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我就是混混
孫繼超很快就給他拿來了厚厚的一摞資料。
高崎接過這些資料來以後,並沒有立刻就去找曹副主任。
他等孫繼超回了水餃館以後,就在服裝店二樓的沙發上,翻看這些資料。
在交給曹副主任之前,他得先熟悉一下孫繼超他們都掌握了些什麽情況,才好做到心裏有數。
這些資料,實在是過於繁雜了。以他的頭腦,他還真是看不下去。
唯一可以看下去的,就是專門反應唐城量具工人們生活現狀的一些故事。
這些故事,是做為輔助資料,來說明工廠撥亂反正,刻不容緩的。
他看到的第一個故事,就是那個大眾浴池。
不隻是劉進把女朋友送到了那個裏麵去,還有其他人。也不隻是唐城量具的工人,還有其他企業的。
算下來,竟然有七八個人之多。
這些人裏麵,有小崔這樣的年輕人,也有孩子都上學了的中年婦女,隻要模樣可以,她們就會去從事這種工作。
往往是男人親自用自行車,馱著她們到浴池的門口,她們進去,男人們在外麵等著。
有時候,男人們還會湊在一起,點上一支煙,聊聊各自不幸的遭遇,罵兩聲娘,發泄一下心頭的不滿。
而這些人,久而久之,竟然被別人起了一個外號,叫“忍者神龜”。
但凡有一點辦法,一個男人,怎麽可能會讓自己的媳婦,幹這種營生呢?
高崎突然就有些後悔,當初那麽用力地打劉進那一巴掌了。
他就想起來,孫繼超說的那句話來,她們值得驕傲,也值得尊重!
她們用自己嬌弱的身軀,支撐著一個家庭不倒,難道不值得驕傲,不值得別人尊重嗎?
並不是所有的下崗工人,拿了安置費,都會像劉進一樣,拿去做了本錢做生意。
大部分有家有孩子的人,這個安置費,是不敢隨便亂動的。
他們從踏入社會的那一天開始,就隻習慣於組織安排,從來沒有主動為自己的工作操過心。
如今,突然失去了工作,他們的心裏是茫然的,並不知道自己將來可以幹什麽,才能把錢掙來,養活一家人。
還房貸要花錢,孩子上學,娶妻生子,生病看病,都需要花錢。
這個安置費,隻能存到銀行裏,做為以後的應急資金。
大多數的下崗工人,都是這麽做的。
然後,他們就開始了他們的謀生之路。
唐城是個工業城市,到處都在下崗,工作哪裏就那麽容易找到?
工人張連勝擺過地攤,做過早點,還賣過燒烤。可是無論做什麽,都無法養活一家人。
這天晚上,一直幹到攤上沒了食客,他收了燒烤攤,攥著掙來的四十塊錢,走在回家的小巷子裏。
突然,一個人拿著刀子擋住了他的去路。
那人拿刀子頂著他的肚子說:“我不求多要,你給我買一袋白麵的錢,讓我家裏過下這一個月來。”
黑暗裏,張連勝隻是聽著那個人聲音耳熟,也沒看清對方是誰。
他起早貪黑,忙活一天,都沒給家裏人掙出一袋白麵錢來。
想想下崗以來自己過的日子,不由仰天長歎,流下淚來。
他就對那人說:“我連本帶利就還有四十塊錢,給了你,我家裏就沒飯吃,你看著辦吧。”
那人就突然給他跪下了,哭著說:“大哥,我是實在沒有活路了,你就可憐可憐我吧!”
那人的哭嚎,就引發了張連勝的感慨。想想自己三十幾歲,一個頂天立地的漢子,竟然連老婆孩子都養不活,還活個什麽大勁兒呀?
他把那四十塊錢給了那人,卻突然攥住那人拿刀的手,把刀子捅進了自己的肚子裏。
幸虧那人發現及時,拚命往回收刀子,刀子才沒有捅進去太多,可也得送到醫院裏搶救啊。
到了廠醫院,兩個人才互相看清,竟然是一個車間的工友!
兩個人一個住院花錢,一個進了局子,兩個家庭,就這麽著生生毀掉了。
這樣的故事,孫繼超竟然整理了十多個,看的高崎心裏一個勁地泛酸。
孫繼超就處在那樣的環境裏,讓他不管這些事情,以他的性格,還真是有點難為他了。
而問題的關鍵,還是在於孫繼超認為,唐城量具不應該走到這一步。如果幹部們真的去為廣大職工著想,為這個工廠著想,不把財富都想辦法變成自己的私有財產,工人們的日子,就不會這麽艱難。
在這方麵,他也搜集了一些故事。
最典型的,就是上梁不正下梁歪。讓這些幹部影響的,多少有點權力的人,都會利用權力,為自己謀私利。
這也難怪,能上去的,從大到小,都是一丘之貉,像孫繼超這樣的人,是無論如何也上不去的。
七分廠一個小組長,手裏有分派活的權利,就把活隻給聽自己話的工人幹。幹活掙的錢,他竟然要從裏麵提成。
有一個工人,家裏都下崗沒有工作,就他自己掙錢。這月正好碰上他孩子生病,住院花了不少錢,他就沒按規矩給組長提成。組長竟然因為這個,找來老摩托,把那工人打成重傷,住進了醫院。
他就又想明白了,唐城為什麽混混特別多了。因為這裏,存在著這些人生存的市場!
