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明宸詢問徐黃山, 對方告訴了他很多重要的信息。
這個家族的確握有非常大的權利,理論上說,隻要他對演員說一個不字, 這項目就進行不下去,就是這麽嚴重。
但侯文昌又不是傻子,怎麽會放心權利旁落呢?所以現實這樣的概率非常低, 原因就像先前說的,授權方的話事人懶得管。
這種懶得, 是讓侯文昌非常放心甚至是無視的那種懶得。徐黃山也明明白白地告訴明宸,這位話事人非常討厭被打擾,也很不喜歡談論什麽娛樂圈話題。
他除了授權, 錢也沒拿,跟徐導都懶得多說兩句話, 可以說沒有弱點。
不過明宸堅持要見見他, 徐導猶豫之下,還是答應了。
徐導雖然覺得趙越也不錯,但他終究還是有點放不下, 畢竟明宸是他先看上的, 是他的第一選擇。
雖說他並不覺得明宸能說動那位話事人, 但是……萬一呢?
試試唄,又不少塊肉。
“前麵路口那兒就是了, 車隻能停這邊, 咱們走走。”
徐導領著他往前,兩人踩著路沿, 小心翼翼避開雨水,
雲市是座三線小城,來往車不多, 路也很破。沿街的店麵都透著一股十塊錢三件的氣質,有的喇叭裏響著過時的歌,節奏感很強,砰砰砰的。
徐黃山聽著聽著來了興致,怪裏怪氣地跟著唱:“I"m a barbie girl~in a barbie world~~”
明宸笑起來,接著唱了兩句。
徐黃山立馬閉嘴了:“哎喲,歌手就是不一樣啊,瞎哼哼都好聽嘿……到了,就前那個。”
說著,徐黃山指向前方。
他倆站在斑馬線後麵等紅燈,明宸順著他的手看過去,一家水果店,店名叫“先鋒果園”。
因為開在十字路口,這家店是斜麵相。木牌上有毛筆寫的價格,一個個散落著,有個中年男人正坐在電子秤後麵,手裏拿了個扇子,有一搭沒一搭的扇風。
就是一家隨處可見的小店而已。
“先鋒果園?”明宸眯著眼睛看。
“就坐那兒看店的那個,任平任先生,任家現在的話事人。”徐黃山道。
“……啊。”明宸發愣。
徐黃山歎口氣:“很震撼吧,真是這麽個人,水果店就開了玩玩的,他也不差錢,連我都不太看得上。真的很不好說話。”
綠燈亮了,明宸回過神,一步踏上斑馬線:“沒事,我先和任先生說說話。”
草莓已經上市,外邊擺了三個櫃台。但其他水果還在反季中,店麵裏很冷清,完全沒有客人。明宸走進店裏,這位任老板紆尊降貴地抬了抬眼皮,沒理他。
“任先生,您好。”明宸打招呼:“有些事想請教您。”
老板又抬眼,這一次看到了隔了幾步出現在門口的徐黃山,臉色從了然轉向了不耐。
他沒理明宸,皺著眉向外說:“幹什麽?”
徐黃山摸摸光光的腦袋,尷尬道:“任先生,我劇組遇到點麻煩,這位小兄弟有事想和你說……”
“不用。”老板眉頭皺得更緊:“我不是說過,你們愛怎麽弄怎麽弄,我不管。”
明宸見狀退到了一邊,徐黃山上來,這樣那樣的解釋了一通。
“……關我什麽事?”任老板虎著臉,精瘦的身材,顯得表情愈發的凶:“你們有矛盾自己解決,我什麽都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說罷看向明宸:“不買水果就走吧。”
徐黃山無奈了,轉頭看看明宸,把人拉出了店。
“看……不是我不幫你,這人實在無法溝通啊。”徐黃山攤手:“你也別想著威逼利誘之類的手段,人家一概不理的。”
明宸想了想:“如果這麽不喜歡,為什麽要把龍拳授權出去呢?”
“人家也就是點了個頭。”徐黃山擦擦汗:“是我取材的時候找到他們家,這位一開始不太樂意的,後來可能是覺得……有點紀念意義?就同意了。不過他一手龍拳打得極好,我有幸見過,可惜之後他再沒出過手了。”
見明宸回頭看水果攤,徐黃山覺得自己有必要再提醒一下。
“聽說你練了幾招是吧?別想著在他攤子前麵舞……他這水果店開著雖然不為了掙錢,但還挺在意的。以前前我們劇組的工作人員請他簽合同,因為擋了一位客人的路,他發火把人扔出去了……”
“好的,”明宸點點頭:“我不打擾他,我就站著看看。”
徐黃山一時無言,見明宸站在水果店外,草莓攤子前,似乎是不準備挪動了,不禁覺得荒唐。
“看看?”
