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明睿醫院。
張錚和青禾看著繈褓內小小的嬰兒,他才七個月便永遠失去了母親,並且沒有人敢保證他能活到下一個月。
青禾想觸摸他的臉蛋兒,但在最後一刻還是把手收了回來,他覺得自己的手上占著孩子母親的血,他輕聲道:“張錚,我不知道該怎麽向杜仲遠開口。”
“我來說,”張錚道:“別擔心。”
青禾憔悴的笑了笑,“你說,杜仲遠能接受這個事實嗎?”
張錚不知道。
劉寧鑾臉色沉重,杜仲遠站在他旁邊,他正打算去上班,便有人把他帶到了這兒。
越過張錚兩人,他看見床上的小小嬰兒,或許是父子天性,杜仲遠甚至都沒去想他的孩子隻有七個月,冥冥中有個聲音告訴他,那是他的孩子。
杜仲遠急促的走到床前,小心翼翼的看著孩子,他看起來激動的想要抱起他轉幾個圈但又怕自己粗手粗腳傷到他,柔和的光芒映在孩子臉上,青禾腳下發軟,張錚及時扶了他一把。
杜仲遠含笑抬頭:“玉芝呢?”
青禾別過臉。
劉寧鑾亦十分不忍,他是學醫的,見多了陰陽兩隔,但這並不代表他就能習慣,何況去世的人還是他的朋友。
見他們沉默,杜仲遠愈發疑惑:“子冉?”
張錚道:“她生產時大出血,沒能活下來。”
杜仲遠沒聽明白:“什麽?”
他看了看孩子,又看向張錚,臉上出現短暫的空白。他低下頭,笑了笑,而後道:“別開玩笑了,她在哪,我要去看看她,她一定很疼。”
張錚冷冷道:“她死了。”
“死”這個字讓杜仲遠的身體晃了一下,他扶著床站直。
青禾看著床上的孩子,哽咽道:“玉芝姐確實不在了。”
杜仲遠搖搖頭,說:“怎麽連你也開起玩笑來了,子冉,別鬧了,我要陪著她。”
他看見青禾眼中的悲傷。
劉寧鑾歎了口氣:“杜先生,杜太太的屍體在太平間,如果你想,我帶你過去。”
杜仲遠手腳僵硬,跟在他身後一步一步的走了。
青禾喃喃道:“錚兒,我難受。”
須臾,遠處傳來一聲撕心裂肺的吼叫,嬰兒受驚,哇哇大哭。
護士進來抱起嬰兒,青禾頭暈目眩,靠著張錚站著,說:“我們得給他找一個奶媽,玉芝姐不在了,她的孩子我們一定要上心。”
張錚點頭。
死亡是所有人都必須麵對的問題,他人,自己,近在咫尺或遠在天涯。
當此亂世,任何人都無法置身硝煙之外,憤然反抗或者忍氣吞聲,慨然赴死或苟且偷安,選擇不易,麵對結局同樣艱難。
侯玉芝是巾幗英雄。
依劉寧鑾所說,侯玉芝的遺言很簡單,隻是一個人名,是日本人的名字。張義山已動用自己的全部資源去查。
一切談妥,楊興思一行人將離開奉天。
送別宴和接風宴在同一個飯店,張義山親自出席。
楊興思意味深長道:“這回來,我們真是長了見識啊,哈哈。”
張義山說了些場麵話,張錚則全程沉默,他隱約察覺楊興思知道了些什麽。由於心情不好,張錚甚至動過把他的性命留下的念頭,當然很快打消,在能做“朋友”的情況下,沒必要給自己樹立一個強大的敵人。
楊興思又誇了青禾幾句,說大帥的幹兒子必然也是人中龍鳳,聽說在經營著十幾家公司,真是年輕有為啊。
張義山爽朗大笑。
青禾朝他敬了杯酒。
坐下後,酒意上湧,青禾的臉慢慢紅了起來,張義山、陶文樂、楊興思聊的熱鬧,張錚在他耳邊道:“這酒烈,你喝一杯就行了。”
青禾點頭,然而在張錚沒留意的時候,他又接連喝下好幾杯。
因而酒終人散時,他連站都站不穩了。
楊興思等人先走,陶文樂和張義山坐一輛車,飯店門口最後隻剩下他和張錚。
青禾神智還算清醒,隻是不能完全控製自己的舉動,等所有人都不見之後,他伏在張錚肩膀上,淚水湧出。
張錚攬著他上了車。
一路,侯驍頻頻回頭往後看,並問:“錚兒,什麽聲啊,子冉哭了?”
