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行將就木
成語莫走後,其他同學也回去了,父親跟醫生去谘詢了,肖文卻默默地坐到了他床前。
薑子靠坐在床頭,臉上沒有淚痕,徒有蒼白,還是忍不住笑了:“跟木頭一樣杵著幹嘛?”
肖文卻跟他道歉道:“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薑子仍是笑:“怎麽了,你又對不起我什麽?是不是你在背後詛咒我?”
肖文:“我記得有一天你打電話給我,哭哭啼啼地說你肚子疼。”
薑子想起來了,那是他第一次吐血之後,他一時百感交集,沒有接話。
肖文:“我當時以為你胡鬧呢,沒有在意,那天是不是就是徵兆?”
薑子又笑:“對啊,那天我第一次吐血了,打電話想告訴你,結果你還掛我電話,都怪你,不然早就好了。”
肖文低頭道:“對,怪我。”
薑子還是笑著,隻是眼睛裏越來越濕潤,視線愈漸模糊:“如果我死了,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肖文抬起頭,紅著眼看著他,目光裏寫滿了自責與愧疚。
“千萬不要放過我。”
薑子的眼淚大片大片地落下來。
天知道他此刻多麽的心如死灰,身體和心靈的雙重打擊讓他根本抬不起頭來。
曾經中二叛逆的時候,誰沒有過“生活這麽無聊,還不如去死”這樣的念頭,不過那也隻是想想而已,現在成真了,卻早就忘記了當時那種頹廢勁兒。一想到自己真的會死,有那麽一瞬間的暢快,但更多的是不甘心啊!不甘心自己就這麽死掉,什麽都沒有做成。
不論是誰,都不可能在知道自己死期的時候還很快活吧?
再度恢複意識時,他才發現自己居然又睡著了。
微微側頭,就發現一個有花白頭發的腦袋趴在床前。薑子的思緒開始混亂起來。
就算自己再怎麽不喜歡這個父親,到最後永遠陪著他的,也就隻有這個人了吧?
為什麽要到現在才明白親人的重要呢?
為什麽自己悲哀的隻剩下這個人陪著呢?
自己不能夠活得轟轟烈烈,有許多人陪伴,現在就離世。啊,好沒意思的。他的目光在男人的背部掃視了幾圈,還是悶悶的把頭埋進被子裏。
他還能怎麽樣呢?無法改變的,無果的結局。
第二天他迎來的就是大批的老師和同學們。
所有人無不是憐憫的表情,還有幾個跟自己比較要好的差點把病房鬧翻,一群人都痛哭流涕,不敢相信他會死。薑子隻覺得自己沒什麽力氣。把頭別過去的時候,聽見了一個久違的女聲。
“薑子。”
不用回頭也知道是誰。
他瞥了一眼角落,成語莫仍是低著頭站在那裏,阿文看著阿綠的表情,開始煽動:“我們就先回避一下吧,他們有話要說。”
自己的正牌戀人就這樣默不作聲的走了。
而他一眼也不想看坐在身邊的這個人。身邊窸窸窣窣的響動漸熄,沒吊著點滴的手被忽然握住。轉過頭的時候,就看見阿綠完全說不上好看的哭臉。
他心裏也涼涼的。還是下意識的想要脫開手:“喂,不要哭了。”
“薑子,薑子,你早就知道自己的病,是不想讓我傷心才跟我分手的吧?是吧?”
“……才不是。”
自己想要分手的決定是在知道自己病情之前,而且,也是深切考慮過後做出的。分手隻是很純粹的不喜歡對方,自己真的有另外的喜歡的人啊!
可是阿綠看起來完全不願意相信,隻哭著把他的手握得更緊了,把臉壓在他的手上,滾燙的淚珠就直接從他手上滑過。
“為什麽要這樣呢?為什麽?”
“我說了,不是的……”
“為什麽呢?”
自己明明不是因為這個理由,可是一想到這個女生現在正真誠的擔心著自己,她對自己的感情,以及惋惜都是真切的。隻是因為自己就要死了,他還是控製不住的難過起來。
為什麽就一定會死呢?成語莫的“技能”也太無賴了吧?
他自己的眼淚也不由自主的落下,女生驀地摟住了他的脖子,把頭埋在他的頸窩,嗚嗚地哭著。本應該要拒絕的。可是自己也很難過,被引導得,下意識的回抱住對方,也禁不住哭泣起來。
成語莫站在病房門口,透過細小的門縫,無言的看著他們。阿文扯了扯他的胳膊,私語道:“還是走吧。”
邁出幾步,又不舍的回望了一眼,門裏薑子哭泣著摟住了女孩,門外阿文還在拉著自己往外走。
就隻能先這樣了吧?