“嗯,”明宸說:“總不能就這麽回去,我先站這兒看看。”
徐黃山嘶了聲,牙疼似的:“怎麽著啊,還示威啊?人家估計不會理你!”
明宸彎了彎眼睛:“麻煩徐導了,我接下來三天都沒工作。”
好嘛,這是真想杠上。
徐黃山拍了拍腦袋,有點心疼,又有點佩服,叮囑道:“晚上我來接你,你看著辦吧。也別太累著了。”
明宸揮揮手。
徐黃山便朝店裏探身進去喊:“任先生,我走了啊!”然後離開不見。
店裏很安靜,沒有電腦也沒有電視。
任老板是個奇人,天還沒熱起來,手裏始終捏著那把蒲扇,消消停停的坐著,感受著小風一陣一陣的吹。
他竟然不覺得無聊。
明宸觀察了好久,即便沒有客人,任老板也沒拿出手機或者別的來玩,這是個定力非常的人,感覺去了修仙世界一定是奇才。
明宸便也沒玩手機,在攤子前站了快二十分鍾,左右看看,離開了。
任老板這才施舍了個眼神,但又很快扇著扇子轉過頭,似是並不在意這個人的去留。
可不過五分鍾,明宸又回來了,還不知道從哪兒尋摸了個馬甲凳,往草莓攤子旁邊一放,坐了下來。
任老板:“……”
明宸坐得愜意,感覺已經很久很久,沒有真正意義上的“什麽都不做”了。剛開始覺得不習慣,總想掏出手機來刷點什麽打法時間,後來坐著坐著反而靜下心,腦中雜念漸消。
他戴著頂棒球帽,視線被帽簷遮了一半,觀察著路上來往行人,安安靜靜的。
任老板也不說話,任由他坐那兒。
不一會兒,門口路過一位大嬸,她腳步放慢,轉向店裏,嘴裏喊著:“草莓怎麽賣的啊?……八塊?太貴了……”
任老板剛剛站起半個身子,聞言又坐了回去,搖搖扇子。
“能挑的吧,我瞧瞧……袋子呢?給一個噻。”大嬸話音剛落,麵前就出現了一隻塑料袋,明宸把口都撐好了。
“大姐您手輕點兒唄,草莓不耐碰。”明宸笑著說:“您自己吃嗎?那也不一定要挑個兒大的,小的也很甜的。”
“這倒是,”嬸子接起話來:“這東西又沒個皮兒厚啊薄的,大小也不礙……”
嬸子一邊叭叭,一邊挑好了,瞧瞧袋子裏,又有些猶豫:“好像多了點。”
“還好呀!家人一起吃,頂多兩頓就沒了,現在正是草莓季呢,就該大吃一通,豪爽!”
“哈哈哈,吃個草莓就豪爽啦?行吧就這麽稱吧……”嬸子說道。
明宸拎著袋子跑進店裏,往秤上一放,朝任老板眯眼笑了笑。
老板什麽話也沒說,打好標簽給貼在了袋子上,揮揮手讓他去了。
明宸收了錢,送走了客人,又坐回小馬甲凳上。
接下來店裏再來的客人,他都主動上前招呼,跑前跑後的推銷結賬。大哥大姐,小哥哥小姐姐的一通叫,各個買得喜笑顏開,還有人想跟他聊天,賴著不肯走。
到了傍晚,許多人下了班,店裏終於忙了起來。任老板也從位子上挪開,招呼客人。
但先鋒果園總體看來生意仍舊不怎麽樣,所謂晚高峰隻持續了很短的時間,眼看著明宸又沒事兒幹了。
任老板本以為他又要回去坐著,沒想到快七點時,他跑過來打報告,說要去活動活動身體,例行鍛煉。
“我就沿著街跑一跑,要是有急事,老板您叫我。”明宸笑著說。
“……”任老板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麽,隻覺得這事兒荒唐得很。怎麽,還跑步,會跑個步很自豪嗎?還叫你,我雇你來打工了嗎?
