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西北,秦嶺北部。
風在臉上狠狠地刮,刮得江神子佝僂著背,還真有點想要捂住臉。
但是不能捂臉,左臂得擋著點風,不然的話,右臂的傷口就要被撕裂了。
準確的說,已經裂了。
風太猛烈了,右臂已經不堪負重,血液不爭氣地不停向外冒出。
他總有一種自己即將失血過多而亡的感覺。
本來可以使用元氣護體,但是眼下元氣尚未完全恢複,眼下也不是動用元氣的時候,江神子隻敢動用一小部分元氣,細細地護著右臂,總算是知道了什麽叫做省吃儉用。
也不知道是為什麽,風突然就不那麽猛烈了。江神子勉強站起身來,但是受傷的右臂上傳來一陣劇痛,使得江神子重心不穩,一下子向後倒去。
江神子已經做好了腦袋嗡嗡叫的準備,誰知迎接他的竟然不是黃沙大地,而是一個堅實的懷抱。
江神子定睛一看:“蘇幕遮?”
蘇幕遮麵無表情地抱住他,一言不發。江神子以為他生氣了,嚇得大氣不敢出,就這樣在他懷裏一動不動。
直到一股柔和的元氣包圍了他的全身,江神子才回過神來。他掙紮著想起來,蘇幕遮卻在他耳邊低低的說了一句:“別動。”
江神子不聽,依然亂動,奈何又起不來,隻好先躺在他懷裏了。
嗯,其實,還挺舒服的……江神子心想。
他當然是沒有注意到蘇幕遮臉上的微紅,隻是慢慢地閉上眼睛。
他已經不記得,是什麽時候還被人這麽抱過了。
他不是一個喜歡記著不快的人,但是在江都街頭的乞討生活讓他此生難忘。
為了活下來,他甚至去偷店老板的饅頭,結果不但沒偷成還被狠狠地打了一頓。還有一天看見一個人正在賣什麽好看的首飾,以為很值錢就多看了幾眼,但是有賊心沒賊膽。結果那人臨走之際掉落一個,他覺得既然是人家用來賺錢的,必然是對於人家很重要的東西。於是他揣進懷裏,決定給人家送回去。結果一回頭,那個賣東西的商販就在後麵,惡狠狠地盯著他。他知道這位店家一定是誤會他了,所以準備解釋。誰知道這個家夥根本不聽,直接上手。如果沒有藍清雨,他現在應該還在四處流浪吧。可以說,藍清雨即是他的救命恩人。現在她有了困難,那他又豈能坐視不理?看著這張和藍清雨七分相似的臉,江神子不禁想起了很多年以前的一幕:黑暗的街角,肮髒的獰笑著的臉,至今都無法忘卻的痛楚,他的右臂,在方才的風中被再次喚醒。似乎是一種解脫,也似乎是一種苦澀。也許溫暖的感覺,也許不過就是一個柔軟的懷抱罷了。可是尋找這種感覺很久很久了的他,在很多年以前的落魄生活裏猛然發覺。
“江卿?”半夢半醒之間,江神子清醒了幾分。啊,想起來了,似乎也是這樣的一張帶著擔憂的臉,睜大了眼睛看著他。
江神子心下歎氣,身體也已經恢複了大半,他緩緩起身,理了理剛剛被風吹亂了的衣襟,不可捉摸的皺了皺眉頭,眼神裏仿佛是有什麽東西在攪拌:“你為什麽來了?”蘇幕遮看著他,江神子才反應過來他的語氣過於僵硬,但是收不回來了,隻得作罷。又聽見蘇幕遮低聲道:“因為很擔心你,你的傷口……”
蘇幕遮猶豫了一下,道:“我把你的真實情況告訴雷神大人了,雷神大人要我告訴你別去了。”
江神子心中微慍,但是沒有發作,強行忍住:“所以你來找我?”
蘇幕遮點點頭,沒有說話。
“你一個人?風神同意了?”蘇幕遮愣了愣,思索片刻,還是沒有撒謊,誠實地搖頭。
江神子終於是忍不住了,忍無可忍地轉過頭:“蘇幕遮,非要這樣嗎?我們才認識多久啊,三天不到!怕我傷口未愈?為什麽?為什麽你要對我這麽掏心掏肺的?你是腦子壞掉了嗎?”江神子是真的懊惱,這孩子怎麽這麽實在!
