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戰火連天,海上花的生意卻越來越好。
日本人在奉天的生意一夜之間消失了個淨,原本苦苦支撐的海上花又熱鬧起來。
青禾不排斥在這兒和人談生意。
天氣日冷,他裹著厚厚的毛皮披風上樓,無意中看到了郭坤。
他一個人,神色迷茫,一杯一杯的灌酒,看起來很傷心。
青禾進了雅間,中途卻顯得有點兒漫不經心,對方察言觀色,提前告辭,並且說明日一定去簽合同。
青禾親自送他離開,而後轉身回了海上花。
郭坤醉眼朦朧中看見一張討厭的臉,這張臉對郭坤來說就是禍害,沒有他,自己何至於淪落到這個地步!
青禾示意王永澤等人離開,然後在郭坤旁邊坐下,也不說話。
郭坤哈哈大笑,指著他大聲說:“你看你,威風的很啊!你還真把自己當成什麽大人物了?你算個什麽東西!給小爺提鞋你都不配!”
青禾靜靜聽著,無喜無怒。
郭坤握著酒瓶,眼睛都紅了:“張錚本來該是我的!我們一起長大,他愛的該是我!是我!”
“都是你,要不是你,怎麽會變成今天這樣!”
“他本來該是我的啊!”
“怎麽會變成這樣……”
“我到底怎麽會變成今天這樣……”
郭坤喃喃自語,捂臉哭了。
青禾沉默良久,說:“你會遇到更合適的人。”
郭坤哭著道:“不會了,再也不會了,沒有人比他更適合我,我也不會再愛上任何人,不會了。”
他重複著“不會”,又往嘴裏灌酒。
青禾按住他的酒瓶,說:“別喝了。你是自己來的嗎?我送你回去。”
郭坤狠狠揮開他的手:“我用得著你假好心!你送我!小爺不稀罕!張錚看上你一定是瞎了眼,我也不稀罕他!”
青禾隻能眼睜睜的看著他一杯又一杯的灌酒,他並不討厭郭坤,即便當初他處處為難自己。歸根究底,是張錚不對,不該把他帶上床,有的人可以好聚好散,但有的人不行。
郭坤看起來脾氣暴烈,不像是會拖泥帶水的人,卻過於重視感情……重視沒有結果的感情。
郭坤迷迷糊糊的醉倒,青禾試圖扶他起來,沒有成功,一旁等了太久進來尋他的王永澤將郭坤架起。
送了郭坤,青禾望著車窗外的茫茫夜色,心中忽然生出幾分失落。
王永澤問:“回府?”
青禾點點頭。
他能做的,不過是在遇到醉酒的郭坤時將他送回家裏,一切還要靠他自己想通。
張錚實在不應該招惹他。
青禾知道這不過是陳年舊事,張錚的過去是一本爛賬,想它沒有任何意義,不過看著郭坤這麽失意,他無法自控的有些難受。
感謝命運,青禾想,張錚變成如今的他。
王新儀回奉天的意圖很快浮出水麵。
一家報紙上登出了對他的采訪,內容是當年張錚離開奉天遠赴德國的原因——孔家人也站了出來,指責張義山張錚父子心狠手辣,冷酷無情。
這家報紙是出了名的不畏強權,主編是一位很有骨氣的文人,也曾指名道姓的批評過張義山,張義山當時一笑置之,而如今,他在當麵采訪過王新儀並對他的話進行核實之後,把一切都寫了出來。
張義山把報紙拍在桌上,冷笑道:“下的一手好棋!”
這是國事,更是家事。
蘇茜臉色也很難看,誰都沒想到這件事還能再翻出浪來。當初之所以打壓孔家便是擔憂他們會對張錚不利,如今在別有用心者的推波助瀾之下,他們居然又死灰複燃。
還有王新儀!
誰都不清楚他手裏究竟握著張錚多少秘密。
蘇茜道:“簡直是豈有此理!”
她很憤怒。
孔晨的事,一開始確實是張錚的錯,他們也盡力彌補,若非孔家懷恨在心讓張錚染上大麻,後來的一切根本不會發生!而如今他們居然還有臉跳出來喊冤!
張義山也為此煩躁,張錚二十歲之前一直頂著紈絝的名頭,進了講武堂入了軍伍之後旁人好不容易少了點議論,這幾年讓他帶兵剿匪打仗都是為了給他的將來做鋪墊,全麵戰爭開始之後,一個又一個捷報傳回奉天,人們終於開始將崇敬目光放到張錚身上,可報紙上這麽有鼻子有眼的一寫,誰他媽還信張錚會把奉係弄好?
