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第 180 章
轉眼十日過去,到了閣君歸寧之日。他那日與太子一齊冊封所行之處盡數清場庶民回避,不被人圍觀倒也沒什麽尷尬。今日乍然要回侯府去了,倒是麵有赧色,總覺得跟女子回娘家沒什麽兩樣。殷鶴晟瞧出他這樣別扭心思,對他道:“這有什麽大不了的。不過就是認親戚罷了。我看你父兄行事都明理曉事,誰還會笑話你不成?”
溫酌瞥他一眼,道:“我不騎馬,被人瞧猴戲似的,多丟臉。你陪我坐車罷。”
這分明就是撒嬌了,殷鶴晟豈有不應之理。
兩個一同坐在車上尚且還低聲說著話,書勤在側不由腹誹心道自家公子與太子這般如膠似漆,實在膩得慌。
他倒不知殷鶴晟正為一樁要事與溫酌商議。原說溫酌如今雖為太子閣君再不得另娶妻妾親近女色,偏偏他倒是還有個兒子,這真是天底下做閣君頭一份的本事了。
先時兔哥兒的事還不急,便撂下了。殷鶴晟如今想來這世上原也沒斷然把老子兒子一刀兩斷的道理,他豈會連這點心胸也無?今日正要省親便把此事跟溫酌提了。
溫酌也有些吃驚,扭捏道:“這個吧……說起來,我爹還是很疼兔哥兒的。咱們貿然把孩子接回府會不會太倉促了些?”
殷鶴晟拍拍他的手道:“隔代親也是常理。隻是如今你已出府,總不能就把孩子撇下了。再者,你大嫂不是已有孕了麽?嶽丈屆時含飴弄孫也是一般。孩兒畢竟自個兒養大了才親厚,自幼遠離父親若是大些了說不得會生出怨懟來,反為不美。”
這是確確實實在為溫酌著想了。隻是溫酌亦有自己的鬱悶,糾結道:“話雖如此,隻是讓他入住東宮,這於禮不合,若是因此被人參了白白生出事來。”
殷鶴晟卻是不以為然,道:“常夏常樂他們尚且要尊你一聲亞父。名分這事不過就是一句話罷了,我認他作個義子總不為過。”
如此一來倒是真能堵住那些衛道士的嘴了,溫酌自然沒有異議。
殷常夏與常樂常悅三子因失卻生母又是嫡出子女,如今都是殷鶴晟親自撫養,常夏已有些懂事,如今知道昔日的酌兄再不是跟自個兒同輩的了,見了要行禮呼為亞父。依殷鶴晟的意思,便把溫霖接來與這些孩子們一塊兒養在偏殿,方便日常照拂。
正說著話,侯府已在近前,溫士鬱親自攜了溫酬榮杼榮櫟等人出迎,眾人見麵皆是一團喜氣。侯爺等依禮先向太子閣君問安,殷鶴晟親自扶了溫士鬱溫言道:“嶽丈請起,在家不比在宮中,咱們自在些便是。不用這些虛禮了。”翁婿倆好一番寒暄客氣,親親熱熱地跨進門內。溫酌看著眼角直抽身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隻覺自己如今這親兒子的待遇直線下降,被殷鶴晟成功上位了。倒是溫酬與榮櫟一左一右圍上來逗他道:“莫不是近鄉情怯了?”
