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月光暗淡,一抹烏雲緩慢飄過,地上,十數輛軍用卡車悄無聲息開過荒郊,其中一輛右窗中探出一隻手,猩紅煙頭在暗沉沉夜幕下忽明忽滅,憑空添了幾分詭異。


  齊奇掐滅香煙,警戒地觀察周圍,邊道:“等會兒到了你先別把車停的太近,我先和他們打個招呼。”


  司機道:“齊副官放心,我明白。”


  齊奇把一條毯子裹在身上,說:“我睡會兒,半個小時之後叫醒我。”


  司機分神看了一眼,在月光下分辨出來:“這是虎皮?這麽好的皮子不多見了。”


  “我身上有舊傷,少將體貼下屬,送給我的。”齊奇笑了笑,神色間有幾分驕傲。


  他崇拜、尊敬張錚,張錚是一位優秀的將領,指揮作戰能力強,格鬥技術、身體素質過硬,在講武堂畢業之後參加或者率領過數次大規模地剿匪,獲得百姓們的擁護。他在軍閥混戰中帶領衛隊旅將錢熙輔打的不敢進犯東北一步,成為有史以來最年輕的少將。


  最讓齊奇神往的是,張錚不僅擁有不同常人的將帥之才,還有巨大的人格魅力。他和奉軍中老一輩的將領軍官不同,和新一輩的士官派和大學派也不同,他既不像前者一般粗獷到讓人難以忍受,也不同後者般鋒芒畢露不知天高地厚。


  張錚是一個複雜的人,在軍裝之下他大多時候沉默、冷淡、威嚴,隻須一個眼神便能讓最不服管教的兵低頭,偶爾他又會露出幾分痞氣,像是一個玩世不恭的大少爺。


  齊奇聽說過關於張錚的許多傳言。


  他無法將旁人口中肆意妄為、仗著大帥權勢不把任何人放在眼裏的張大少和英俊威嚴的少將重疊,但心中時常發癢,好奇張錚從前的樣子。


  張錚是他的伯樂,因此除了對強者的崇敬,齊奇對他還有更深的感情。


  他希望少將能永遠是天之驕子,不用為任何事妥協,不必為任何事煩心,他希望他所有的一切都是最好的,不管是衣食住行,還是權勢情人。


  因此他不喜歡青禾——或許該叫他張子冉。


  齊奇在旁人的閑言碎語中很清楚的知道這個人是張錚的汙點,是他的累贅。張錚如果隻是一個紈絝少爺,捧戲子沒什麽不行,但他不是,他是奉軍的將領,是將來張義山的接班人,是東北的希望。他注定是要生活在所有人的目光和評價中的,而青禾的存在隻會成為他的汙點,人們會津津樂道於張錚迷上了一個小戲子而不是將目光放到他的功績他的作為上。


  齊奇隻要想一想便無法忍受。


  他也不懂為什麽英明果斷的張錚會喜歡這樣一個……玩意兒。


  齊奇想,哪怕青禾是個女人,他都不會這麽介懷。或者張錚不要這麽明目張膽的把他帶到所有人麵前,不要給他什麽身份,不要在眾人麵前表現得那麽看重他,不要……那麽疼他。


  齊奇睡不著了。


  他閉著眼,手指攥緊虎皮。


  他很慶幸能被張錚在講武堂看中,能跟在他身邊做一個副官,他知道這是多麽大的榮耀和資本,他知道隻要他好好幹多立功將來便能前途無量,他很驕傲,很高興,這些對他來說也不可謂不重要,但更重要的是,他希望能報答張錚的知遇之恩,希望能為他的成就添上一筆。


  齊奇心煩意亂,微微睜開眼。


  軍車在夜幕中前行,車燈晃晃悠悠,遠處傳來不知名蟲子的叫聲。齊奇手指動了動想再抽根煙,但最後沒有。


  他睡著了。


  “齊副官!齊副官!咱們到了。”司機輕輕推了他一把。


  齊奇掀開虎皮,推門一躍下了車,軍營外,幾個兵端槍守著,戒備的指著他。


  軍車中的槍彈大炮都卸下,齊奇和這邊的長官打了招呼,隨車回去。


  顛簸一天一夜之後,終於回到奉天軍營中。


  齊奇去帥府和張錚報告,侯驍也在,他調侃道:“真是後生可畏啊,小齊。”


  齊奇一板一眼道:“不過是押運物資。”


  張錚臉上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似乎是對他的讚賞:“這不是普通的物資,你能這麽舉重若輕,很好。”


  齊奇後背挺得更直,“啪!”地朝他敬了個軍禮。


  齊奇的嚴肅正經不止讓侯驍笑起來,連張錚唇邊的笑意都加深了。齊奇才十八,還很年輕,就算繃著臉還是能看出幾分稚氣,張錚一直覺得這個小孩兒好玩的很,也看重他的謹慎、穩重,覺得他將來大有前途。


  張錚道:“晌午別回軍營了,咱們到外邊兒吃。”


  侯驍懶懶道:“你們去吧,我可不去。”


  張錚挑眉:“侯副官忙的很啊,連吃飯的功夫都沒了?”


