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九月初三,蘇州鄉試開始。


  一大早,林奕拿著昨天準備好的報名表,去貢院門口排隊。


  如今在這大燕朝,最公平的事,便是每次科舉考試前的排隊了。即使是相對公平的科舉,還有主考官喜好的因素在內。隻有這排隊,不管你是什麽身份,都要老老實實的按照先來後到的原則,一點兒不參雜其他的因素。


  參加鄉試的人並不比當時參加院試的人來的少,因為蘇州各地的秀才加起來,比單單蘇州城的童生,要多上許多。


  林奕來的雖早,但排到他入場時,天色已經大亮。把手中的報名表交給官差,經官差確認無誤後,林奕拿著報名表到了男子考場處。


  鄉試的三個考場都在貢院中,男子考場在貢院左側。


  這次的檢查比起上次院試更為嚴格,考生們不僅要在官差的注視下換上官府提供的單衣,還要前後兩人兩兩為一組,互相檢查。出了考棚後,一旦其中一人被發現作弊,另一人的成績也作廢。


  為了不讓自己無辜受災,互相檢查的兩人恨不得把對方的頭發絲都數的清清楚楚,以防對方作弊。林奕被排在他後麵那人“肆無忌憚”的目光看的眉心直跳,勉強按捺住動手的衝動。這個流程對他這種防備心過重的人來說,實在是太不友好了。


  “官爺,他的發帶有問題!”一考生抓住他檢查的那人,大聲說道,把考棚眾人的目光都吸引了過去。


  “你胡說!”被抓住的考生麵色一變,正想搶過發帶,卻慢了一步,被走過來的官差搶先拿去了。


  官差拿著那條繡有祥雲的藍色發帶,仔細檢查了一遍,發現這發帶竟然是兩片薄薄的布料縫在一起的。拆開針線,裏麵竟是繡的密密麻麻的字!


  作弊的考生麵色慘白的被拖下去了,任憑他如何哭喊求饒也無濟於事。作弊被發現,他不僅會被剝奪所有功名,需要從頭考起,而且十年之內都不準再次參加科考。


  騷亂沒持續多久,就平息下來,檢查繼續。林奕和與他互相檢查的考生都確認對方沒問題,才拿著報名表出了考棚。路過監督的官差時,林奕瞄了眼他手中拿著的那條藍色發帶,心中有些疑惑,這.……難不成是“雙麵繡”?

  將手中的報名表換取考舍號碼,林奕這次也很幸運,沒有領到“臭號”。


  鄉試是要連續考六天,這期間,考生除了每天酉時(下午5點)後可以離開考舍,去解決個人問題,其他時間,都要在考舍裏待著。


  每個考舍的布置都是一樣的:桌椅,筆墨紙硯,蠟燭,床板,還有一床被子。


  考舍空間雖然小了些,但林奕沒覺得有多逼仄。之前他的幾位師兄說過的連轉身都很困難,也太過誇張了些。


  林奕把桌子上的蠟燭放到一邊,大略看了一遍考題。考題的形式跟院試時差別不大,還是墨義、詩、策論、算學。


  墨義共有一百道題,其中,墨家典籍相關內容占了十五道,比往年增加了五道。詩隻要求作一首,分值占整個考題的百分之五。


  策論有六篇,其中兩篇一篇與外交有關,另一篇與海運有關。雖然考題中並沒有明確提出國家牽頭開海運一事,但政治嗅覺敏銳的考生,看到考題,應該能猜出一二。算學有四道,一道跟關稅相關。


  第一天把墨義、算學和詩做完,然後用三天時間完成策論,最後兩天用來檢查、謄寫。林奕邊磨墨,邊在心裏分配好了時間。


  考試的時間總是過得很快,林奕放下筆時,已經陸陸續續有考舍亮起了蠟燭。


  還差一首詩,林奕躺在床板上,腦中不斷思索。等除他之外的所有考舍都燃起蠟燭時,林奕才從床板上坐起來,就著微弱的光把自己剛才想好的詩寫下之後,又躺回床板上,拉過有些潮意的被子,閉上眼睛睡了過去。


  第二天,用過貢院提供的早飯後,在隔壁考舍傳出的呼嚕聲中,林奕精神滿滿的繼續答題。


  快到午時的時候,隔壁睡了一上午的考生才悠悠轉醒。林奕聽到對方舒服的伸了個懶腰,才不慌不忙的開始答題。


  想到今天卯時初刻他醒來時,隔壁考舍還燃著的蠟燭,林奕搖了搖頭。貢院隻在每個考舍中放了三根蠟燭,一根能燃一夜。像隔壁這種習慣在晚上做題的,除非在蠟燭用完前把考題做的差不多,不然,生物鍾可是很難改的。


  第四天,林奕看著這篇有關海運的策論,再三思索,還是按照原來的想法落筆了。反正,他跟瑜兒這海運是做定了,現在隻是把這個話題提前挑明罷了。


  這天晚上,隔壁那位三根蠟燭都用完的考生,也早早睡下了。林奕忽略隔壁來回翻身的聲音,讓自己盡快睡了過去。


  習慣晚睡晚起的人,就算某一天早睡,也不一定能夠早起。


  “遭了!”林奕隔壁的考生剛小聲驚呼了一聲,就把巡場的官差引來了。


  “肅靜!不準喧嘩!”


