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抵達軍營後,張錚做的第一件事是召集手下將領、軍官們,並鄭重向他們介紹青禾。


  青禾坦然的一個個與他們握手,他不在乎這些人中有多少聽過關於他的傳聞,他隻知道這些人是張錚的兄弟,是張錚信任甚至依靠的對象。


  所有人都在打量他,有的人更明顯,而另外一些則含蓄不少。


  這些人不是尋常軍人,有些是一刀一槍從血海中拚殺出來的鐵骨將領,有些是留洋回國的高才生,他們都是殘酷戰爭的贏家,目光咄咄逼人,像是還帶著煞氣。


  青禾在這樣的目光下並不覺得緊張。


  他早不是那個小土包子了。


  他坦然自若的與他們交談,恰到好處的表明自己沒有插手帶兵打仗的意圖,並且用一個玩笑說如果張錚堅持,他願意為這支勁旅管管後勤。


  緊張氣氛很快散去。


  在一行人抵達軍營當晚,另一個人也到了。


  閔子敬黑了,也瘦了,就算裹著臃腫的棉大衣看起來也風吹欲倒,但他的精神很不錯,一雙眼睛中閃著亮光,人也很精神,比之原來的冷漠陰沉不知好了多少。


  自從半推半就為青禾做事以來,閔子敬的思想逐漸發生著變化。見過形形色色的人、聽過各種各樣的話之後,他覺得從前的自己不過是隻井底之蛙,。


  他不願做一個人雲亦雲的的偏激文人,而希望親自去看看自己的國家中最真實的東西。他無法忍受自己寫出來的文章並非基於事實,使人誤入歧途。


  所以他來了這兒。


  軍營中燃著篝火,從生死交界處抽回腳來的戰士們圍在篝火周圍,古怪而亢奮的氛圍籠罩著整個軍營。


  他們沒有忘記戰場上仿佛響不完的炮彈,在身邊流血而死的兄弟,九死一生落下的傷,他們大口吃肉、大聲嚎叫,既發泄對“失去”的憤怒,也宣泄活下來的喜悅。


  青禾和閔子敬在遠處安靜的看著這些人。


  閔子敬聳肩道:“你要我把這樣的場景也寫到文章裏嗎?這倒真實,不過讀者看了恐怕不會高興。”


  不等青禾回答,他又道:“我不覺得有什麽不對,他們是東北的英雄,是整個中國的英雄,放縱一下沒什麽不行,但真的寫了恐怕會罵聲一片,大多數人可不願意看見在自己提心吊膽的時候有人這麽快活,何況他們是軍人。”


  篝火的光芒映出一張又一張年輕的臉,他們是身經百戰的戰士,卻也是兒子、丈夫、父親。


  青禾心中生出一股悲涼,他在列車上說繆楚烏的亡國存種論經不起推敲,他也確實這麽想,可他更清楚這場戰爭將帶來怎樣的災難。


  這些軍人,在戰爭結束時還活著的能有多少?而就算活著,到時也不知多少歲了。


  閔子敬掏出一個小本子寫寫畫畫。


  青禾道:“我真是不能理解他們的想法。”


  “有什麽不好理解的,人性就是這樣的,見不得別人好,別人好了之後他不高興,又沒有別的報複的方法,就隻有罵了。”


  閔子敬說的很冷漠,但自己其實也不好受。他見過不少人醜陋的嘴臉,母親和兩個舅舅畸形的供養關係更是讓他覺得惡心,但人就是這樣的,他沒有辦法,改變不了,隻能接受。


  遠處,一個小兵捧著頭盔嚎啕大哭。


  閔子敬望過去,青禾隨之看見,那或許不是他的頭盔,而屬於一個已經死去的戰友。小兵的臉上全是眼淚,在火光下反著光,刺痛了眾人的眼睛。


  這種痛像瘟疫一樣很快的蔓延出去,所有人臉上的興奮都不見了,越來越多的人陷入沉默。


  可怕的沉默。


  閔子敬歎口氣:“我從書上看見過,戰爭會令人的情緒大起大落,有些人會因此崩潰。”


  青禾道:“但願他不會。”


  他們還沒說幾句話,侯驍不知從哪兒過來,手裏還捏著一瓶酒,朝青禾道:“旅長叫你過去。”


  青禾有些詫異,便見侯驍笑嘻嘻的咧開嘴:“去京城的路上我們就說過嘛,一軍之將怎麽能帶家眷,不合規矩,不合規矩,看那幾個老古板要怎麽找你的麻煩。”


  青禾知道他醉了,頓時覺得好笑。


  侯驍這個人喝醉之後行為很獨特,若不是熟悉他的人甚至都不大能看出來,他的反應會變得極其遲鈍,說話的速度也會慢下來,但邏輯不失,因此旁人大多以為他隻是在用一種緩慢的速度表達情緒。


