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閔子敬在複雜情緒中離開軍營。
他最後與青禾告別,祝願他和張錚能夠一帆風順。
閔子敬離開後,張金鑫從奉天回來,他沒能抓到王新儀,因此十分憤怒。
張錚淡淡道:“他興不起什麽風浪了。”
張金鑫煩躁道:“殺俘的事,再加上孔家的事,你不知道現在你的名聲有多差。我真他媽想不通他怎麽變成這個樣子!”
王新儀的事張金鑫也受到不少牽連,可他沒當一回事,自家兄弟,就算做了錯事也是兄弟。張錚的反應在他看來才算奇怪,張錚居然想一槍崩了他!
可王新儀的做法讓他寒心。
這不是兄弟之間該做的事,張錚動槍是因為王新儀確實做錯了,而且是大錯,可王新儀呢?他難道懷恨於心?
“他說的是實話,又不是造謠,我做過的事,我就得承擔後果。”張錚道:“別管他。”
“操!”
張金鑫憤懣難平。
但再憤怒,他也隻能接受。
日本人將王新儀保護的很好,大概是覺得從他身上還能挖出更多東西來。張義山仍在不動聲色的追查,希望能早日找到他。張金鑫真後悔當初張錚要殺他的時候自己攔住了,否則就不會鬧出今天這些破事兒,王新儀在他心中仍是兄弟。
可惜世上沒有後悔藥賣。
張錚開始訓練士兵,他的第四旅經過數次擴編已是奉軍中的中流砥柱,他手下的兵都是好兵,裝備都是國內最好的裝備,物資源源不斷送過來。經過王永江的多年經營,東三省張義山政府儲備下雄厚財力物力,在這場所有人都知道早晚要發生的戰爭中,發揮著巨大的作用。
青禾則真的接過軍隊的後勤,原來掌管第四旅後勤的倪師豹則調往另一支部隊。
真正看到軍隊開支,青禾才意識到戰爭原來這麽消耗物資。東三省有自己的兵工廠,也不能將軍隊花費降下多少。張義山手裏有那麽多工廠、煤礦、公司的股份,東三省的稅收也不是小數,但在軍費麵前都是杯水車薪。
張錚和張義山一樣,都給手下軍官、軍人優厚的待遇,對立功者更是慷慨。訓練嚴苛、待遇優厚、賞罰分明,才能培養出一支真正的虎狼之軍。
大雪消融,青禾意識到日軍將卷土重來。
張錚臉色凝重的站在地圖前,青禾順著他的目光看向一處平原,揣測日軍動向。
“旅長,該吃午飯了。”良久,青禾道。
張錚點點頭,目光仍定在那張地圖上,他已和眾人討論了半天,青禾覺得他需要休息,更需要進食。
他把碗筷放下,拉著張錚坐下,“吃完再看也不遲。”
張錚於是動起筷子。
青禾狀似不經意道:“是不是又要打仗了?”
張錚的第四旅有大半個月的平靜,但奉軍中其他軍隊卻沒有閑著,張錚指揮軍隊時常劍走偏鋒,但該沉得住氣的時候,他也能沉下來。這些天他不是隻看著軍隊訓練,更在思考戰事。
他點點頭。
“那軍隊什麽時候開拔?”青禾故作輕鬆,說:“我可不想等最後關頭才知道。”
張錚此時才把心思從地圖上收回來,“你受得了嗎?”
青禾笑起來:“看不起我?錚兒,我和你說過,我不覺得這樣的生活和在奉天有什麽不同,我也是男人,不是溫室裏的花。”
食物的嫋嫋熱氣後是他彎起的嘴唇,張錚升起親上去的衝動又強壓下去,縱然這兒隻有他們兩個人,淡淡道:“我不會讓你回奉天,不過可以把你放在一個安全的地方,等打贏了我再去接你。”
他沒有說即將到來的這場戰爭有多危險,青禾也能感受到。
據說在關內,軍閥們、各政黨和日軍打仗很難取勝,他們的武器裝備太差了,而日軍手裏是最先進的槍支彈藥。
他搖搖頭:“我不想跟你分開。”
青禾猶豫片刻,又問:“日軍……是不是在研製什麽新武器?”
他聽到了些風言風語,寥寥幾句話就讓他膽戰心驚。
張錚眸色黯下去,沉重道:“關東軍滿洲第691部 隊下邊的滿洲第731部,名字叫防疫給水部本部,明麵上研究疾病防治與飲水淨化,其實在用活體中國人進行生物武器與化學武器果實驗。”
青禾匪夷所思道:“活……體?”
是他想的那個意思嗎?
“他們都死的很慘,”張錚道:“這也是為什麽我不槍斃那些日本人,而是砍了他們的頭。”
青禾不能接受:“你說的什麽,實驗,是什麽意思?”