  侯驍靠在櫃子上,看起來有點兒頹廢,沒有從前那麽精神,他扯扯唇,說:“我可不願意和那位在一張桌子上吃飯,他老人家不一定怎麽說我呢。”


  張錚臉上笑意退去。


  齊奇心中一動,“那位”?是說誰?

  張錚道:“齊奇,你先出去,在府裏等著。”


  齊奇應了聲是,再次敬禮,轉身出門,並且將門關上。他緊張的來回看了看,四處都沒人。齊奇將耳朵靠近門,作出在門口等待的樣子。


  張錚:“他不就說了你一句嗎,你怎麽這麽小心眼。”


  侯驍:“他給我下套呢!那天發生的一切根本是他設計好的,他不光給我下套,還想一箭雙雕,想恐嚇閔子敬!”


  張錚頓了頓,不耐道:“他下套,也得你往裏鑽。”


  侯驍不可置信:“錚,你是真讓他迷了心了?我承認,我是不夠嚴肅,有時候本職工作做的不到位,我該反省。但你難道不覺得他心思過於深沉嗎?我覺得你把這樣的人留在身邊,將來說不定什麽時候他就咬你一口呢!何況他還是那麽個身份!你知道別人都怎麽說你嗎?!”


  齊奇大概猜到了“他”是誰。


  張錚的語氣冷的像是冬天的冰:“他的心思,我最清楚。以後管好你的嘴,不然就給我滾回你的香島!”


  侯驍瞪大眼睛。


  齊奇連忙往外走,聽見門開的聲音時,他已在五米外。


  侯驍怒衝衝的從房中出來,大步離開。齊奇看著他的背影,不止他一個人覺得青禾不該留在少將身邊,他根本就是一個禍害,給張錚的名聲和威嚴帶來巨大的損傷。


  中午,西餐館。


  青禾微微一笑:“怎麽有時間陪我吃飯?最近不是忙著兵工廠的事嗎?”


  張錚道:“我接待他們兩天就給足姓楊的麵子了,再說還有陶文樂和那麽多技師呢,讓他們煩去吧。”


  他一手搭在青禾身後的椅背上,一手隨意翻了翻菜單。對麵,侯驍黑著一張臉,上午他衝出房的時候確實十分憤怒,但冷靜之後還是蔫蔫來了。他不想回香島,他想留在東北,他喜歡這兒的風土人情,喜歡帶兵打仗,這兒有他的前程和理想,有他追求的一切。香島是他的家,那兒什麽都好,但生活太過平靜,離時代太遠,他不想在笙歌曼舞中度過此生。血與火才是他的征途,為此低頭沒什麽丟人的。


  何況,他也不是沒有錯。


  侯驍旁邊的齊奇則低著頭。


  他們倆一致認為張錚實在太過肆無忌憚了,在他們這兩個“外人”麵前居然也不避諱。他好像根本不在乎旁人是怎麽看他、怎麽看他和青禾之間的關係,也隻有他和為他所庇護的人能不在乎。


  張錚不輕不重扣了兩下桌子,“吃什麽自己點,難道還要我問你們?”


  侯驍用鼻子狠狠哼了一聲,然後也不看菜單,不甘不願的和旁邊金發碧眼的侍者報了一大串菜名,他的英文流利地道,一聽便是受過良好教育、出身上流階層的大家公子。侍者眼睛一亮,不住看他,明顯十分欣賞,連最後抱著菜單離開的時候都頻頻回頭。


  張錚抽出一支煙,旋即想起這兒不能抽,又隨手放下。


  青禾莞爾一笑,說:“你最近煙抽的太凶了。”


  張錚挑眉:“怎麽,又想管我?”


