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帥府又熱鬧起來。
青禾從外邊回來,在門口處掃了一眼院子裏站的滿登登的荷槍實彈、神色肅然的軍人們,在心裏歎了口氣——這兩年,府裏就沒太平過。
“青禾少爺,五夫人正找您呢。”一個小丫鬟急匆匆跑過來,彎著眼睛向他屈了屈膝,兩顆小虎牙看起來十分可愛。
青禾覺得她有點兒眼生,旋即想到府中仆傭們近來換了不少,點頭道:“我知道了。”
五太太才二十多歲,生的風流多情,又很有手段,張義山喜歡得不得了。但青禾一向與她來往不多,一時也想不出她找自己能有什麽事兒。
他先回房換居家的衣裳,順口問了英兒一句。
英兒道:“怕是為了舅爺的事兒吧?”
舅爺?
“五夫人有個弟弟,前兩年出去留學了,算算也該回來了。”
青禾瞥她一眼,“你消息倒靈通。”
英兒嘻嘻一笑,“在少爺身邊伺候,怎麽敢不靈通。”
青禾道:“他是五夫人的弟弟,應該也不愁找不到好工作,哪還用得上找我?”
“工作當然多得是,但‘好工作’,可沒那麽容易找。”英兒給他整理領口,說:“您如今生意做得好,自然有人眼紅,想要插一手。”
青禾沉默片刻,“都是一家人,你這是什麽話。”
英兒乖巧道:“英兒知道,不會再亂說話啦。”
不過她猜的沒錯,五太太果然是為了自家兄弟的事兒找的青禾。她的兄弟想要的不隻是一份工作,更想得到黑山礦的股份。
五夫人東拉西扯和青禾說了半天的話才進入正題,話裏嫌棄自己的弟弟不爭氣這麽大了還要她來操心,話外……卻處處暗示。
青禾自然不會拂她的麵子。
“五媽媽,論輩分我還得管他叫一聲小舅舅呢,咱們都是一家人,小舅舅願意來幫我,這當然再好不過。”青禾頓了頓,“至於黑山礦的股份,五媽媽您有所不知,我當初和帥爺保證過,黑山礦的事大大小小都不會瞞他。要是小舅舅真的感興趣,我去和大帥說一聲也就是了。”
五夫人臉色頓時僵硬起來,“這,義山不是把它交給你了嗎?”
青禾苦笑一聲:“五媽媽,我隻是幫張錚打理他懶得理會的事兒罷了,哪能真把這些東西當成自個兒的?”
五夫人攥著手帕,不怎麽相信他的話。
她輕聲道:“青禾啊,程心年紀雖和你差不多,但骨子裏還是個孩子,不夠成熟。我父親之所以想買礦上的股份也是為了約束他。帥爺不喜歡我們和娘家人來往過密,這你也知道,你看,這件事,能不能就不去打攪他了?”
青禾愛莫能助的搖搖頭。
五夫人低下頭想了好大一會兒,歎氣道:“既然你為難,我勸一勸父親,讓他不要再動這個心思了。那程心——”
“——小舅舅能來,我一定給他一份合適的工作。”
青禾離開五夫人處,在路上遇見了侯驍。
侯驍一身英挺軍裝,背著武裝帶,身形挺拔,目視前方,大步從青禾身邊走了過去,恍若沒看見這麽一個大活人,連招呼都沒打。
青禾倒也不在乎,在得知侯驍的身份之後,他和其他副官的不同便有了解釋。
青禾拿了幾個小玩意兒去看睿睿和晟兒,兩個孩子照例在蘇茜身邊,大帥夫人把他們看得再重不過,無論他們要什麽稀罕物件兒她都會吩咐人去弄,上個冬天愣是讓人弄了兩隻奇努克犬回來。
“青禾。”張睿在所有人之前看見他。
張晟跟著哥哥喊:“青禾!”
青禾笑起來,也不管別的,坐下陪他們玩兒了好大一會兒,直到晚飯才揉著後頸起來。
張錚今天又去了講武堂,回來的時候帶了一紙包糖炒栗子。
英兒促狹的朝青禾擠擠眼睛,爾後帶著幾個小丫鬟退出房外。
青禾慢慢剝栗子,邊道:“五媽媽今兒找我來著,讓我給她的兄弟安排一個工作。據她說是法蘭西的高才生,我還沒想好給他什麽職位合適。”
張錚嗤道:“一個紈絝,還敢自稱高才生?”
青禾笑而不語。
“程心不值得你抬舉,隨便給他個活兒每個月發幾十塊錢就行。”
青禾莞爾道:“幾十塊?我怕到時候五媽媽會氣得睡不著覺。”
“你管她睡不睡得著。”
張錚漫不經心道:“給我剝個。”
青禾依言,往他嘴裏填了一枚栗子。
過了幾天,王先犇打來一通電話。青禾聽完他的話,臉上血色頓時退了個一幹二淨,他顫抖著放下話筒,閉上眼睛。
杜回死了。
他早該知道,張義山不會放過杜回,他並沒有把選擇權交給他和張錚,真正決定一切的隻有他。他不想留著杜回的命,那麽就算張錚再反對,他也不會心慈手軟。
蔣宇呢?
