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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64章 人之將死

  如此說來,這次劉交毫不猶豫的表示:支持劉弘對燕趙諸侯王的決策,實際上就是一樁交易——劉交以自己宗室長輩,劉邦之弟的超高輩分,為劉弘關於燕趙諸侯王人選的決定背書;劉弘則按照劉交的心意,封楚王嫡次子劉郢客為楚王太子,為其將來的王位繼承合法性背書。


  對此,劉弘表示問題不大。


  雖然說削藩,屬於劉弘心中堅定不移的大策,也是將來中央集權道路上必將施行的策略,但楚國,實際上並不在削藩的範圍之內。


  無論是劉交‘劉邦之弟’的身份,還是這位楚元王的政治智慧,都使得楚國在關東諸侯之中,暫時屬於安分的那一類。


  對這位溫文爾雅的皇叔祖,劉弘也滿是敬意;這樣一位從秦末走到現在,滿腹經綸的老諸侯,劉弘對其完全沒有戒備。


  至於這位楚王嫡次子劉郢客究竟秉性如何,能不能成為一個合格的諸侯王,劉弘也基本沒有太大的懷疑——在原本的曆史上,楚元王劉交死後,繼承楚王王位的,就是這位元王次子劉郢客。


  甚至於原本的曆史上,這位元王次子在繼承楚王王位之後,還曾以諸侯王的身份留居長安,擔任宗正卿!

  允許這樣一個人成為楚王太子,劉弘唯一需要考慮的問題,就是曆史上的三世楚王——劉郢客之嫡子,正是那位在景帝朝吳楚之亂中,與劉濞狼狽為奸,一同舉兵的楚王劉戊!


  “要不要答應呢?”


  趁著張蒼給自己把脈的功夫,劉弘暗自盤算著利害關係。


  如果同意冊封劉郢客為楚王太子,那幾年過後,劉郢客身死,繼任楚王王位的就必然是劉郢客的嫡長子劉戊。


  劉戊究竟是個什麽樣的人,但凡對吳楚之亂有一點了解的人都知道——這貨,是能在舉兵之前坦然朝長安,對景帝許下‘為劉氏臣,必不敢反’這種諾言的睿智!

  但左思右想,劉弘終究還是隻能無奈的決定:答應劉交的請求。


  ——不然能怎麽辦?

  總不能跟劉交說:皇叔祖,你這個孫子將來會造反,你再選其他的兒子吧?


  在劉氏宗親中,劉交的輩分可是和劉邦持平!

  即便是現在還沒能成為楚王太子的劉郢客,那也已是年過半百,與老爹劉盈同輩的宗伯!

  劉交的請求也合情合理:嫡長子早亡,嫡次子遞補為王太子,無論是從倫理綱常,還是禮法祖製上,都挑不出任何錯。


  更何況這位楚王嫡次子,輿論對其評價頗高:楚王次子郢客,脾性溫和,手不釋卷,當可稱:賢!


  無論是出於家族內部的輩分,還是劉郢客在物論中的風評,劉弘都沒有理由拒絕劉交。


  “唉~徒之奈何···”


  無力阻止,劉弘也隻能暫時認下這個結果;至於劉戊,隻能等將來再做打算了。


  ——這一世,這個睿智還會不會反,也八字沒一撇呢!


  沒了棋盤俠怒殺吳王太子,劉濞即便起兵,也沒有大義在手——無論是‘清君側’這塊遮羞布,還是‘帝殺吾子’這個二層遮羞布,乃至於‘文帝本不當立’的本質,都將因為劉弘地出現而變得不再可能。


  “陛下脈象尚穩,然略有急疾而浮,此乃上虛下實,病邪積於肺腑之相1。”


  輕輕收回手,張蒼不著痕跡的打量一番殿內,確定隻有王忠一人立於劉弘身邊後,上半身稍稍前傾,略有些擔憂道:“若臣所料未差,陛下之肺腑,恐有餘毒未消!”


  聞言,劉弘卻並沒有如張蒼所預料那般驚慌失措,而是稍一愣,旋即長歎一口氣,道:“此事,朕知矣,北平侯勿憂。”


  “該當如何用藥,北平侯自決便是。”