以他的經驗看,這個組長,肯定跟老摩托是是一夥的,甚至有可能是他的小弟。
這事情鬧大了,在孫繼超幾個人的疾呼之下,老摩托被抓了進去,那個組長才被撤職。但他上麵有人,雖然在法院打輸了官司,卻一分錢都沒賠那個工人。
工人家裏沒有人,孫繼超幫著去法院催了好多次,還是石沉大海,不了了之。
看這些故事,看的高崎心情鬱悶至極,心裏的憤怒,也達到了頂點。
本來,他就是抱著幫個忙的心態,能管就管,管不了不管。這時候,他倒有些和孫繼超一樣,想著破釜沉舟了。
胡麗麗也覺得奇怪。老板今天怎麽這麽安分啊?在樓上坐了一上午,下午還是坐在那裏,看一堆東西。
那些東西,遠遠看著,都是由信紙寫成的,也不知道裏麵寫的什麽。手抄?老板不是個好色的人啊?
那時候的信紙,現在已經不多見了。都是在商店裏買的,上麵畫著紅條紋的,人們用來寫信、寄信用的。
如今,社會已經進入了信息化時代,一個手機就解決了一切,再不用寫信,這東西也就失去了市場。
而孫繼超整理這麽厚厚一摞資料,不下十幾萬字,都是用手一筆一劃寫出來,不知耗費了他多少的心血?
從這一點也可以看出來,孫繼超心裏,到底容納了多少憤恨,下了怎樣的決心!
到下午店裏不忙的時候,胡麗麗終於忍不住好奇,湊過去問他:“老板,你看什麽呢?”
高崎抬起頭來,茫然地看胡麗麗好一會兒,重重出一口氣說:“你自己看。”
胡麗麗就坐在他一邊,翻看那些信紙。
翻看一會兒,胡麗麗就不看了,對高崎說:“老板,這種事情,在咱們這裏太多了,你看這個幹啥呢?”
高崎看看她,就學著孫繼超的口吻對她說:“出這麽多的事情,就是因為大家習以為常,都漠不關心。要是這樣下去,工人們還有活路嗎?”
胡麗麗看看他,然後就笑了說:“老板,不是大家漠不關心,是大家都是小老百姓,管不了啊。我自己家親戚就攤上這種事兒了,誰有辦法救她啊?”
高崎就看著她,等著她說下去。
胡麗麗的事,他不能不管。
胡麗麗就說:“我一個表妹吧,親表妹,小我兩歲,兩口子都下崗了。原先兩口子挺恩愛的。結果,男人拿著下崗的安置費出去做買賣,買賣沒做成,在外麵吃喝嫖賭,最後還弄個小蜜回來,和我表妹離婚了。
安置費花光了,孩子上學,老人看病,都得花錢。我表妹隻能在城裏到處找工作,維持家裏的生計。
原來我表妹是多漂亮的一個人啊,並不比你們家陶潔差。可你看現在讓生活給折磨的,頭發都花白了,一臉褶子,看著跟我媽差不多。”
說到這裏,就歎息一聲說:“要不是我時常接濟她呀,估計她都活不到現在!可這就是這個時代造成的悲劇,這種事情司空見慣,到處都是,誰能管的過來呀?”
高崎就問:“那你怎麽不讓你表妹到咱們店裏來幹呢?”
胡麗麗說:“我怎麽叫她來啊?她現在的形象,就是一個老太太,讓她來影響店裏形象嗎?我有能力就偷偷幫她一下,讓她能勉強過下去。她這輩子,算是徹底毀了!”
高崎就不說話了,想一會兒,就給孫繼超打電話。
電話通了,他就對孫繼超說:“你把那個挨打工人的名字告訴我,還有那個小組長的名字,家在哪裏住。”
不知孫繼超在電話那邊說了什麽,高崎就大聲說:“他不有法院的判決書嗎?判決書上判了多少錢,我就給他要回多少錢來!”
說完了,就讓胡麗麗給他找紙和筆,記地址和姓名。
胡麗麗就擔心地看著他說:“咱們現在可是有正當生意,有所顧忌的,你最好不要去招惹那些混混。”
高崎掛了孫繼超的電話,冷冷一笑說:“我特麽就是混混,而且是大混混!”
這是高崎第一次承認自己是混混。
不過胡麗麗沒有害怕,反而覺得,高崎身上有一種光環,讓她心醉的那種光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