人讓安錦雲過去。
王氏假裝思考了兩日,同安永年說道:「我聽說泰濟薛家有個女兒,身世清白……」
安永年一愣,看向安茂德。
亦書聽見王氏的話心中一驚,眼睛微微睜大,六小姐竟會未卜先知?!
安錦雲臉上倒沒什麼變化,一直默默地聽著王氏忽悠。
「……好事等不得,不如找個日子你們倆見一見吧,」安錦雲一直沒說話,王氏十分滿意,臉上帶了笑:「我曾見過那姑娘一面,想來是你們有緣,希望此事能成。」
安永年沒有說話,沉默著同意了。
於是便定了日子,王氏寫了信給薛家。
回到望雲院后,安錦雲也立刻給白氏寫了封信。
「這……雖說兩個薛家來往並不緊密,到底是同根本源,」亦書面上複雜:「奴婢也說不上來什麼,就是怪怪的。」
安錦雲沒回話,寫了信后便準備去找安靈梓問問。
她到底是二房的,說不準知道些什麼呢,早些年薛氏還帶著她回過泰濟,興許見過這位薛真儀。
安錦雲走得很快,亦書都有些跟不上,忽而牆頭檐上一隻鴿子驚飛,咕咕咕的從安錦雲眼前掠過。
亦書眼尖,叫道:「是只信鴿!那腿上綁著東西呢。」
安錦雲立刻變了方向,停下腳步看向鴿子飛走的方向,壓低聲音道:「亦書,瞧瞧這鴿子往哪兒飛。」
亦書得令,看著周圍沒人幾下爬上了牆,眼睛追尋著那鴿子的蹤影。
「六小姐,那信鴿往陳姨娘的院子里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