  穿越之初,劉弘就幾乎是從血泊中蘇醒,無論是氣管還是食道,當時都滿是炙痛。


  前往長安城北尋北軍時,劉弘甚至曾昏了過去;入宮之後,更曾因此一睡三天。


  如果那三天沒有昏迷,劉弘本可以爭取更多的優勢,不至於在之後幾次三番落到瀕臨生死的危險境遇。


  昏迷之前,劉弘下達的那道‘宣太醫’的命令,最終換來了陳平抓來的壯丁:郎中令曹岩。


  正是因為曹岩整日在身邊把脈,做出一副私人醫生的做派,劉弘才犯下‘錯將郎中令理解為禦醫’的低級錯誤,最終被這位披著醫生皮的保鏢頭子關在了未央宮中。


  而後,便是劉弘孤注一擲,一封衣帶血詔,喚來飛狐將軍柴武,解了自己身陷太廟的困局;也正是因為衣帶詔之事中,意外發生的‘曹岩劍刺高廟牆垣’事件,將朝中局勢一舉扭轉,讓劉弘憑借一撮頭發,將局勢扳向有利於自己的方向。


  總而言之:穿越之後,劉弘太忙了···

  隨便拿出一個放在其他時代,都足以引發政壇地震的政治事件,在劉弘到來之後接二連三的發生,劉弘恨不得自己多長兩個腦袋,來更好的處理這些變故,從中撈取更多的政治威望。


  連喘口氣的機會都沒有,就更別提關心自己的身體健康了。


  再加上軀體正處於發育期,劉弘便將嗓音的怪異和肺部間歇性炙痛,下意識歸類為‘變聲期’、以及三天兩頭大發雷霆,肝火太過旺盛的緣故,就沒太在意——想在意,那也得劉弘抽得出時間啊···

  直到今天早晨,劉弘在早飯桌上一聲咳嗽,微黃的粟米粥頓時一片血紅!

  好家夥,劉弘都還沒緩過神,老王忠便已經將整個溫室殿給封鎖,並派親密心腹出宮,喊衛尉蟲達和郎中令令勉了!

  一時之間,長安城雞飛狗跳——蟲達在收到消息第一時間,便召駐紮於南營的飛狐都尉強弩校尉部,即如今被劉弘更名為‘強弩都尉’的禁軍入長安城,將未央宮圍了個水泄不通!

  緊接著,郎中令下數百禁中衛侍,在令勉的帶領下戎裝入宮,在太醫趕到劉弘身邊之前,就將未央宮內的宮女宦官集中看押了起來!

  而後,便是皇黨一係慌忙入宮,趕來溫室殿陛見,看到的卻是麵色漲紅,生龍活虎的從宦者令王忠手中,搶奪一碗粟米粥的劉弘···


  那場麵,氣氛一度十分尷尬···


  最終,還是身為皇黨係領頭人的張蒼出頭,帶著驚慌前來的公卿拜會了一下劉弘,旋即各自散去;而他自己卻神神秘秘的留了下來,說什麽都要給劉弘把個脈。


  無可奈何之下,出於穿越以來,對自身健康的頭一回重視,以及張蒼長生之術的好奇,劉弘乖乖躺上臥榻,任由張蒼哼哼唧唧的給自己把脈。


  對於張蒼得出‘餘毒未消’的結果,劉弘雖然未曾想到,但也沒有感到太過於意外——從目前的狀況來看,自己這次的穿越套餐,稱得上的絕對低配版了。


  別說是係統外掛金手指了,就連‘刀槍不入’‘無毒不侵’之類的屬性都沒有!


  劉弘估摸著,頂多就是穿越過來那一瞬間,原主喝下的毒酒被揮發了大半?


  這樣說來,身體裏殘留了一些毒素,倒也算是情理之中。


  見劉弘如此淡定,張蒼心裏也大概有了數;麵龐上那層擔憂卻是遲遲不退,嗯嗯啊啊沉吟好一會兒,才複又道:“陛下肺腑所存之餘毒,當無大礙;然陛下之軀···”


  磨嘰許久,張蒼才遲疑道:“臣昧死百拜,以奏陛下!”


  “陛下之軀本陰虛,近日又勞者過甚,餐食不期,休酣不時。”


  “長此以往,臣恐陛下虛疾纏身···”


  話都到這個份兒上了,張蒼未盡之語,劉弘也能大概猜到——左右不過英年早夭,命不久矣之類的···


  早夭!


  開什麽玩笑!

  爺們兒開局還沒打完呢!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枸杞黨參人水杯,是時候該拿在手上了——十四歲,不小了!


  趕忙從臥榻上跳起,劉弘緊緊攥住張蒼的手腕,目光中滿是驚駭:“還請北平侯為天下蒼生計,救救朕吧!”


  ※※※※※※※※※※


  在張蒼癡坐於劉弘麵前,風中淩亂時,曲周侯世子酈寄終於趕回了長安。


  一路策馬疾馳過灞橋,自洛城門入長安,酈寄沿章台街一路狂奔回尚冠裏,在曲周侯府門前跳下那匹口鼻冒白沫,已站不太穩的戰馬後背。


  若是尋常時日,有人敢在城內如此策馬疾馳,那就算是龍子龍孫,都免不得要到內史衙門走一遭!