但還沒等他理順要說的話,明宸已經跑不見了。
任老板又平心靜氣坐了回去。
一晚上就這麽平靜的過去,第二天一早,這個奇怪的打工仔又出現了,在任老板剛剛把卷簾門拉上去之後。
不過他顯然愣了愣,因為看到店裏出現了一個小姑娘。
“桃桃,去理貨。”任老板淡淡說。
“哎。”小姑娘清脆應聲,奇怪地看了明宸一眼,卻沒有問什麽,跟著任老板搬起了東西。
這位桃桃其貌不揚,卻是個手腳麻利的女孩子,應該是長期在店裏幫忙的人,熟知要做的事,和任老板配合默契。
明宸想幫忙,都沒機會下手,怕自己添亂,他最後默默撤了出去,又把小凳子放到老地方,坐下了。
今天有了桃桃在,他完全沒有了用武之地,本就不多的客人都被她積極工作地招待了,他幾乎是閑坐了一早上。
明宸倒也不著急,沒事幹就沒事幹,中午去隔壁吃了點飯,回來繼續坐著。
三點多時,店裏來了位老人,掃碼付款時似乎遇到了一點問題,怎麽都掃不上。
任老板弄不懂,桃桃也折騰了半天,沒折騰出個所以然來,急得不行。
那位老人麵露愁苦,一個勁兒念叨:“怎麽這樣的啊?怎麽怎麽樣啊?真不會,真不會……”
“我看看呢?”明宸湊了過來,朝老人笑。
任老板手一頓,看了看明宸,半晌朝桃桃點點頭。
桃桃才把手機遞過去。
不是什麽複雜的問題,明宸簡單看了看,三下五除二弄好了。任老板平常不用這些,不會很正常,桃桃一個年輕人,竟然也不熟悉這些操作,明宸還挺意外的。
“好了,”明宸把手機還給老人,給他指出哪裏是剛扣的款,下次付錢點哪裏掃哪裏。
老人聽得認真,連聲道謝,誇他長得俊,最後喜氣洋洋的提著水果走了。
又是平平無奇的一天,晚上,明宸再次向任老板告假,表示要出去跑圈。
任老板等他走了以後,讓桃桃下了班,離開了他的電子秤,慢慢走到店外。
晚風涼颼颼,地上還有水窪,映著路燈和兩三點星辰。明宸的馬甲凳就擺在草莓攤子旁邊,任老板看了看,嫌棄的把凳子提到了攤子下麵。
過了十分鍾,明宸跑步從他麵前經過。
任老板暗暗觀察。
姿態很好,節奏也好。從他的步伐,就能看出點門道來,這是個真的有點懂行的年輕人,並不是臨時抱佛腳的在作秀。
長得很俊,脾氣也好,有耐心。
可僅僅是這種程度的優秀,說實話,任平並不覺得有多麽特別,更不會為了他破例,去做他本不想做的事。
盡管如此,任平到底沒有趕人的習慣。
在明宸第三次路過他麵前時,他暗暗決定,下一次。等這個年輕人當麵提出要求,自己就拒絕他。
這件事就到此為止了。
翌日是個大晴天,又趕上周末,雲城熱鬧起來。溫度一夜之間升了好幾度,太陽曬得行人紛紛皺眉縮眼。
明宸還是穿著厚外套,在店外坐著,像個吉祥物。中途有車來運貨,門口忙成一團,任老板不斷讓他“一邊去”,就這麽去著去著,幾乎去到了路邊。
明宸挺無奈的,這個任老板倔強得讓人插不進手。剛站了兩分鍾,忽然聽到有人叫他。
“戴帽子那個!對!就是你!”一人喊道。
“哎?”明宸循聲望去,見是個推著車的男人,一頭的汗,身後支了個不大的攤子,明晃晃戳在路邊。
如果是在崇市,肯定半小時就會被城管掀了的那種。
“你過來!幫我看下攤子!”說著,他扯開嗓門,朝水果店喊:“老任!!!你那人借我用用——”
任老板還沒回應呢,他一個起步,跨上自行車,騎走了。
能叫出任老板的姓,說明是認識的人。明宸正好沒事兒幹,索性到那攤子後麵,安安穩穩坐了下來。
他這才發現,這竟然是個手機貼膜的攤子。
怎麽支到這裏來了?不一般都是天橋下麽……這兒連個水果都賣不出去,還有人貼膜麽?
別說,還真有,沒過多久,街對麵一家雜貨店出來個年輕男人,徑直衝著他來了。
“換個膜,多少錢?”
“……”明宸歎口氣,有點想笑,又覺得有點懷念。他站起來,扒著桌子朝前彎腰,掃了一眼放在外麵的價目表牌子:“膜二十,手工費八塊。”
“行,貼一個吧。”那人沒討價還價,利索地把手機拍在桌上。
等那位急急忙忙不知道上哪兒去了貼膜工作者回來,就看到明宸收了一份錢,點點頭說下次再來。
“……哎喲?”這位嚇了一跳,把車扔在水果店前,自己跑過來:“你貼了個膜?你會?可以啊!剛手工費你拿著吧。”
明宸把座位讓出來,笑了笑:“不用,順手的事。”
“要的要的,買個雞腿吃。”那人感歎:“這兩天總看到你坐攤子前麵,問老任你哪兒的人,老任個悶瓜屁也不放,沒想到還有這本事呢!”
