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少年不肯好生告訴他們自己的名字,於是張金鑫帶頭,幾乎所有人都喊他狼崽子。
徐朗對和狼崽子的“比試”仍心有餘悸,就沒見過這麽不要命的小孩,也不知道他是怎麽長大的,怎麽說要跟著他們走就無論如何都要走,居然連家人都不告訴一聲。
徐朗心想,或許和他一樣是孤兒,沒有爹娘吧。
侯驍在西化的香島長大,對少年兒童的生理和心理狀況都十分關注,他三番兩次想引狼崽子說話,但或許是因為張金鑫先前嘲笑過少年的口音,狼崽子總是緊緊閉著嘴,輕易不肯張口,就算是說話無非也就是短短一兩個字。
張錚很快想好他的位置,隻讓他在吉普車上待了兩個小時就把人趕下了車。
狼崽子的表現很好,許多原來對他看不上眼的兵不過短短兩天時間就對他刮目相看,這小子是真他媽能吃苦,也真他媽倔。
這個小插曲將來卻讓青禾想起數次,誰能料到陰差陽錯之下,多年後張錚手下居然便多了一位令所有敵人聞風喪膽的冷血將領?
大地回暖,漫長的冬天將要過去,最後一場大雪和它帶來的驟然降溫也為人們所遺忘,數萬人的隊伍井然有序前行,前方是奉軍領地內離日軍駐地最近的一座城——木城。
戰爭開始以來,日軍無數次以重兵衝擊這座要塞之城,木城卻屹立不倒,連月來的炮彈甚至沒有對它造成明顯傷害。
正因如此,張錚才更清楚,這次日本人下了多大的決心,他們將要麵對的又是一場多殘酷的戰爭。
木城的年輕司令拓跋鋒身上流淌著古老的鮮卑血液,生的高鼻深目,英俊威嚴,一雙眼睛在日光下透著淡淡的綠色,顯得十分奇異。
城門處。
“張少將,”拓跋鋒敬了個一絲不苟的軍禮:“我已接到軍令,上司命令拓跋鋒將所部交予少將指揮。”
他頓住。
太陽灑下刺眼卻不溫暖的光,木城曆經百年滄桑而彌堅的城牆外,張錚與拓跋鋒如對峙一般站立,時間仿佛停止在這一刻。
張錚這幾年長高不少,又經過戰場磨練,若說前些年他身上還有幾分冷冰冰的柔和,如今卻完完全全是位國之棟梁,此時此刻,站在有鮮卑血脈、領兵十餘年的拓跋鋒麵前也毫不遜色。
拓跋鋒已過而立,戰功赫赫,治軍嚴明,殺敵無算,自有一股傲氣在胸中。像他這樣的人,無論如何都不願意向一個不如自己的人低頭,就算這個人的身份再不尋常也不能讓他改變主意。
而張錚是張義山張大元帥唯一的兒子,是東三省將來的主人,恐怕也是這世上最想掙脫父輩蔭蔽建立一番功業證明自己的人之一。剿匪、混戰、抗日,年輕的張錚取得了不凡成績,但所有人都覺得這理所當然——這些人裏,包括拓跋鋒。
拓跋鋒平視張錚,在這身軍裝下,他是一個軍人,需要服從命令,但他不會拿自己的兵開玩笑,更不會把這一城百姓的安危交到一個自己不了解、更稱不上信任的人手裏。
所有人都在看著他們兩人。
青禾微微垂著眼,似乎對這樣緊張的氛圍不以為意。
拓跋鋒身後的軍官兵士中有低低的抽氣聲響起,須臾,竊竊私語聲越來越大,大到侯驍張金鑫等人都變了臉色。
張金鑫不由自主將手放到槍上。
這個拓跋鋒向來桀驁不馴,他是要自立為王麽?
張錚冷冷看著拓跋鋒的眼睛,在這個比自己大了將近十歲、成名已久的將領麵前,他仍然表現的很強勢。
良久,拓跋鋒突然有了動作——
他把自己的槍抽了出來。
張金鑫、侯驍等人差點拔槍去點他的腦袋,拓跋鋒卻隻是動作利落的將手槍中的子彈卸掉,黃澄澄的子彈一顆一顆落在地上,反射著陽光。
拓跋鋒側身,做了個請的姿勢:“少將,請入木城。”
木城是一座老城,城中民風彪悍,各族混居,甚至還有不少朝鮮人。
人們對這支大軍的入駐反應很平淡,在這個全民皆可提槍殺人的要塞城市,兵和匪都不足為懼不足為奇,甚至有不少小孩兒擠著去摸兵們扛在肩上的槍的槍管。
木城史上曾是屯兵重地,因此張錚帶來的幾萬人很快安頓好,拓跋鋒沒有和其他城池的守將一樣請一行人去當地最好的館子,甚至沒有在準備筵席,隻吩咐府中廚師多炒幾個菜。
司令府邸不大,和拓跋鋒一樣,顯得十分厚重。
張金鑫一進門便連連搖頭:“真該讓奉天城裏那些成天唧唧歪歪的酸秀才過來看看,什麽軍費支出過巨,一城長官就住在這樣兒的地方也不知他們看了心不心虛?!”
拓跋鋒充耳不聞。
即使是接風宴,桌上也隻擺了些讓人一看就沒有胃口的東西,其中唯一兩道葷菜是炒雞蛋和魚湯。
侯驍苦下臉,打算等結束之後自己去找個館子。
張金鑫不可置信道:“沒……了?就這些東西?我說拓跋司令,你這是打發叫花子呢吧?我可告訴你,別整這些虛頭八腦的東西來糊弄小爺,小爺見過玩兒心眼想往上爬的官兒比你見過的人都多,這點兒東西早就被人玩兒爛了,你就別他媽拿出來丟人了行不行!”
拓跋鋒淡淡道:“張少爺要是嫌棄,自己掏錢去館子裏吃。”
“我他媽……”張金鑫讓他氣得說不出話來。
張錚瞥他一眼,張金鑫咬牙坐下,看起來恨不得砸了這一桌碗碟。
拓跋鋒不再說話,比了個手勢,便自己吃了起來。
張金鑫冷冷看著他,想看看這位拓跋司令是怎麽把這些爛蘿卜爛白菜咽下去的,出乎他的意料,拓跋鋒吃的很快也很多,三兩口就吃完一碗米飯,起身去添。
“操……”
張金鑫在心裏罵了一句。
他看得出來,這個拓跋鋒是真的習以為常。
張錚動筷,所有人都開始用飯,張金鑫在心裏安慰自己就當憶苦思甜了,而侯驍已開始盤算待會兒吃點什麽好,也不知道這木城有什麽好吃的。
青禾的碗裏多了一塊炒雞蛋,片刻,又多了一條小魚。
他抬起頭,注意到拓跋鋒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