  但今天,即便劉揭親眼看見酈寄於城內疾馳,也會當做沒看見——在漢室,孝大於天!

  ‘家中老父臨將亡故,兒子以最快速度趕回家中,再見老父最後一麵’,在漢室就是天大的事!

  自得到老父將亡的消息開始,酈寄可謂單槍匹馬日夜趕路,沿途過驛站而不入,隻換馬取食而走。


  終於,在今天,酈寄總算是趕回了長安。


  在策馬來到尚冠裏附近時,酈寄的心情就像一個犯了錯誤逃出家,於半夜偷偷回來的孩童···

  直到看見曲周侯府的大門之上,沒有白燈白絹、吊喧,酈寄心中的一塊大石才落地。


  饒是眼中已布滿血絲,臉上滿是風沙汙泥,酈寄也是臉都沒顧上洗,便徑直來到了侯府後院,趕往父親的病榻之前。


  一路上,家中奴仆下人看到少君侯歸來,隻低頭躬身,暗自抹著近乎幹涸的淚水。


  走進臥室,酈寄便看見父親麵無生氣的躺在榻上,一位白須醫者立於一旁,稍一躬身,卻並未出身。


  咚!

  一聲沉悶的撞擊聲,八尺高的大漢已是泣不成聲間砸跪在地,滿目哀傷的緩緩跪行向臥榻,滿臉的不願相信。


  看著父親烏黑的眼圈,那即便仰臥著,也依舊聳拉下來的麵皮,以及近乎纂刻近臉頰的褶皺,酈寄涕泗橫流,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酈寄不願意相信,那個一直以來為自己遮風擋雨,無論自己惹下多大的禍,都能在一頓暴打之後,替自己一句話搞定的父親,就這麽轟然倒下···

  “父親如何了?”


  費勁所有的力氣,才從氣管中擠出這麽一句話,酈寄的目光依舊緊緊鎖在父親身上,等候一旁的醫官答複。


  “少君侯,曲周侯乃積憂成疾,脈象體態,已現大五衰之相。”


  小心翼翼的抬了抬眼皮,醫官隻得輕聲道:“便是扁鵲再生,仙人在世,亦恐無力回天···”


  即便心中早有準備,但在聽到老者說出那句‘無力回天’的時候,酈商依舊覺得一柄巨錘,狠狠砸在了心窩上,滿是揪痛。


  “父親···”


  啜泣間囈語著,酈寄跪行到臥榻邊沿,無力的將額頭靠在了酈商近乎冰冷的手:“孩兒不孝···”


  “孩兒不孝啊!父親~~”


  一聲慘厲的哀嚎,酈寄心中的哀痛如決堤洪水般澎湧而出,盡數化做淚水,滴在酈商那隻枯樹皮般的手上。


  一旁的老者也不知該如何安慰,也隻好任由酈寄嚎哭。


  待等酈寄的哭嚎聲稍稍平息,才緩緩上前:“君侯曾交代鄙人,待等少君侯歸來,便行針喚醒君侯,少君侯···”


  “誰敢!”


  老者話音未落,就聞一聲嘶啞的怒吼撲麵而來!


  “父親勞苦終生,吾看誰敢擾父親安歇!”


  酈寄心裏很清楚,老者口中所說的‘行針喚醒’,指的是什麽。


  ——透支酈商最後一絲生命裏,讓酈商得以轉醒,給兒子留下最後的交代!


  雖然心裏明白,無論如何,父親都已無法挽救,再如何倔強,最終都躲不過喪父的結局,但酈寄實在無法說服自己,點頭答應老者‘行針喚醒’的提議。


  在這種近乎絕望的情緒下,儷寄本能的希望父親能多活一點,哪怕是一刻,乃至於一息,酈寄都心滿意足。


  就算要這樣看著父親,平靜的在臥榻上走向生命的終點,酈寄也不想做下任何讓父親早死一息半刻的決定。


  見此,老者也值得無奈的搖搖頭,回身走出臥室之中。


  而病榻之前,隻酈寄輕輕握著父親的手,垂淚自語著隻有父子二人才能聽懂的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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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外現白色,脈來急疾而浮,此上虛下實,故常現驚駭,病邪積聚於胸腹,迫肺而作喘。——《黃帝內經》


  按照《黃帝內經》中,關於脈象和麵向的說法:大凡觀察五色,麵黃目青、麵黃目赤、麵黃目白、麵黃目黑,皆為不死,因麵帶色,是尚有土氣;麵青目赤、麵赤目白、麵青目黑、麵黑目白、麵赤目青,皆死亡之征相,因麵無黃色,是為土氣已敗。


  從這個角度上來講,張蒼說的一點不誇張:小皇帝麵色虛白發青,絕對不是長命的征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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