蘇幕遮低著頭,又抬起頭看了看他,視線又再次遊離起來,最後落在江神子身旁的渾濁空氣中,倔強的盯著黃沙飛舞的天空,安靜地聽著江神子的發泄:“這裏是魔界你知道不知道?一不小心受傷了你要怎麽辦?你有想過嗎?啊?你知不知道很危險啊?你他媽知不知道我,我會很對不起你啊!”
最後這幾句話在破音的邊緣徘徊,蘇幕遮還是像個犯了錯誤的小學生一樣,隻是緩和的眸子不再躲閃:“那你知道嗎?”
江神子沒有想到他會這麽回答,愣在原地,隻聽蘇幕遮繼續道:“你知道危險的話,那你為什麽還要去呢?”
江神子轉過身,失去了與他對視的勇氣,用手捂住自己的臉:“別對我這麽好,真的,我受不了。”
蘇幕遮道:“因為你是第一個,我說過的。”江神子一時間沒有理解:“什麽?”
“你是第一個願意和我做朋友的人,沒有第二個了。從小我就生活在宮殿裏,沒有人願意跟我玩,我隻有姐姐。長大了,我在師父那裏學習修煉,也沒有人願意和我做朋友。大家都知道我是妖族聖王的獨生子,未來是肯定要繼承江山的,所以他們都對我恭恭敬敬,根本沒有人理我。” 蘇幕遮的神情還是波瀾不驚,但是語氣已經掩飾不住他的情緒:“也許,我在你的眼裏根本就算不上什麽,但是在我心裏,你是唯一。”
這意思就是“我不對你好對誰好”嘛!江神子想笑,盡管不合時宜。蘇幕遮這番話,怎麽有點兒像戀愛誓言呢。
有些矯情。
半晌,江神子輕聲道:“對不起,是我的錯。我剛剛……語氣重了些,你也別介意。”
蘇幕遮搖了搖頭,道:“是我自己願意來的,和你沒有什麽關係。就算你不來,我也準備來。”
江神子轉過身來,揉了揉蘇幕遮的頭發:“我用力嗎?”蘇幕遮搖了搖頭。
江神子笑了笑,道:“你看我用的是哪隻手?”蘇幕遮不假思索:“右手。”
江神子道:“你試著用元氣探測一下。”
蘇幕遮遲疑了一下,但是還是照做了。
不一會兒,他就震驚的抬起頭。
江神子早就料到了他的反應,還是笑而不語,等著蘇幕遮的問題。果然,蘇幕遮猶疑地緩緩開口:“你的右手……?”江神子知道他想問什麽:“我從不用右手,對嗎?哪怕是當時殺芭蕉魔那麽危急的時刻,我都沒有用過,甚至連動都沒怎麽動。這都能被發現,你觀察得真的很仔細,跟我生活了那麽久的同門都沒發現呢。”
蘇幕遮還是不明白:“那你的手……是怎麽回事?”江神子這一次沒有正麵回答:“你再檢測一下我的左手。”蘇幕遮依然是照做,隻是看著江神子右臂上還未幹涸的血液的時候,神情有些怪異。江神子麵帶微笑:“所以?”
蘇幕遮愣了愣,回過神道:“你的左手元氣依然在運轉,可是你的右手,沒有任何元氣的痕跡,隻有一些微弱的元氣包裹表麵,掩蓋這個事實。”
江神子緩緩道:“為什麽我這麽願意為你的姐姐出生入死,就是因為感謝她給了我一條至少現在還能動的胳膊。以前我被人冤枉,那個人打了我。我還了手,誰知那個人是個有修為的魔族人,被我打了一拳之後,就衝了上來。”
蘇幕遮聽著,手指在不自覺中蜷縮起來。江神子沒有注意到他這些小小的反應,還是微笑著道:“所以,他用元氣,廢了我的右手主經脈,其它細小的經脈,就直接引爆。”
蘇幕遮的呼吸急促起來,肯定是嚇壞了。江神子長舒一口氣,道:“然後你姐姐出現救了我。細細算起來,我欠你姐姐的,又豈止是一條胳膊?當時她救下我的時候,我的一整條右臂已經不能動了,被他打出來的傷口,比現在要大要疼好幾倍。如今她還是為了我中了毒,我豈有坐視不理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