青禾後悔沒將劉盟看到王新儀在奉天出現的消息告訴張義山,否則以張義山的手段,說不定能力挽狂瀾。
而張錚在年少輕狂時做錯的事,終會一樁樁一件件的找回來。
“這件事不要讓張錚知道,”張義山沉著臉,“我已經讓人把所有印出來的報紙都收了,也沒人敢印新的,張錚在軍隊上,不一定會聽到消息。”
青禾點頭。
縱然張義山反應迅速,這件事還是在奉天掀起了軒然大波。
王新儀的身份很特殊,一方麵,他出身顯赫,是王泉鄉的兒子,還是張錚從小一塊兒長大的朋友兄弟;另一方麵,他因殺人逃離奉天,王泉鄉登報和他斷絕父子關係,張錚也明確表態,和他再無幹係。
他一無所有,因而不怕破罐子破摔。
人們都相信他的話,因為他知道不為外人所知的秘辛,並且有動機將這些事說出來。
張義山一方麵控製輿論,另一方麵派出大量人手挖地三尺也要將王新儀找出來。
可這兩件事都不容易做到,尤其不少老奉天對孔家當年的顯赫留有印象,短短兩年間這樣一個大家族破敗凋落人們怎麽可能印象不深刻?此時再次談起,許多不起眼的關節捋順,孔家人的話更有說服力。
而王新儀就是一顆炸彈,日本人當然不會隻用他一次,怎麽可能輕易讓人發現他的蹤跡?
張義山同時還在指揮前線作戰,隻恨分身乏術。
在這個亂世之秋,蒲光俊卻打來電話,說有要緊的事告訴青禾。
青禾想了想,把地點約在一間咖啡館裏。他曾幫過蒲一個不大不小的忙,或許這是收獲的時候了。
司機將汽車停在街邊,王永澤問:“我跟著進去?”
青禾搖頭道:“不過是老同學見麵,沒必要緊張。”
他推開車門,走進咖啡館。
蒲光俊坐在角落的位置上,手邊放著一個盛著半杯水的玻璃杯,他的臉透著不正常的潮紅,看起來好像很緊張。
青禾在他對麵坐下,招手點了杯咖啡,而蒲光俊隻是搖頭示意自己什麽都不需要。
等咖啡上來的間隙,青禾微微一笑,問:“有什麽事兒非得見麵說?”
蒲光俊連著張了兩次嘴都沒發出聲音,青禾斂了笑,覺得奇怪,蒲光俊是一個善於社交的人,哪怕在上千人麵前演講青禾也沒見他緊張過,這會兒他不知是怎麽了,看起來有些奇怪。
“光俊?”
蒲光俊終於找回聲音:“最近太累了,連嗓子都壞了,抱歉。”
青禾不動聲色,說:“在財政廳任職壓力確實大,工作是很重要,不過你也要注意身體啊。”
蒲光俊點頭。
他終究不是沒見過場麵的毛頭小子,稍微平靜下來之後仍能與青禾侃侃而談,青禾看著他的眼睛,不時點頭,但越來越覺得奇怪。
蒲光俊一直在說些不著邊際的話,而一句都沒提到究竟有什麽要緊的事要告訴他。
青禾不覺得他隻是想和自己見麵敘舊,蒲光俊是一個很有分寸的人,不會無緣無故浪費彼此的時間。
當他說起念書時的第三件事時,青禾終於打斷了他:“光俊,你我是同學,有什麽話你盡可以直說,我保證一定會認真聽。”
蒲光俊沉默下來,深深看著他。
半晌,他說:“子冉……不,青禾,我知道,張錚就是這麽叫你的,你不叫張子冉,你叫青禾。”
青禾放下咖啡杯,淡淡道:“這個不重要,想來你也不是因為一個稱呼來見我的吧。”
他後悔沒有讓王永澤跟進來,這個位置在角落,從車上根本看不到。蒲光俊的精神狀況很不正常,這讓青禾覺得不安。
蒲光俊猛地伸出手,攥住青禾手腕,他的動作如此激烈以至於玻璃杯翻倒,白水流了一桌。玻璃杯在地上砸成碎片,聲音很大,青禾望向櫃台,侍者恍若未聞,而店裏除了他們沒有一個客人。
青禾心髒下沉。
在他的記憶中,蒲光俊一直是個積極上進的人,然而此時此刻,他陰沉瘋狂,看起來像是籠中困獸。
“看看你,變化多大。但在我眼裏,你一直都是個婊子。”
青禾瞪大眼,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
蒲光俊哈哈大笑,笑的眼淚都出來了:“你很吃驚?你還記得那晚我送你回去嗎?那個日本人說的很對,你就是一個婊子!”
青禾覺得自己手腕上纏著一條蛇,他用力想把手抽出來,可蒲光俊的手背上因用力爆出青筋。
“蒲光俊,現在鬆手,我還可以答應放過你——”
蒲光俊打斷他的話:“我不需要一個婊子放過!”
青禾冷冷看著他。
【作者有話說】:想了想還是覺得很不安,文中奉天軍事、鐵路、經濟的相關資料來源多而繁雜,包括但不僅限於論文、書籍、各百科,我個人十分反感抄襲,通過各種渠道以及和朋友們探討,仍然不確定使用這些資料算不算抄襲,尤其第八十八章 ,有關東北鐵路發展的內容和東三省兵工廠、奉天迫擊炮廠的內容均來自於一篇論文,我不過是改了幾個字,來源是《張作霖、張學良父子與東北鐵路》。我會繼續留意“抄襲”定義,八十八章內容一定會改,時間未定,煩請對這個有了解的朋友告知一聲,不勝感激。對資料的使用和借鑒與抄襲之間一定有 一條明顯的分界線,第八十八章一定不符合借鑒原則,我當時大概瘋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