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邯素撐著粒子傘, 和裴旭一起往西北方向走了一段距離。
越是走近, 那陣奇怪的笑聲越是清晰，甚至到了刺耳的地步，從四麵八方湧過來, 讓人分不清具體方位。
雨還是下得很大, 四周氣壓沉沉, 襯著深重的黑暗, 無端顯得壓抑至極。
邯素用粒子刃砍掉一根橫在眼前的樹枝，右手一暖，是裴旭牽住了他，昏暗的光線下男人的眼眸還是很明亮, 他輕聲道：“別動了, 交給我。”
一直使用粒子網確實很耗電，邯素聽話地收回了手，乖乖被裴旭牽著走, 突然開口道：“在一點鍾方向，距離一百三十米。”
裴旭蹙眉，這聲音實在是過於瘮人。
他停住腳步, 轉頭問邯素：“真的要和我一起？”
邯素覺得他在歧視自己。
小電腦明明就很強，雖然……剛進叢林就中了病毒，但他還是很強的，完全不會給別人拖後腿，裴旭這副憂心忡忡的模樣太看輕自己了。
於是邯素瞪了他一眼。
裴旭摸摸鼻子，無奈道：“那好吧。”
他關了照明燈, 隻留下腕表上淡淡的瑩白色光束，周圍一下子被黑暗包圍過來，隻能看見自己身旁的人。
裴旭忽然覺得自己耳朵被什麽東西蓋了上來，他嚇了一跳，還以為是蟲子，但很快發現是邯素用粒子網給他織了兩個耳罩，雖然戴著有點很奇怪，但那陣怪異的聲音確實被阻隔了不少，總算不再刺耳朵了。
裴旭抽了一瞬的心神來胡思亂想，他覺得，小電腦不是小電腦，明明是自己的貼心小棉襖。
咳，想的啥玩意兒啊。
裴旭把亂七八糟的思緒揮開，重新集中注意力，一邊觀察前麵的動靜，一邊拉著邯素往前走。
然而和專注的裴旭不同，邯素這時候竟然在發呆。
他本來隻是想幫裴旭捂一下耳朵，但還沒等他動手，最近運用得愈發嫻熟的粒子網隨心所動，自動在半空中凝成了兩隻雪白的耳罩，悄悄飛到裴旭旁邊給他套了上去。
邯素：“……”
他好像發現了粒子網的新用途。
以前的小電腦隻會用粒子網化成小小的飛刃和傘，或者一大片形狀不定的東西托在自己身下，讓邯素可以短距離飛起來，別的東西倒不是沒有嚐試過，但不知道是經驗不夠還是電量不足，始終沒有成功過。
邯素歪歪頭，有些疑惑。
在自己不知道的時候，小電腦又升級了？現在可以用粒子網變別的東西了？
如果不是時機不對，邯素真想試一試。
或許可以給裴旭織個大胡子，還有頂端一個小白團的帽子，把他打扮成聖誕老人……
邯素發現自己的思緒不知道飄到哪裏去了，而且還是人類常說的“白日夢”。一個小電腦竟然在做白日夢。
邯素很生氣，他覺得自己在浪費電量驅使係統做一些沒有意義的工作。
沒有注意到身後的邯素在自己和自己生悶氣，裴旭避開腳下雨水匯聚而成的水流，踏上一塊突出的石頭，突然把邯素推到自己身後，轉身給他做了個噤聲手勢，然後把腕表上的夜明燈也給關了。
邯素回過神來，他抬眼往前麵看去，小電腦良好的視力使得他一眼可以發現前方二十幾米遠的地方，有一個巨大的怪物輪廓。
身長目測約兩米，具體樣子在黑暗中看不清，但那陣持續不斷的尖利聲音正是從它身上發出來的，並且這隻蟲子正在緩慢地往前挪動，時不時還跳兩下，濺起一大片水花。
邯素睜大了眼睛，這是一隻……
“蟬。”裴旭忽然開口道，緊皺的眉頭鬆開了一點：“能變異成這麽大，也不知道受了多少輻射汙染。”
蟬是通過腹部的薄膜振動發聲的，就算是邯素曾經見過的正常小蟬蟲，發出的聲音也很響亮，何況是這麽大一隻。
邯素看見裴旭揉了下眉心，語氣暴躁又無奈：“真的好吵。”
正在邯素尋思要不要給裴旭多織兩個耳罩的時候，前麵一直慢騰騰挪動的蟬突然頓了一下，然後猛地振動翅膀飛了起來，地上的積水嘩啦一聲，連帶起漫天泥點，那東西撞到旁邊一棵樹上，動靜驚天動地，張開翅膀時身形更是龐大無比，把小電腦都給嚇了一跳。
裴旭臉色一變，把邯素往旁邊一推，然後自己閃身朝樹後一躲，避開了橫衝上來的蟬，枝葉搖晃，雨點被甩下來，邯素踉蹌兩步，聽見裴旭喝道：“站遠點，這隻有智慧！”蟲子在漫長的變異過程中可能會異化出智慧，也許這隻剛剛擁有智慧，還沒被當地的駐紮軍隊給探測出來，但即使如此，剛出現的智慧也不會是高等智慧，比如現在這隻蟬，就隻會追著活動的物體跑。