張錚不耐煩瞪他一眼:“行了別看了。”
青禾哭了一路,最後居然哭著哭著睡了過去,到了帥府,張錚俯身將他打橫抱起,侯驍嘴角抽了抽,衛兵們則臉色怪異。
張錚懷裏明明抱著一個人,青禾再身體纖細也有快一百斤,他的步子卻很快,也很穩,托著青禾的雙手更是一路都沒動過。
帥府的衛兵們眼睜睜看著大少抱著“二少”穿過庭院。
青禾迷迷糊糊睡到第二天淩晨,他下意識的摸了摸自己的眼睛,果然腫了,而張錚坐在沙發上,正在抽煙。
煙灰缸裏有很多煙頭,張錚一定抽了很長時間的煙。
或許從他們回到府裏,他便坐在那裏,對著躺在床上的自己,沉默的點燃一支又一支香煙。
青禾趿拉拖鞋在張錚身邊坐下,桌上有溫水,他給自己倒了一杯水,緩了緩幹澀的口腔,歎息道:“我隻是喝多了酒,有些醉了,醉了的人總是容易流淚。”
張錚的眼睛在自上打來的燈光下顯得尤其深邃,他不置可否,從口中吐出新的煙霧。煙草的味道青禾早已習慣,但此時此刻,那團白色碰到他的眼瞼,居然讓他微微發疼,不由自主流下了眼淚。
他仍然不出聲。
張錚沒有安慰他,他知道所有的安慰都無法換回來一條人命。人命是世上最寶貴的東西,最富有、最權貴的人也無法從一個最低賤、最卑微的人那兒換來性命。
青禾說:“我從未想過她會死……她是一個很出色、很優雅的女人,應當有更好的前途。但這個世道,想要活著,尤其是有良心的活著,實在太難。”
張錚道:“她死得其所。”
青禾扯出一抹蒼白的笑。
若有得選,沒有人願意“死得其所”,可侯玉芝沒得選,那些為了將侵略者趕出祖國而失去性命的人也沒得選。對他們來說,路隻有一條,縱然滿布荊棘,也遠好於引頸就戮。
她為這個國家而付出性命的事實甚至不能見諸報紙。
青禾不知道侯玉芝遠在京城的父母是不是以為他們的女兒仍在日本過著榮華富貴的生活,或許他們直到離開人世也不會知道真相,青禾會以侯玉芝的名義每年給他們寄錢,讓他們的晚年能更輕鬆。
然而侯玉芝是他們的心尖血,當這滴血幹枯的時候,為人父母,恐怕也不會一無所覺吧。
悲慟猶在,逝者已矣,活著的人仍要活著。
杜仲遠變成了一具行屍走肉,隻有在孩子的繈褓之前才有幾分活人的氣味。
他有了一個長假。
窯業公司發展的很好,好到原本對他不屑一顧的日本商人和奉天城內的其他商人都不得不承認自己過去犯了一個錯。但最大的功臣杜仲遠對此卻無心理會,當然,此時他的心中一片空蕩,或許世上再沒有一件事能讓他生出熱忱。
青禾對此表示理解。
外人並不。
總經理的位置職責重要是其一,很多人想要是其二。妻子因難產而死固然令人難過,但一個人的難過或者悲傷總是他自己的事,與旁人無關。沒有人有責任也沒有人願意為此付出代價,任何代價。
杜仲遠古井不波般辭去了這個職位,隻留下了股份。
這是一個皆大歡喜的結局,不會再有人提心吊膽怕他出錯而損傷自己的利益,最大的贏家或許是借機進入公司中的商人們。
除了青禾。
他當然希望杜仲遠能夠有充足的時間好好休息,從陰陽兩隔的悲痛中緩過來,但這並不意味著他樂於看到他離開公司——這不止是他的心血,也是侯玉芝的心血。
因為窯業公司,他才認識了侯玉芝,才和這對夫婦有了交集。這是侯玉芝對丈夫理想的滿足,在某個程度上,她締造了這間公司。
可他無法叫醒杜仲遠。
——你總是叫不醒一個不願醒來的人。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他將孩子照顧的很好。
他的孩子,他們的孩子,叫作念卿,杜念卿。
在杜念卿第一次朝爸爸露出笑臉的那天,張義山查到了他的媽媽為何而死。
她是一位真正的巾幗英雄!