溫酌佯怒:“怎麽連阿兄也打趣起我來了?定是讓榮櫟這廝帶壞了。”
榮櫟哈哈大笑:“你如今貴為太子閣君,哪個有膽子來打趣你?不說做個巴結奉承的狗腿子已是強忍著了。”
溫酬也忍不住笑起來,罵他道:“嘴上沒遮沒攔的,看太子聽見不撕了你的狗嘴。”
溫酌總算抓到機會,飛快地笑罵一句道:“有甚可撕的!又吐不出象牙。”分明是坐實了榮櫟乃是個狗嘴。榮櫟被這哥倆合夥欺壓了一番,哭笑不得隻得服輸。
襄陽侯府人口不多,內帷亦無長輩,不過讓溫酌長嫂劉氏出來認了一回親。劉妍精神熠熠,已過了吐不出吃不下的階段,又兼她夫君如今在府內地位今日不同往日皆因溫酌而起,對太子更是恭敬有加。
待眾人一齊用了飯,餘人各自散去,隻剩太子與侯爺議事。
溫酌起先旁聽了一會,聽他們說得盡是時政,便有些昏昏然不自在起來。
溫士鬱最知他性子,假意罵他道:“如今成婚了,仍跟個孩子似的,沒個定性。且莫在此處礙眼了,自去找你兄弟們耍去罷。”
殷鶴晟亦是對他點頭,道:“散散心去罷。”
溫酌便這麽被他們倆聯手趕出來,便隻得百無聊賴地尋榮櫟去了。
榮櫟說是備考,日子過得卻逍遙,這會功夫又在畫他的畫了。溫酌從窗外頭偷偷看了會,就叫榮櫟用紙團打了頭。
那打人的還直樂:“怎麽不在前頭陪你夫君,倒閑逛到此處來了?”
溫酌走進屋裏瞪他道:“你切莫得意,將近大考了,還有功夫瞎胡鬧,也不怕名落孫山。”
榮櫟也不惱:“這不,還有你這大靠山在呢嘛。”
話雖如此,他自然不是真這麽打算的,不然便是榮杼也饒不得他。兩人聊了會,榮櫟畫完那美人圖當作消遣,便要開卷念書了。
溫酌也不擾他,自去尋他那兒子兔哥兒。這孩子被養得白胖可愛,見了親爹已會嘟囔,雖聽不清到底嘟囔個啥,但是發揚一下腦補精神,勉強可以認為是在喊他“爹”。
溫酌這頭抱著兒子逗弄,那頭殷鶴晟已將此事與溫士鬱商議了。溫侯爺縱然舍不得孫子,倒也不是不識好歹。太子心係溫酌,為他著意思量打算便是再好不過的,當下便點了頭。
這兔哥兒溫霖自此便與他爹一起入了東宮。
致和四十四年秋,靖帝崩。
殷沛隆終於還是沒有迎來自己的六十一歲大壽。他走得不算太難捱,許是為政盡心,以民為貴,上天到底還是厚待了他。殷沛隆在睡眠中故去,他神色安詳甚至還有些隱約的笑意,誰都不知他夢見了什麽。
不過能讓靖帝高興的事實在不多,因此很多人猜想在靖帝最後的夢中該是夢見了霜君吧。
霜君挽弓,鴻雁還恩。鴻雁是不是真的還恩,無從評說,但是被人記了一輩子某種意義上說也算的上是一件幸事了。
殷沛隆覺得自己步履輕盈,一生一世好似鏡花水月般從身畔掠過,他隻覺自己漸漸走入一片密林,一如當年年少時那樣,隻是少了窘迫,少了焦急,而是從容自得地跨了過去。無數棵樹從他身畔退去,他清清楚楚地記得正是在這片密林深處與聶凝楓邂逅,正如此時。他看見那人正撐著傘在橋頭佇立,無需多言,隻一個背影,他便知道是他。他輕呼一聲:“凝楓。”那人便回過頭來對他一笑:“沛隆,久違了。”他隻覺青春煥發,身輕如燕,張開雙臂抱住那心愛之人,與他一齊化作一對比翼雙飛的鴻雁衝天而去。
登基大典,一切都井井有條。
殷鶴晟身披龍袍巍然而立,然後端端正正地坐到了龍椅上。這龍椅上坐過不少人,孤家寡人們的麵容已被曆史的洪濤湮滅。殷鶴晟坐得很穩當,他的目光投下禦陛之下,漢白玉砌成的台階造就了君臣無形的落差。
溫酌立在群臣之首,正遙遙與他對視。
朝玉階完
番外 重陽
亨祿元年,秋。
上京被桂香包裹著迎來了重陽節。喬知秋與友人相約登高,一同到上京北邊方嶽山賞花。