他和杜回一起丟了性命嗎?
青禾不敢去想他會有多失望,這真是一個瘋狂的年代,承諾不過是詭詐手段,唯有利益才是一切。張錚的承諾沒用,他的承諾沒用,那艘開往德國的輪船將空著一個船艙。
盧成誌固然忠誠,卻免不了自傲自大,把黑龍江當成他自個兒的後院,忘了頭上還有一個鎮威上將軍。張義山從來不擺架子,他可以和所有的老哥兒們一起樂嗬嗬的吃肉喝酒,但當涉及到權力,他希望即便他不說,他們也時刻記著他才是東北真正的主人。如果他們忘了,一次兩次,張義山會旁敲側擊的提醒,但要是他們裝瘋賣傻不肯聽,張義山也能狠得下心腸,在權力核心內剔除那些不夠聰明的人。
青禾打了個寒顫,伸手環抱住自己。
張義山忙的連著好幾天都是在辦公大樓睡的覺——他不見得真的有這麽忙,辦公大樓離他的帥府並不遠,有司機有衛隊,來回還是很便宜的。
大岡奏介兩次被他拒之門外。
小林隼也惶恐道:“長官,張義山很危險,我怕他會——”
大岡掃他一眼。
小林咽口口水:“長官,我們需要提前準備,應對危機。”
大岡冷冷道:“你打算怎麽應對?”
“這……”小林語塞,半晌才說:“讓軍隊戒備,隨時準備開戰。”
“你覺得,帝國還有精力浪費在這裏嗎?”
小林低下頭,不敢再說話,關東廳長官的臉色實在太難看,難看到小林再次為自己的性命而擔憂。
大岡奏介不再理會這個愚蠢的下屬,閉目沉思。
鷹嘴關的爆炸和他毫無幹係,他確實想要張義山的性命,也數次為此努力,但這回確實不是他。但大岡很清楚,他無法自證,而剛剛經曆生死並且失去了心腹的張義山還不能理智的和他進行談話。
張義山想做什麽?
他打算怎麽報複?
真正的凶手究竟是誰?
大岡奏介腦海中出現無數猜測,每一個猜測看起來都有可能,想要張義山命的人太多了,中國人、俄國人、日本人,大岡奏介甚至無法確定這件事的主謀到底是不是日本人。
此時,奉天政府辦公大樓。
張義山坐在椅子上,上身後倚,眼睛閉著,看起來似乎睡著了。
軍靴踩在木地板上的聲音由遠而近,來人推開辦公室的門,一眾秘書、參謀抬頭看了一眼,又繼續低聲討論。
腳步聲停在張義山的辦公桌前,張錚冷冷道:“爸。”
張義山喉嚨裏發出意味不明的聲音,慢慢睜開眼睛,咳嗽兩聲,含混應了。
“我說過,我不想殺他。”
張義山臉色驟變,揚聲道:“你們先出去,出去,我們爺倆要好好聊聊,記住,我開門之前,任何人不許進來。”
眾人魚貫而出,門關,張義山拿開大氅起身,兩道眉毛狠狠皺起,咬著牙道:“混賬!”
他氣得不輕,把大氅砸到一旁,自己則在辦公室中央來回踱步,雙手成拳負在背後,似乎是在抑製對兒子動手的衝動。
張錚轉身。
張義山停在他麵前,怒道:“往後除非有用,不許再提起這件事,更不要讓任何人知道那樣東西,聽見了嗎!”
“爸,”張錚看著他的眼睛,說:“我覺得他不必死,有更好的解決方法。”
身高相仿的父子二人相對而立,竟隱隱有針鋒相對之勢。張錚和張義山長相相似,不過當父親的曆盡滄桑,做兒子的銳氣十足,眉宇之間都透著一樣的憤怒。
“他不死,到時候麻煩的還是你老子!”
張義山吼了一句,忽然平靜下來,說:“既然你覺得他不必死,那就和你老子賭一把。”
賭?
張義山回到辦公桌後坐下,從旁邊的一摞文件裏翻出一份,扔到桌上。
張錚打開,瞳孔倏然放大。
半晌,他捏著文件袋中的一張相片,沉聲問:“賭什麽?”
張義山扯扯嘴唇,眼中卻沒有分毫笑意,他淡淡道:“我賭他活著是個麻煩,如果我輸了,我就承認不必殺那個姓杜的小子,如果你輸了,張錚,往後你就得學著你老子的處事。”
他看著兒子,“賭不賭?”
張錚把那張相片放在桌麵上,垂下眼看了一會兒,說:“賭。”
相片上,赫然是王新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