張義山亦為此動容,嘴裏連連喊了十多句“他媽了個巴子!”。
他憤怒的時候,驚愕的時候,狂喜的時候,劫後餘生的時候,總是喜歡將這六個字掛在嘴上,這讓他豐沛的情緒有了個宣泄的出口,也給了身邊人揣測他的情緒的暗示。
張錚抱住青禾,重複道:“侯玉芝,死得其所。”
青禾想,換了他,恐怕也願意為此獻出生命,哪怕為此連未出世的孩子的一麵都見不到,失去一切,在人間消失。
這是她的第一次死亡。
第二次死亡不可謂不隆重,連張錚都親自送上一束白花,與青禾一同在遺像前鞠躬。
旁人隻當他們這是向一位社交名媛、一位為人類繁衍而死去的偉大女人表示敬意,並不知道在他們眼中隻與風花雪月有關的女人實則死於冰冷的槍支與熾熱的子彈。
死去的人並不在乎。
即便泉下有知,或許她仍會手上夾著一支煙,懶洋洋朝他們嘲諷一笑。她從來不在乎,她隻做自己真心想做的事。
張義山問:“這個女子,有沒有什麽遺願?”
張錚看向青禾,青禾搖頭道:“應當沒有。”
連蘇茜都有些好奇,“她該知道有去無回的,難道沒有安排自己的後事?”
青禾慘淡道:“我覺得,她很早之前便已經安排好了。”
眾人沉默。
張義山拍拍他的肩膀,用的力氣很大,說:“她不是你的朋友嗎,等她的孩子長大一點,讓張睿張晟認他當弟弟。”
曆史豈不正是由千千萬萬個殞身不恤的英雄創造的?
在壓迫中,總要有人站起來反抗。
有的人以沉默,有的人則以鮮血。
他們的名字或許旁人一生都不會聽到,然而他們帶來的太平世界,我們所有人都生活在其中。
張睿和張晟已經開始跟著先生讀書了。
張晟一本正經的背三字經,張睿則麵無表情站在一邊,看著弟弟的目光像是在看一個笑話。
青禾問:“睿睿,你會背了嗎?”
張睿道:“我不背。”
青禾感到奇怪:“這不是先生布置的功課?”
張睿:“是。”
青禾想讓他好好念書,旁邊張錚漫不經心道:“他不想背就不背。”
張睿把書遞給青禾,翻到第一頁,自顧自的背起來。
青禾認認真真的看著書上的每一個字,聽著張睿清脆的聲音,他的眼睛睜得越來越大——直到結束,張睿也沒有錯一個字。
張錚嗤笑道:“他是故意讓你聽的。”
青禾不知道張睿是不是故意的,但他確實十分震驚。
“睿睿,你……是什麽時候背的?”
張睿抬抬下巴,他不知道自己的表情和最討厭的“爸爸”如出一轍,“我看一遍就會背了。”
青禾捂著臉,不可置信的笑起來:“張錚,睿睿是……天才?”
張錚不以為意道:“記性好點兒就是天才了?別理他,成天悶不吭聲的,心眼比誰都多,煩人。”
張睿攥著拳頭瞪他。
不知是不是因為張錚說中了他的心事。
血緣總是奇妙的,不常相處的父子,終究還是父子。
青禾笑起來:“你說什麽呢,睿睿才五歲。我帶他去明睿醫院看看,讓劉寧鑾和他聊一會兒,或許他真的比平常小孩兒聰明呢。”
張錚把張晟夾在胳膊底下,說:“爸帶你去打槍!”
張晟興奮的大叫,要不是爸爸答應他好好念書就帶他去玩兒他才不會背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呢!!
張睿麵無表情的看著“爸爸”和弟弟的背影。
青禾揉了揉他的腦袋,“你也想去打槍嗎?”
張睿不屑道:“我才不要他教,就算真的要學,我也要跟著喜來叔。”
他早就聽人說了,張錚的槍法是喜來教的。
青禾無奈的笑了笑。
或許張錚說的是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