秋闈才過不久,學子們到方嶽山山間小聚,閑來無事飲酒閑話。起先還論詩品酒,有道是天下興亡匹夫有責,漸有人說起政事來,不知怎麽便說起這當朝殿君豐儀君溫酌來了。
“這豐儀君,諸位都曉得,從前乃是襄陽侯世子。去歲先帝將其賜婚太子,今歲便入主瓊台封為殿君了。”一人說道,“聽說陛下對這位聖寵不斷,如今後宮不過一位潛邸就封了側妃的楊妃娘娘。前些日子朝上奏請萬歲封後,折子也被陛下當朝駁回來了。”
“哦?竟有此事?”他對座友人詫異,不由眉頭緊鎖,“後宮事關皇儲,這位殿君也忒糊塗了。便是聖上愛重,也該以社稷為重,規勸陛下才是。”
那人深以為是,附和道:“人盡皆知這豐儀君從前頑劣至極,我看便是恃寵而驕原也尋常。都說紅顏禍水,豈知這男人若是禍水起來,也是誤國。”
這話說得極重,喬知秋起先沒注意,偏偏聽見這二人說得這幾句,憤而起身怒斥:“你說誰是禍水!罔議殿君,汙蔑陛下清名!虧你們還是讀書人!”
莫說那二人,便是與喬知秋同來的好友也驚住了。那友人怕事,忙勸他道:“深孺,如何就動氣了呢!那二位想來也是酒後失言,就不必深究了罷。”
那二人回過神來,將喬知秋打量一番,見他衣著普通不過是個尋常人,不免嗤笑,反詰道:“不知兄台何許人?還請賜教。”
喬知秋冷哼一聲,略拱了拱手道:“染州慶寧府喬知秋請教二位。敢問二位可知去歲染州一案?可知郎州一戰?”
染州案,郎州戰,多少人因著這兩件事丟了性命的?廢太子殷鸞晁及康定候趙承初一黨便是因著染州案倒台了,而今上卻又是借著郎州一戰大捷成就東宮之位。
那二人一時不知他何意,便又聽他道:“染州多年受趙黨控製官匪勾結,說一句民不聊生也不為過也。若非去歲杜昧杜大人與豐儀君前來查案,趙黨這片陰雲還不知要在染州籠罩多久。趙氏橫行,連朝廷的糧草尚且欺瞞,全不顧百姓死活,若非陛下率眾將士護國殺敵,豐儀君冒死押送軍糧,郎州若失守,何來西北安寧日子?!如此兒郎,竟成了爾等口中的禍水,豈非可笑?”
眾人皆默然,要說染州案、郎州戰,自然不會有人比當地人更清楚了。那二人見狀,自覺丟醜,哪兒還有臉繼續坐著,便連忙訕訕地走了。
喬知秋這才坐下,他心中感激溫酌倒還不止如此,他姐夫便是那染州案中冤死的孫縣丞,被拐去了的外甥女阿寶還是溫酌親自救回來的,因著這一層對溫酌感激更甚。如今出言維護,皆出自感恩。
殊不知這眾人口中的豐儀君恰在近旁。
重陽佳節宜登高避禍,便是皇家也不能免俗。殷鶴晟便想起這方嶽山來了。前次在此處邂逅溫酌還曆曆在目,便是溫酌當日在此作詩,那句“鯉魚銜木樨,紅英點芳華。”也被刻在了山溪小徑旁。更別提皇帝還特命玉匠依著此句雕了一尾瑪瑙鯉魚配了蜜蠟雕成的桂枝,用白玉髓同玳瑁珠兒串了做得一掛項鏈,實在新穎別致,此時正掛在溫酌脖頸上。
兩人攜了太監侍從等人,微服來此遊玩,故地重遊正是濃情蜜意,誰知就遇著這麽一樁掃興事。
溫酌早聽了旁人對他的議論,要說他自封了殿君便站在了風口浪尖上,那些個朝中的清流老臣軟的硬的哪些個話他沒聽過,豈能因著這區區兩個舉子的話便動氣了?這涵養二字經曆得多,自然也就有了。倒是殷鶴晟冷不防聽見倒有些動怒了,這一年來因著對於殿君的非議,皇帝早窩了一肚子火,如今竟是連名不見經傳的東西也來把溫酌掛在嘴邊說長論短,正是拂了皇帝的逆鱗。隻是他尚未開口,卻是被溫酌一把扯住了袖子,他不過才說了句:“犯不著同這等閑人一般計較。”孰料此時竟是有人站出來給殿君出頭來了。
諸人便隔著樹影瞧了會,見那書生忿忿而談將那兩人羞得無地自容。殷鶴晟難得誇道:“這才是個書生的樣子。”
溫酌細瞧了瞧,隻覺此人有些眼熟,倒還是書勤機靈,大膽提了一句:“少爺,這人瞧著倒像是孫阿寶的娘舅呢!”