邯素往後退了兩步，正四下尋找裴旭的身影，突然聽見背後有動靜，轉頭一看，入目可見漆黑的外殼，長而直的翅膀覆蓋在背上，另一隻蟲族正靜靜地伏在後麵，盯著邯素蓄勢待發。
邯素猝不及防，沒料到還有另外一隻，不由得怔了怔。
緊接著他看見麵前這隻蟬忽地朝自己撲過來，小電腦烏黑的眼眸中倒映出它醜陋而龐大的身影，因為變異而生長出的尖利鋸齒即將湊到麵前。
然而下一刻，這隻蟬突然停住了動作，僵硬地軀體懸在麵前，連鼓膜也停止了震動，四周一片安靜。
邯素迅速往旁邊跑去，頭也沒回，停留在原地的蟬僵硬了片刻，突然身軀從中間爆開，炸成千萬塊碎片，像是被黑暗吞噬了一般消失在原地，連拍照留證都省了，畢竟拍了也沒人能認出來這堆碎片是個什麽東西。
與此同時，這隻蟬周圍林立的樹幹也突然開始吱呀作響，在滿天大雨中，一小圈的樹幹轟然倒地，和蟲子一樣被切割成了碎塊，邯素匆匆跳開，覺得有點尷尬。
粒子網有時候確實不太好用，殺傷力太大了。
但很快邯素想起來一件事。裴旭還在另一邊。
之前他轉身看向身後的時候，裴旭那邊的動靜好像已經消了，也不知道他用了什麽方法這麽快殺死一隻蟲族，但肯定不是像自己一樣大規模地誤傷……
小電腦默默看著麵前傾倒的一堆樹幹枝葉，心想要怎麽過去和裴旭匯合。
對了，他可以試著飛過去。
邯素摩拳擦掌，正準備飛一個看看，腕表突然滴了一聲，接通後，是裴旭給他發了一小段通訊：
“原地站著別動，等我回來接你。”
邯素：“？”
他聽見通訊那頭輕微的風聲，以及裴旭稍稍急促的呼吸，短短幾秒的通訊很快掛斷，而邯素站著發了好久的呆。
……裴旭好像把自己丟下，自個兒跑遠了。
小電腦被人拋棄了。
雨勢漸小，林子裏的光線也明亮了許多，邯素孤孤單單站在原地，覺得自己像個傻子。
裴旭真的是，非常、非常、非常可惡。
生氣的邯素當然不會乖乖聽他的話留在原地，作為一個還在青春叛逆期的小電腦，邯素十分有傲氣地轉頭就走。
他悶悶不樂地抬步往前走了一段距離，還是沒忍住，抬起手看了一眼腕表上的定位儀。
“……”邯素睜大眼睛，裏麵盛著滿溢的怒火。
裴旭把坐標定位給關了。定位儀上沒有他的紅點，隻有一堆擠在一起的小綠點，和邯素遠離同學的孤零零小綠點。
於是邯素也把坐標定位給關了。
小電腦滿腦子都是憤怒，也沒有認真去看定位儀，隻是覺得哪裏有些奇怪，但掃了兩眼又看不出來，隻好暫時放棄。
邯素的當務之急，是和裴旭生氣。
他噔噔噔往前走了十幾分鍾，邯素積攢的怒火像是被紮了一針的皮球，慢慢泄下去，又顯得人垂頭喪氣的。
邯素垂著腦袋走了兩步，發現雨停了，於是把粒子傘收回去，站在原地想了半天，還是決定回去找裴旭。
……邯素十分不高興地想，他不是一個任性的小電腦，不能因為自己生氣而給別人添麻煩。
雖然心裏很不情願，但邯素還是一步步往回走，看看時間，已經是下午五點，剛亮起來沒多久的林子又暗了下去，霧氣蒙蒙。
就在邯素一邊往回走一邊胡思亂想的時候，他忽然聽見有人在喊救命。
邯素：？
他疑惑地朝那個方向走了片刻，聽得越來越清楚，確實是有人類在求救。
邯素左右望了望，沒看見求救的人，想了一會兒，直接開口喊了一句：“你在哪？”
其實以小電腦的定位功能，是可以根據聲波來源判斷方位和距離的，但不知道為什麽，這次邯素沒能聽出來。
或許是自己的係統壞了，邯素心想，可能昨晚下雨時腦子進了水。
那人聽見邯素問話，驚喜道：“我在樹上！救命，快救救我！”
著急的人類說話總是胡言亂語的，邯素也指望不上他告訴自己在哪棵樹上，隻好親自一棵棵去找。
那人見邯素沉默，又焦急道：“你在哪？我和組員走散了，麻煩你救救我……”
小電腦的動作忽然一頓。
邯素在這個時候，莫名其妙地想起來裴旭出發前和自己講的那個故事，故事裏的小孩被非人的怪物引誘著不斷深入叢林，最後葬身沼澤。
他還記得那時候裴旭說：“入夜之後，不要相信自己的眼睛，也不要相信自己的耳朵。”
“相信我。”
邯素抬眸看了看昏暗的天色，心想，裴旭說要相信他，可是他並不在這裏。
他把自己扔下了，這裏隻有自己一個人。
作者有話要說：不要的小電腦可以送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