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宋胤哲臉上的笑意滯住,將目光轉向說話的高大男人。
張錚冷冷的瞪了他一眼,神色不悅,壓迫意味十足。
他朝緊隨他進來飯店的長順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去結賬,自己則大搖大擺攬著青禾的肩膀往外走。
青禾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那個笑意很溫和的青年微微低著頭,眼睛在燈光打下的陰影裏看不真切。換了另一個人,此時應該怒形於色,但他的嘴角卻勾著一個笑,讓青禾不禁感到奇怪。
張錚忙於公事,他雖然不喜歡那個拿腔作勢的吳紫霖吳先生,但他的喜惡是一回事,把奉天大學辦好、把東三省發展好需要無數人才卻是不容置疑的事實。
劉玄德尚且能三顧茅廬,他張錚有什麽放不下架子的?
至於青禾提起的唐鬆年,張錚在著人打探清楚之後也不準備放過這樣一個人才。
這回來天津,為了掩人耳目,並沒有帶丫鬟過來,所居公館也並非張家產業,不止張錚,連青禾都覺得諸多不便。
他翻著詞典,試圖尋找一個又一個陌生的詞。
張錚一夜沒有回來。
青禾自小在天津長大,雖然在戲班子裏算不上自由,但終究是土生土長的天津人。他喜歡東北,喜歡奉天,留戀那兒的一切,然而人生的前十四年,他是在這兒長大的。
他洗漱完,換了一身低調些的衣裳,長發在帽子和圍巾的遮掩下不再那麽顯眼。
王永澤見他穿上大衣,猶豫一下,問:“您……要出去嗎?”
青禾點了點頭,“不行?”
“當然不是,”王永澤說:“隻是您不能一個人出去,這畢竟不是咱們的地界,怕不安全。”他補充道:“不過您放心,我們會遠遠跟著,不會打擾您。”
西開教堂。
青禾雙手收在大衣的口袋裏,遠遠望著看莊嚴而漂亮的建築,一呼一吸之間,白霧在眼前散開。
“真巧,”一道男人的聲音在耳畔響起:“如果不是昨天在起士林見過,我會以為你是一位天使。”
他頓了頓,又笑著說:“不過,在我心裏,你比天使還要美好。”
青禾往遠離他的方向退了一步,說:“昨天的事,很抱歉。”
宋胤哲說:“你叫……青禾,對吧?”
青禾睜大眼睛。
宋胤哲看著他,忍不住又笑了起來:“你或許不記得我了,你是玉玲瓏玉先生的徒弟,對不對?當年祖父壽誕,家父請了玉先生到府裏唱戲,那時候你十歲吧?我還鬧著說要娶你作媳婦兒,被母親好一通笑。”
青禾偏著頭,想了想,不好意思的抿唇笑起來:“我記得的,師傅說,要是我是個女孩兒他就把我送給你們家了。”
玉先生當年真心疼愛這個徒弟,戲子終究是下九流,能夠做大戶人家的丫頭比這好太多,但青禾生得再秀氣,終究是個男孩兒,不是女孩兒。
“真可惜,如果你是女孩兒,這會兒說不定……”宋胤哲摸了摸他耳朵旁邊的頭發,另起話頭道:“我後來被父親送到日本留學,才回來不久。我還去戲班子找過你,可惜玉先生說你走了兩年了,連個信兒都沒有。”
青禾紅了眼眶。
這兩年,他不是不想師傅,不是不想師兄師弟們,但他更明白自己的身份,不敢向大少提回來看看的要求。
宋胤哲歎了口氣:“昨天一時沒認出來,你居然就是我心心念念想了好幾年的青禾弟弟,是我不好。那個男人……就是買了你的賣身契的人嗎?”
見青禾低著頭不說話,宋胤哲也不追問,而是道:“你想不想去看看玉先生?你走之後,他出了點事,情況不大好。”
親眼見到之後,青禾才知道,師傅的情況用“不大好”來形容都委婉了。
玉玲瓏靠坐在床頭,微微眯起眼睛,試探道:“你是,小青禾?”
青禾慌亂的握住他的手,房中厚重的藥味兒讓他感到害怕,而師傅沙啞的嗓音更是讓這種恐慌不斷擴散:“師父,是我。徒兒不孝,這麽長時間都沒回來看您。”
玉先生露出一個蒼白的笑:“咱們生在亂世,又是這樣的身份,哪兒能那麽自在,說來看我就能看?”
他咳嗽幾聲,擺擺手沒有接青禾遞過來的水,而是上下打量他一遍,喟歎道:“當年,幾個徒弟裏我最喜歡的就是你。但今天看來,你不再練功了,是吧?”
青禾羞愧的低下頭。
玉先生反而笑了:“沒什麽,你本來不是自願入這行的。”
一個五大三粗的漢子猛地推開門,粗聲粗氣道:“說完了沒?該喝藥了。”
“師父?”
玉先生冰涼的手拍了拍他的手背。
【作者有話說】:天津起士林大飯店始建於1901年。由德國人阿爾伯特·起士林以自己的名字創辦,至今已有百年曆史,馳名中外,聲譽顯赫。天主教西開總堂(St Joseph"s Cathedral Church)又稱西開教堂,位於天津和平區濱江道獨山路,坐西南朝東北。1916年由法國傳教士杜保祿(Paul-Marie Dumond,1864~1944)主持修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