  青禾便想起當初張錚中彈受傷修養在家時,他們兩人還因此鬧了場矛盾,時過境遷,他不至於和當時一樣膽戰心驚,反而迎上張錚的目光:“我不喜歡你抽那麽多煙。”


  侯驍在心裏翻了個白眼兒。


  張錚把煙匣放在他麵前,半開玩笑道:“那隻好把這個交給你了。”


  青禾也不客氣,將煙匣打開,連上張錚先前拿出來的一支攏共五支。他慢條斯理的把煙草從中撕出來,很快,棕黃煙絲在他麵前堆成一個小堆。


  齊奇看得目瞪口呆。


  侯驍忍不住道:“哎別浪費啊,這麽好的煙——”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張錚看起來則一點兒都不在意。侯驍惋惜那幾支煙的時候耳朵卻不知怎麽有點兒發燙,他也是百花叢中過的人,隻是所經曆的一切無非情與色,這樣曖昧中帶著點兒若有若無的溫馨的氣氛在他著實陌生。


  和張錚說的那些話並非完全出於他的本意,而是帶了情緒。侯驍近來十分暴躁,總覺得一切都不對勁,他試圖找出原因卻一直無解,負麵情緒不斷發酵,


  侍者很快送上了酒。


  張錚拍拍青禾,說:“喝一點兒嚐嚐。”


  青禾果然去嚐。他沒怎麽碰過酒,即便是在生意場上。沒有人敢灌他酒,哪怕他的嘴唇隻是若有若無的碰一下杯沿都有許多人覺得自己得了天大的麵子。他的臉頰很快熱起來,泛著緋紅。


  齊奇在心中恨恨的罵:“狐狸精!”


  侯驍酒量很好,幾杯紅酒對他來說不在話下,他隻是想要借酒消除心頭莫名其妙升上來的燥熱和因與張錚爭執而產生的尷尬。他清了清嗓子,說:“子冉,最近怎麽沒看見閔子敬?”


  青禾放下刀叉,抬眸看向他。


  侯驍欲蓋彌彰道:“我隻是隨便問問,有點兒好奇。”


  青禾道:“他自然有他的事要忙……你若是有事找他,我可以轉告。”


  侯驍道:“嗨!我找他能有什麽事,你別多想啊。”


  青禾與張錚對視一眼,果然,張錚太了解他了。


  張錚不動聲色,齊奇則不知道他們在說誰,他和侯驍相處的時間不長,彼此之間還沒有那麽了解。他低頭沉默的切自己的牛扒,覺得張錚的這個“汙點”恐怕很難去除。他甚至無法接受張錚看向那個人的目光,實在太不符合他對張錚的認知了。


  青禾一直不喜歡齊奇看張錚的眼神,他覺得那不是單純的敬佩,而是夾雜了另外的東西。


  青禾有意緩和與侯驍之間的關係,便揀了些平日裏覺得有趣兒的事說,他如今生活重心在生意上,因此難免提及。讓青禾感到意外和驚喜的是,侯驍一個軍官對生意場上的事並不陌生,而且總能提出獨到見解。


  張錚對此毫不意外:“他家裏生意做的好著呢。”


  侯驍得意笑起來:“你們玩兒的都是我們那兒玩剩下的。沈山海手下搞經濟的那些人,有好幾個和我們那邊有來往。”


  青禾若有所思。


  前車之轍,後車之覆,能有經驗可以借鑒,當然再好不過。


  齊奇悶頭吃飯,他們說的話他都聽不懂,但這並沒什麽大不了,侯驍出身再高和他也沒什麽關係。隻是青禾的話讓他有點兒感覺怪怪的,好像他不是一個戲子不是一個登不上台麵的“玩意兒”而是什麽大人物似的。


  他當然不會不知道青禾明麵上的身份是大帥的幹兒子,但是……該怎麽說呢,他一直沒把這當回事兒,誰承想現實告訴他,這個他眼裏配不上張錚的“小戲子”在外人麵前也是有身份、有地位的“大人物”了——不,事實上,他就是一個大人物。


  “講武堂?”他聽見侯驍的聲音,“我不去了,讓齊奇和你一塊兒去唄,他就是那兒出來的。”


  張錚笑罵一句,問:“不知侯公子要去哪逍遙?”


  侯驍瞥了青禾一眼,訕訕道:“我歇一天,要不精神不好也不能保護好你啊。”


  張錚揶揄道:“你保護我?恐怕反過來才對。”


  侯驍頓時緊張起來,見青禾沒說什麽才鬆了口氣。


  張錚哪能看不出他的心思,朝他露出一個嘲諷的笑。


  青禾垂眸,似乎並未聽見他們的對話。


  桌下,張錚正捏他的指頭玩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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