張錚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而是道:“目前我們對此幾乎沒有招架之力,唯一能做的就是摧毀他們的實驗室,殺了他們所謂的研究員。但日本人很狡猾,把他們藏得很好。”
“那個化學武器,很厲害嗎?”
張錚道:“很厲害。鼠疫和炭疽傳播開,能在很短的時間內殺死一座城市的百姓。”
青禾瞳孔猛縮。
此時,對他來說,“細菌戰”還是一個陌生的名詞。而在不遠的將來,他將親眼見證這種邪惡武器的巨大作用,親眼見證他給人們帶來的痛苦和絕望。
戰爭從來都是人類文明的主軸,冷兵器時代已經過去,熱武器成為戰場的寵兒,青禾不知道原來“鼠疫”也能成為武器,而且是殺傷力這麽巨大的武器。
張錚放下筷子,看著他,緩緩道:“731部隊有個實驗,他們起名叫母性實驗。他們把母親和孩子關在一個封閉的房間裏,不斷加熱這個房間的地板,想看看這個女人是不是會把孩子踩在腳下。”
“這……不在研究武器的範疇裏吧?”
張錚道:“不要把他們當人看。這個國家的人,有小禮而無大義,殘忍至極,醜惡至極。”
青禾攥緊拳頭:“我們要早日把他們趕回去!”
張錚道:“同日本人打仗和與土匪軍閥打仗都不一樣,他們連最基本的人性都沒有,你要做好準備,不管看見了什麽,聽見了什麽,都不要害怕。”
張錚眼睛並沒看青禾,而是麵無表情吃飯,他還有很多事要做,沒有時間去安撫青禾。
青禾看著他,說:“你放心,我不怕。我沒什麽好怕的。”
張錚意外也欣慰。
戰爭中,最容易暴露出人性的醜陋甚至凶惡,青禾在奉天不會看見這些,但在戰場上、在與日軍的交鋒中,他縱然不想看見也沒有選擇。張錚不可能時時刻刻都在他身邊,保護他,他需要堅強,比尋常人堅強,甚至比軍人都要堅強,因為他跟在自己身邊,注定要看見更多。
“那個731,究竟是怎麽一回事?”青禾問。
張錚道:“日本把這支部隊當成秘密武器,給了他們充足的經費,也給了最大的支持,他們不僅能得到源源不斷的中國人做實驗,還擁有許多架飛機,上麵裝了專門的噴霧裝置,撒播細菌。”
張錚說的越多,青禾越覺得膽戰心驚。
他對日本人最深刻的認識是大岡奏介的“水刑”,一方小小的濕毛巾就能讓他瀕於崩潰,而大岡明知蒲光俊對他有那樣的心思,居然還是把他交到了蒲手中。
張錚看出他在想什麽,沉聲道:“我會把大岡抓過來,我要親手處置他。”
青禾輕輕一笑,有張錚,他覺得世上沒什麽好怕的。
“那他們會不會往奉天,或者往軍營裏撒播細菌?”
張錚搖頭:“沒那麽簡單。”
青禾道:“那就好。”
他下定決心先放一放關於曆史和經濟的書,把重心放到醫學和生物上。他想弄清楚“生物武器”、“化學武器”究竟是什麽意思,“細菌”又是通過什麽途徑來傳播的。
張錚很快把飯吃完,想回去觀察地圖,青禾抬頭問:“這支部隊的存在會不會引起百姓的恐慌?如果可以,我想讓閔子敬寫一篇關於它的文章放到報紙上。”
張錚停頓兩秒,點頭道:“不要說細菌戰的部分,讓他寫關於日軍的實驗。這支部隊信息封鎖的很好,我也是不久前收到一些消息,知道的人還很少。這樣,晚上我說你記住,等你有時間告訴他,讓他去寫。”
閔子敬已聲名大噪,終於實現了他渴望的“功成名就”。他的文辭尖銳,充滿犀利的諷刺,對時事的議論一陣見血,並且總能寫出別人不知道的、在事後被證明是真相的內容。不少人都拍手叫好。在青禾的支持下,他開辦了一間雜誌社,發行的幾期雜誌銷量都很不錯。他影響的不是普通百姓,而是處於社會中層的進步人士,並且通過他們去影響整個社會。總而言之,他的文章影響力越來越大,連張錚都同意他到自己的軍營裏來。
他離開這個軍營的時候隻帶走了一個不起眼的小本,但寫出來的文章卻激起無數討論,張錚也讀過那份報紙,不得不承認,與青禾說的一樣,這個人的文章確實有煽動力。
青禾點頭。
如此駭人聽聞的“實驗”,不該存於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