溫酌一想,果不其然。他在染州的諸事,殷鶴晟早已了解得巨細無遺,聽到此句,臉上總算去了怒意:“難得倒是個知恩之人。”
話雖如此,他們卻也沒有露麵的意思,便沿著山徑繼續上行。倒是殷鶴晟身邊伺候的內侍名喚王螢兒的心眼多,對另個侍衛使了個眼子,低聲囑咐了幾句。
要不常言道閻王好見小鬼難纏,皇帝既已流露怒容,底下人個頂個的人精,豈有不為陛下分憂的道理?那二人因著此事被告到京畿府,挨了好一頓板子,這也是後話了。
春遊是為踏青,這重陽秋遊麽,乃是辭青。秋風起而黃葉落,陽氣衰而寒意生,楓紅菊肥桂香濃,君子悲慨則詩興大發。故而這一日集會宴飲的書生尤為多,遇著這麽一出原也不算太巧。
殷鶴晟作為一位實幹型的皇帝,雖能吟幾句酸詩,倒也不熱衷於此。
溫酌便更是如此了,他今日特在此處設下賞秋宴,心思也是同殷鶴晟一般無二。
菜式是溫酌親自擬的,皇帝的喜好雖說不會輕易被人把握,對他來說並不算是難事。宮宴講究精細繁瑣,偏溫酌喜歡家常小菜,這會親自下廚給皇帝做了道茄汁魚片,將眾人驚得險些說不出話來。
都說君子遠庖廚,這位豐儀君實在是特立獨行,便是衝著這一番心思,也難怪得寵了,王螢兒心道。
待到用膳,殷鶴晟屏退諸人。筷子尚未動,先拉了溫酌手來細細看了一番,教訓道:“那油鍋豈是玩的?食饌自有廚子操作,往後莫去動那些了。”
溫酌被他摩挲得起了半身雞皮疙瘩,抽回手就頂嘴:“我又不是個傻的,哪就那麽容易燙著。”見皇帝麵色不豫,又諂媚道:“難得我下廚,你快趁熱嚐嚐。”說著便夾了一塊,笑嘻嘻湊到殷鶴晟嘴邊要喂他。
皇帝被他堵了嘴,細嚼慢咽哪兒還能訓得了他,又好氣又無奈地瞪了他一眼。溫酌不疼不癢早不當回事,自己也美滋滋夾了一塊嚐。他手藝不錯,這魚片倒也做得酸甜可口、鮮嫩多汁。
“如何?”
殷鶴晟見他一臉期待,隻得道:“頗為適口。”
這稱得上是一句讚賞了,溫酌喜笑顏開,又道:“去歲種的那些便不錯,我讓人尋了老農又做了篩選,若是再有豐產,便選出種粒在皇莊也種些,可好?”
殷鶴晟聽罷,道:“甚好。隻是這東西怕是不管飽,你想要推及百姓,恐怕未必有用。”
溫酌道:“未必。京畿州府富庶,這東西不過嚐個新鮮罷了。若是偏院些的,譬如鹿州一帶,尋常百姓家連飴糖尚且吃不起的,若是有了這個豈非是省了佐料的花銷?”