  官差在這一排考舍前來回巡查了三四遍,才去往別處。林奕吃著午飯,聽著隔壁手忙腳亂的動靜,又在自己最後一篇策論的論點中加了一條:規劃。


  第六天,申時過半,所有考生停筆,交卷。回到考棚換上自己的衣服,林奕快步走出貢院,坐上臨家的馬車,十分有先見之明的迅速回家。


  果然,林奕剛走沒多久,貢院門前就被堵住了。考生一窩蜂的都出來了,找人的,調頭的,人擠人,車擠車,堵了個水泄不通。


  ……


  五日後,解元林奕的一篇策論引的眾多學子議論紛紛。大燕朝雖然沒有士農工商階層的劃分,但是大家都默認從政者不得經商。不過,近幾年戶部時不時賣出的一些“小東西”,也算給大家打了預防針,所以,很多學子,尤其是年輕的學子,在看到林奕的那篇策論後,並沒有馬上給予否定,而是認真思考這其中的可行性。


  當然,由於了解的不多,大多數學子思考過後,發現自己無法對這件事做出評論,就保持了沉默。以至於現在叫囂的最厲害的,全是些堅決反對的老古板。


  沒過幾日,這些老古板顧不得批判林奕的策論了,因為畢竟這隻是朝廷的一次試探,還沒有做出實際行動。他們發現了一件更讓他們憤怒的事,這次蘇州鄉試的第三名,那個剛剛有了點名氣的陳放,他飄了!竟然想借著孫老為自己揚名!


  茶樓一角,有兩個穿著樸素的學子正在討論這件事。


  “金兄,你聽說那個陳放陳斂之了麽?”


  “他?我知道,不就是那個想揚名想瘋了的小人嗎?”


  “對,就是他,以為自己考上了舉人就了不起了,竟然敢大言不慚的說改編孫老的《算學啟蒙》?蘇州學院一向的好名聲最近都快被他敗光了!”


  “他竟然還沒被逐出學院?”


  “沒有,聽說他跟林家二公子林奕是好友,誰知道學院是不是有什麽考量呢。”


  “劉兄說的在理。我還聽說,他那什麽《新算學啟蒙》便是林二公子幫忙印刷的,你說,這林二公子怎麽想的?”


  “也不奇怪,你忘了林解元的那篇關於海運的策論了麽?人家沒準就是喜歡結交同樣‘異想天開’的朋友呢?”


  “唉~”


  “金兄怎麽了?為何歎息?”


  “我隻是在想,這有權有勢就是好啊。你看,這麽多人反對林解元的那篇策論,可人家還是好好的坐在解元的位置上……”


  “是啊,林解元自己也就算了,連犯了眾怒的陳放他都能保下來。這個世道,像我們這些普通人,難啊,難啊。”


  “對了,劉兄,你可曾有買那什麽《新算學啟蒙》?”


  “當然買了,金兄,你也去買一本吧,我們也好‘欣賞欣賞’這陳斂之的‘大作’,看看他究竟把孫老的《算學啟蒙》改成了什麽模樣!”


  一個月後,《新算學啟蒙》傳遍了大燕朝,“陳放”這個名字也隨之傳遍了大江南北,隻不過,盡是“惡”名。


  又過了一個月,漸漸有了一些不同的聲音冒了出來。


  “王兄,你有看《新算學啟蒙》嗎?”


  “看了。”


  “我覺得,它好像比孫老的《算學啟蒙》更簡單些……”


  “…其實,我也有這種感覺。而且我把這本書教給了我六歲的兒子,才一個多月,我兒子都會做籌算題了!”


  “……令郎聰慧。”


  孫府。


  孫家主把《新算術啟蒙》交給了自己“不問世事”的叔叔,如今算學界的第一人,孫老。


  孫老臉上滿是被打擾的不悅,接過侄子給自己的書,翻了兩頁,臉上的表情轉為認真。直到把這本書一頁一頁的看完,孫老才評價道:“這本《新算學啟蒙》確實比你讓我編的那本《算學啟蒙》更容易學習,這陳放是誰?近日出現的算學大家嗎?”


  “不是,這陳放是蘇州人士,今年二十有一,兩個月前剛剛考中舉人。現如今,他正在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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