幾日裏同學親友都來探望過他,無人不是悲切的表情,連鮮少見麵的外公外婆也問候了他,隻是再也不見成語莫的蹤影。
而外公外婆對他,也隻能是問候而已。爺爺奶奶早亡,父親跟母親是相親結婚的,結果母親受不了一貧如洗的生活逃走了,外公外婆無顏麵對被拋棄的父子倆,隻關照他們而不多來往。他在明白母親再也不會回來的時候,才真正明白父親有多窩囊。然後也是在那時候起,才開始厭惡這個懦弱的父親了。
其實父親他是把薑子當作最後的精神支柱了吧?
因為這些日子以來的日日相處,薑子終於逐漸明白父親的苦辛了。
父親手把手的養育他長大,供他衣食,不求任何回報。然而在這之前他又回報給了父親什麽?這樣想著,薑子對父親的羞愧之情更重了。
隻是那個曾經跟他告白過的男生,稍微令他有些頭疼。梁子航每天每天,都會給他送上特別的物品,花束,水果,手辦,電子產品……所有男生可能會感興趣的都給他悄悄送來,可是擺在那裏,薑子一眼也不想看。
行將就木,還想什麽樂子?早點去死不就好了?
“去死”這個念頭再度冒出來的時候,薑子趁父親去給他打飯,看著針頭好一會,才拔掉,而後緩慢的下床,拖著虛弱的身體走出病房。
正值午飯時間,走廊上走動的人少了許多,連護士也忙得不行。薑子抓住樓梯的扶手,頓了頓,還是一步一步的往上爬。上樓的時候,看著零丁的人影,他忽然之間有些落寞。
世上有那麽多的人,你隻跟億分之一有密切的交集,你的死對於其他人來說無關痛癢。正如看電視報道災區死亡人數一樣冷漠。你也隻是哀歎了那麽一聲,啊,死了真可憐,卻沒有想過一個死者背後就是一個破碎的家庭。
沒有人生來就是為了死去。但所有人從出生就注定會有一天死去。
他正是在印證這樣的可悲。
人群響動聲漸漸變小,他終於爬到了樓頂,七樓啊,跌下去會死嗎?或者又隻是得個殘廢,拖著父親一輩子?
他皺著眉頭撥弄了一下鏽跡斑斑的鎖,輕輕一拉,就打開了。刹那間刺眼的陽光充滿幽暗的樓道,薑子眯了眯眼睛才發現,天台上還曬著醫用被子和毛巾,一排排的白色布料遮蓋住他的視線,在風中飛舞著,讓他想起喪事的白幡。他咬著牙,還是走了出去。
“你看,那就是208床的爸爸,那麽小的年紀就得了惡性瘤,這家人以後怎麽辦哦!”
“你還別說,聽說208還是單親家庭的獨子呢!”
“嘖嘖,真是造孽啊……”
薑城端著兒子的病人特定病人餐往病房走,耳中無法避免的聽到了一些閑言碎語,他麵不改色地走過,事實上他自己也不相信,薑子會有這樣的遭遇,然而心中這份苦楚更無人可以訴說。
急急忙忙的回到病房,怕冷了的飯菜更加無法讓薑子進食,卻隻看見窗簾被風揚起,床鋪上空蕩蕩的,點滴也被拔了下來。薑城慢動作的把飯菜放到一邊,摸了摸被子,還有些許暖意。
一個病怏怏的患者會到哪裏去,如果是去方便也不可能會不打點滴啊!
他的腦海中立刻浮現出了薑子抑鬱的表情,知道自己病情以來一直鬱鬱寡歡,整夜的失眠,消沉到就像是……
心中不祥的預感強烈,他跑出病房,大聲呼喊兒子的名字,值班的護士過來示意他不可以大聲喧嘩。可是他顧不了那麽多了,四處搜尋了一番,無果,腦袋中隻聯想到了頂樓。
“咚咚咚”的飛快跑上樓頂,素來不善運動的他氣喘籲籲的,天台的門大開著,在隨風飄動的白色物體背後,有一張老舊的椅子,和椅子旁邊一雙眼熟的拖鞋——那是薑子的!
不妙!
薑城三步並作兩步衝上前,撲在欄杆上拚命往下望:“薑子——!!”
空無一物。
薑城的眼睛那一刹那什麽都控製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