殷鶴晟心道鹿州百夷雜居,山中蛇蟲水中魚草,哪一樣是夷人不得入菜的,隻是見溫酌目光灼灼,這樣赤誠為民的心思難得,也不忍打擊他,便道:“也算有理。你這樣長進,我倒不知該賞你什麽好了?”
溫酌知他與自己玩笑,回他道:“女為知己者容,我是個男子便隻能為知己者分憂了。如何到你嘴裏我倒是個貪財的了?”
殷鶴晟見他這樣古靈精怪的,嗤笑一聲,擰他鼻子道:“油嘴滑舌。”說罷,斟了杯酒道:“既不要賞,便罰你一杯酒。”
溫酌正要去接,豈料殷鶴晟卻先他一步一飲而盡,一手攬住他,口對口將那酒液盡數渡與他口中。菊花釀雖是淡酒,到底也是佳釀,又是這樣飲下的,真是酒不醉人人自醉,頓時滿麵酡紅。
他這會再不敢招惹殷鶴晟了,唯恐皇帝大白天又作出什麽登徒子行徑,平白招人側目。心下嘀咕一句耍賴,總算是老實了。
冬日小日常
是日,上京迎來了今歲的第一場雪。
最歡喜的莫過於小孩子了。承恩侯溫霖已然三歲,正是好動的年紀,看到外頭下雪恨不得直接跑出去。所幸奶嬤嬤看得緊,才沒讓這小祖宗溜出去。他這一鬧,倒把三皇子殷常樂給鬧起來了。
小皇子與溫霖一般大,就養在麟趾殿偏殿中。先前常夏也在此住,因著孩子已然七歲,又封了太子,前些日子搬進了東宮。隻是閑時仍常常過來。倒不是說他如何喜歡豐儀君,實在是聖恩浩蕩,君上成日就歇在麟趾宮,稚子孺慕父親,便時時過來請安。
小公主常悅到底是女孩,教養與男子不同,如今由容太妃撫養。
餘下二皇子常榮與大公主常嫣則在楊妃膝下,楊妃迫識大體,亦是讓皇子皇女常過來拜見。麟趾宮便成了宮中最為熱鬧的一處宮殿。
皇帝專寵殿君幾乎人盡皆知。
因著此事,朝中時時就有些瞧不順眼的老大人們要諫言一二,所謂“忠言逆耳”,皇帝又如此“沉迷男色”,那些話自然都不好聽。
溫酌起先還不當回事,久了就怕生出事端,勸了殷鶴晟幾次。隻是皇帝自有打算,並不當回事。
溫酌眼下也算習慣了宮中生活,比之在侯府的生活更要忙碌幾分。
工部侍郎顧辛慈來的最是勤,多是又製出了什麽新玩意來要跟殿君商議。
溫酌對這些也有興趣,便時不時攛掇顧辛慈改良各類器具。前些日子勉強弄了個腳踏車出來,雖說勉強能騎,但是減震實在成問題。殷鶴晟也曉得他有棵七巧玲瓏心,隻是乍一眼看到溫酌騎著這麽個怪模樣的東西在宮中轉悠也有些驚詫,要知道當年教他騎馬可都沒這麽利索。
等溫酌跳下腳踏車,這才看見皇帝,連忙行了個禮。
殷鶴晟一擺手,問:“怎麽想出弄了這個出來?”