“您平時不在這兒擺攤麽?”明宸問。
“哪兒啊,今天周末搞什麽城市突擊,青揚路那兒不讓擺攤了,這才跑回來的……哎,小夥子哪兒人啊?”
……
明宸和這位聊了半天,聽了不少“老任”的壞話。
總而言之,是位麵冷心熱的好人,普普通通,家人整齊幸福。但明宸覺得,他願意給出授權,就不會是完全不在意的人。
貨車終於走了,明宸和這位貼膜哥告別,回了店裏。一進去,卻聽見一向沉默的任老板竟然在打電話。
“到哪兒了?喂……我聽不見!喂?聽不見——”
桃桃問:“玲玲到了啊?信號不好嗎?”
任老板拿著手機衝出店門:“喂——喂————”
“喊什麽!”貼膜哥道:“誰的電話啊!”
“玲玲!”任老板頭上都出汗了,朝貼膜哥跑過去,明宸一愣,快速跟上。
玲玲是任老板女兒,一直在外地上學,最近有假期,說好今天回來的。
女兒剛剛打了個電話,還沒說兩句,突然就什麽也聽不見了。任老板急死了,生怕出什麽事,但他對電子產品一竅不通,趕緊找貼膜哥來了。
“別急嘿,玲玲都這麽大了,還能丟了不成?”貼膜哥寬慰幾句,手上擺弄他手機,先給卡扒出來:“我先給你看看什麽毛病……”
貼膜攤子上有點簡單的工具,但他並不會維修,這會兒把卡換了個手機,倒是能撥通了,但不知道為什麽,通訊錄裏是空的。
“……”任老板背不下女兒手機號碼,黑著臉怒瞪貼膜哥。
“呃、你那破手機咋回事兒?我給你看看……”
“我看看吧?”明宸忽然出聲。
焦急的任老板才意識到他一直湊在旁邊聽,不由愣了愣。
“你會?”任老板皺眉。
“我會修電扇之類的……手機的話,簡單的也能試試。”明宸話音剛落,貼膜哥已經把位子讓了出來。
明宸也沒想到,自己還沒找到機會露一手功夫,先被任老板期待的竟然是修手機的本事。
在禪心寺那次,他也因為會修電扇,和司延安有機會獨處過。
本來隻是一項沒什麽大用的技能,那一次,明宸卻覺得已經實現了它的全部價值。
也許把某樣壞掉的東西修好,本身就是一件讓人愉悅和寧靜的事,那時司延安在他身後盯著他看,他是知道的。
視線有熱度,他第一次被男神那麽認真的注視著,後背和尾巴紋身都一陣陣的發酥。他得慶幸那時天氣熱,即使臉上和身上紅成一片,司延安也沒懷疑什麽。
那時候多好啊,盡管還隻是陌生人的關係,卻能一個房間呆著。
明宸歎了口氣,手上還是穩穩動作著。幸好手機沒有他搞不定的那種大毛病,很快弄好了。卡插回去,果然順利開機。任老板一臉按捺不住的欣喜,趕緊跑到一旁給女兒打電話。
“明宸,”過了一會兒,任老板回來了,故作冷靜:“收拾收拾,跟我去吃個飯。”
明宸第一次從他嘴裏聽到自己名字,愣了愣,隨後欣喜道:“好啊!”
“別高興,不是要幫你那個事。”任老板板著臉。
“嗯嗯。”明宸點點頭。
任老板讓桃桃看著店,和貼膜哥打了個招呼,帶著明宸往吃飯的地方走。他現在的心情挺複雜的,一方麵覺得不能破例,一方麵又覺得委屈了這個年輕人。
平時受人追捧的小夥子,在他這裏忙前忙後的,還得不到個好臉,不就是為了那個機會麽?他現在一口拒絕,這年輕人會不會失落得要命?
明明剛剛幫了他這麽大一個忙!
任平內心到底不安。
飯店並不遠,是女兒選的地方,從水果店步行就能到達。這走了一半的路了,他內心還在糾結。
“明宸。”他忽然停下腳步,正色說:“我現在給你一個機會,你可以向我提一個要求。”
明宸睜大眼睛:“啊?”
任平僵硬地補充:“但我不一定會答應你。”
說完,任平臉色更僵了,感覺這話像在玩弄人似的,但天知道,他不是這個意思。
“我是說……”
“好啊。”明宸笑起來:“好的,我已經想好要求了。”
任平把話咽了回去,靜靜地等著明宸。卻聽這年輕人說道:“我希望您能看我打一套拳。”
“什麽?”任平愣了。
“我希望您能看我打一套拳。”明宸口齒清楚的重複了一遍:“是我照著視頻資料練習的,也許會有錯漏,如果可以,希望得到您的教導。”
明宸說著,做了個抱拳的手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