  侯驍又轉向閔子敬,說:“錚兒不叫我回奉天,好不容易回去一趟又有很多事要做,都沒能找你敘舊。”


  閔子敬也不看他,仍然望著遠處抱著頭盔的小兵,淡淡道:“無妨,將來總有機會的。”


  他的眼睛中映著兩粒火光。


  青禾朝他們比了個手勢,去找張錚。


  在他看來,侯驍和閔子敬之間的關係還不至於讓張錚為閔子敬的婚事擔憂,但將來要是真的有一天他們互相愛慕,也沒什麽好阻攔的。


  張錚或許對侯驍的安全有信心,可青禾總是做好最壞的打算,一顆流彈就能要一個人的命,而流彈可不會管你是一個普通的小兵還是香島侯家的子孫。


  如果硬要說戰爭有什麽好,青禾覺得或許是在朝不保夕的情況下,人們的感情會更加純粹,不會因為過多的顧忌而放棄自己真正渴望的東西。而且在亂世中,人們往往會對強者更加尊敬,更加“縱容”,許多虛偽的評判標準被舍棄,隻要有槍有人,那麽再荒謬的事都可以被原諒。


  青禾身後,侯驍和閔子敬靠得很近正在交談,閔子敬嘴角微微勾起,似乎在笑。


  青禾並未親眼見識過戰爭的殘酷。


  張錚剿匪時未帶過他,軍閥戰爭時也未帶過他,而全麵戰爭爆發以來,他仍生活在整個東北最平靜安寧的城市奉天。


  穿過大哭大叫甚至野獸般長嚎的兵叢不是一件簡單的事,青禾步履維艱,他很難不去注意這些人身上還未痊愈的傷,所有人身上都有傷,區別隻是嚴重程度。


  寧為太平犬,不做亂世人。


  他此刻清楚地感受到戰爭對這些年輕人的摧殘,他們本該是兒子、丈夫、父親,在戰場上卻隻是軍人。閔子敬說的對,人們總是在用最嚴苛的標準來要求他們,戰事順利或者不順,他們都不能有任何享受。


  青禾終於到張錚身邊,張錚未飲酒,他需要保持一個清醒的大腦,在變化產生時及時應對。


  眾人都在喝酒,沒人特別注意到他來了。


  張錚神情冷漠,眉宇間是淡淡的威嚴,一進軍營青禾就感覺到了張錚與平日的不同。他並不為這不同擔憂,在不同情境下,張錚必然會表現出不同的特質。這兒不是奉天,張錚也不隻是張錚。


  青禾立在一旁,輕聲問:“叫我來有什麽事兒嗎?”


  他早打算好,在張錚的下屬麵前,他一定不能和張錚表現的太過親密。風言風語是一回事,親眼所見是另一回事。


  張錚示意他坐下,而後道:“從現在開始到戰爭結束,你是想在軍隊裏做些事,還是隻想閑著?”


  青禾微怔。


  張錚的目光和他的問題一樣毫不客氣,青禾覺得其中透露出來的意思是“我知道你壓根兒不喜歡做實業,不喜歡和人打交道,我給你一個機會讓你自己選”,他不確定自己的猜測是否正確,張錚從未就他的選擇和他談過,至多隻是帶他去看了地牢中的丹郎。


  不等他回答,張錚又道:“別說為了我什麽都願意做,我張錚還不缺你一個。”


  青禾臉頰微微發燙,他當然知道那些有大本事的人中願意為張錚做事的絕不在少數,卻從未料到張錚居然會這麽說出來。


  短短時間內,青禾心頭掠過無數想法。


  “我……”他張了張嘴。


  張錚究竟是什麽意思?

  齊奇若有若無望向這邊。


  青禾心中一動。


  他大聲說:“當然是做事!我雖然不會打仗,但也能為戰爭的勝利做貢獻!”


  張錚冷冰冰的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他淡淡道:“你想好了?這不是兒戲。犯小錯,我會酌情處罰;犯了大錯,我會砍你的腦袋。”


  他的話雖然輕,但所有人都聽在耳中。


  青禾為他話中的冷厲震懾。


  張錚從未對他露出這一麵,他倒是見過張錚用冷冰冰的聲音威嚇他人,角色的轉換讓青禾感到無所適從。


  他的目光不經意似的掃過正痛飲或慢慢挾菜的將領軍官們,說:“我不是小孩子,知道自己在做什麽,而且我不會犯錯。”


  “要是犯了呢?”


  青禾抿唇:“小錯,你把我趕回奉天;大錯,你殺了我,我不會有一句怨言。”


  張錚的神色終於緩和。


  青禾舒了口氣,心說不管是新派還是舊派的人,演戲的功夫都是一等一的好,要不是有齊奇相幫,他或許會為張錚的冷漠和居高臨下而感到傷心——其實他已經有些傷心了。


  就算知道那不是真的,也還是傷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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