溫酌笑笑,道:“先前我想著能不能作個代步,如今看來這東西隻能用作強身健體。”
因為用料多是用的木料,若是地麵不平整,那輪子必是磨損得厲害,正如溫酌所說,騎著玩還行,真要用這東西趕路就是雞肋了。
殷鶴晟聽他這麽說,道:“腳下踩輪,也算奇巧。顧卿用心了。”
這東西沒啥實用價值,被皇帝如此一誇,倒有些把顧辛慈嚇著了。
溫酌不免好笑,對殷鶴晟道:“這不過是玩物罷了,工部如今新製的農具才是重中之重。”
這其中自然也免不了溫酌的主意,殷鶴晟對顧辛慈道:“既如此,明日寫個折子上來細細說了。”
顧辛慈連忙應了,便退下了。
溫酌有些好笑地說:“陛下盡板著臉,顧大人一心獻寶,倒被你嚇一場。”
殷鶴晟瞧他騎車已出了一頭汗,道:“莫再擺弄這東西了,出了這些汗,回頭著了風又得頭疼。”
這倒沒錯,溫酌隻得老老實實跟著他進了正殿。
這時辰曆來是午睡的,兩人更衣歇下,溫酌卻有些興奮得睡不著。
“怎麽不睡?”殷鶴晟攬過他問道。
“我今日收到了養善堂的消息,說不得天花就能治了。”
這還多虧了彭興懷,聽了溫酌所說牛痘克製天花的妙法,並沒有以為世子異想天開,而是實實在在地觀察了許久,隻是彭神醫到底是醫者仁心,哪裏會用人來實驗。
溫酌如此這般與殷鶴晟說罷,皇帝想了想,道:“這倒也不算難。屆時讓太醫院主事,在死囚身上試了便知。”
溫酌怔了怔,隨即便釋然了。這是大歆朝,一切皇帝說了算,才不說什麽人道主義。
他這一覺睡得不安穩,等起身時殷鶴晟早已起來了。外頭雪正下得緊,即便屋裏用了熏籠還是有些寒意。
溫酌穿戴妥當從暖閣走出來,看見皇帝正與太子對弈。殷常夏如今九歲,隱隱有了些威儀,這時一張小臉表情嚴肅,正執著黑子對著棋盤猶疑不決。殷鶴晟微一仰頭見溫酌來了,露出一個極淡的笑來。
溫酌並不想打擾父子的這場交鋒,隨手把宮裏的主事太監喚來交待了幾句。
常夏因是初學,棋藝並不如何,照例又輸了,殷鶴晟點他道:“太過猶疑,須知戰場殺伐決斷往往隻是一瞬,似你這樣猶豫,便失了良機。”
常夏還未能完全明白這話的真意,似懂非懂地點點頭,溫酌插嘴道:“好比狩獵,挽弓也不過數息,失了最佳時機,獵物可不就跑沒影了麽?”
常夏恍然大悟,連連頜首。
溫酌笑嘻嘻對殷鶴晟道:“今兒下了雪,倒不如咱們一起吃暖鍋子如何?”
於吃食上,殷鶴晟並不算挑剔,聽他如此說也沒意見,吩咐宮人將兩個小孩子一同喚來。
晚膳幾人便一同圍坐吃起暖鍋來。隻是今日的鍋底格外不同,乃是一鍋粥水,因燉得久了並無顆粒,且粘稠無比。
原是溫酌前世聽說過的南方粥水火鍋,專用上等粳米熬煮粥水加了雞湯製成。此時每人盛了一碗喝下,但覺清甜可口。用罷這一碗,方讓人涮了魚丸、蛋餃、鮮蝦等物入內,等燙熟了撈出來鮮香中略帶粳米的微甜,方顯出食材的本味。接著陸續又添了各種肉片,時蔬等,待涮完後,粥水顏色已大改,味道也是鮮美之極。
幾人吃得暢快無比,連殷鶴晟也覺出些飽食的舒爽。
溫酌喝了口茶,道:“天氣寒冷,我讓人給淑靜宮與慈恩殿也送了這暖鍋去。”
殷鶴晟看他一眼,笑了笑,誇他道:“倒是賢惠。”
這話有些調侃,溫酌有些微慍,忍不住瞪了他一眼。
這一幕叫常夏看在眼裏,忽然想起夫子有時提起豐儀君時的嘲諷口氣,隻是自己心裏卻是說不上來的奇怪。他隻覺父親與亞父這樣隨意不合禮法,卻是極好極好的。至於好在哪裏卻又說不上來,非要說的話,便讓他想起母親尚在時的模糊記憶,似乎也是如此和睦友愛。隻是如今父親卻笑得多了,待自己和皇弟們更和顏悅色了,看豐儀君時更是目中有情。
他心想即便夫子看不慣亞父也沒什麽,畢竟父皇是君,夫子是臣。於情於理自己也該聽從父皇的。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