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穿梭機雖然小, 但裏麵設施齊全, 應有盡有, 陸白時設置好飛行程序, 然後起身去倒了一杯果汁，遞給邯素。
邯素瞧起來頗有些神情懨懨的, 他已經把安全帶解了, 整個人蜷縮在寬大的座椅上, 墨黑的碎發淩亂，襯著雪白的側臉, 顯得有點脆弱。
陸白時默不作聲盯著看了一會兒，別開目光，又把杯子往邯素跟前遞了一遞。
邯素垂著眼眸出神, 過了好半天像是才注意到站在旁邊的陸白時, 他接過杯子，隨口道：“謝謝。”
陸白時放下舉得酸痛的手, 低聲說：“不用謝。”
邯素接過了果汁, 卻沒有喝，隻是放在台麵上, 然後繼續盯著操控台發呆。
操控指令被加密了好幾層, 還是最難破解的靈活碼，小電腦左右尋思了半晌, 覺得自己根本拿不到穿梭機的控製權，索性往座椅裏縮了縮，開始閉上眼睛睡覺。
陸白時手指在操作台上敲擊了幾下, 又瞥了一眼旁邊睡覺的邯素，若有所思。
邯素在座椅裏睡了片刻，竟然睡著了，還做了一個非常短暫的夢。
他夢見自己隔著遙遠的距離看見裴旭的身影，又夢見自己從天上飛下來，然後砸到措手不及的裴旭身上，勾住他的脖子，像是八爪魚一樣緊緊抱住他的腰，然後把頭埋進他溫熱的肩窩裏。
裴旭拍拍他的頭，語氣無奈：“多大一個小電腦，還喜歡撒嬌。”
邯素忽然從夢中驚醒。
他睜開眼睛，眸子裏還帶著濕漉漉的水霧，過了好一會兒，才看清麵前的場景，窗戶外仍是黑暗無垠的太空，偶然有星光一閃而過。
陸白時在他左邊問：“是不是做噩夢了？”
換做以前，陸白時是很少會主動和別人交談的，更別說這種沒什麽意義的廢話，邯素懨懨看了他一眼，也沒問他為什麽，隻是發了幾秒呆，輕聲道：“不是噩夢。”
不是噩夢。
陸白時看出邯素並不想多和自己交流，於是也沉默了下來，過了片刻，視野裏出現了一顆暗黃色的星球，邯素轉頭看向陸白時，陸白時低頭盯著操控台，說：“A-7星。”
A-7是礦產大星，開采出的能源主要供整個A星係使用，沒多少人居住，建築也非常稀少。
星球漸漸接近，邯素看著上麵的褐黃色，沒有開口說話。
陸白時操縱著穿梭機在地麵上停下，激起了一大片塵土，邯素透過窗戶看見外邊一望無際的褐黃色荒原，視線範圍內，一棟人類建築也看不見，風呼嘯而過，卷起沙塵飛揚，環境非常惡劣。
陸白時離開座位，操縱台卻忽然發出刺耳的警報聲：“警告，非法操作程序，已鎖定操作權限，請非法人員迅速離開。”
陸白時愕然回頭，正要開口道歉，邯素卻淡淡道：“沒關係，我們趕緊下去吧。”
說完這句話，邯素率先扶著艙門跳了下去。
“……”陸白時收回了將出口的話語，盯著邯素的背影看了幾秒，又垂下了眼睫。
邯素站定在地麵上，被迎麵吹來的風沙逼得後退了兩步，手腕忽然一暖，轉頭一看，是陸白時牽住了他，低聲道：“這邊我熟，我帶你走吧。”
邯素把手往後一縮，陸白時察覺到他的意圖，沒有強求，默默放開了小電腦的手。
邯素跟在陸白時身後，兩人走了約莫半個小時，麵前才出現了幾棟歪歪斜斜的建築。
那幾棟建築非常之矮，而且形狀看起來很奇怪，有尖塔樣的，有方塊中間還有個洞的……邯素一邊不動聲色地觀察著，一邊往四周望了望。
從下穿梭機至走到現在，他們沒有遇見任何一個人類。
等靠近了點距離，看見那幾棟形狀扭曲的矮樓，邯素蹙起眉，思考了一會兒，然後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其實這些形狀，小電腦並不陌生。他通常會在高達百十來層的人類建築頂端看見裝飾性的大圓環，或是扁舟形狀、又可能是直立的塔尖，但大部分都是建築頂層的裝飾，很少看見過這麽矮的。
這模樣就像是……
邯素盯著那片低矮的建築群，心想，就像是除了樓頂，底下的百層建築都被攔腰劈斷了，隻剩下這些頂部的東西留在地麵上似的。
陸白時在前麵走了一會兒，突然頓了頓，轉頭看向後邊，邯素安靜地在不遠處站著，腳步一動也不動。
陸白時好脾氣地又走回去，問他：“怎麽不走了？”
邯素語氣很輕：“這裏是哪裏？”
陸白時沉默了幾秒，開口：“A-7星啊。”
邯素指了指那片建築群，道：“A-7星也會有埋在地底下百米深的建築嗎？”
陸白時沒有順著邯素指的方向看過去，他定定看著麵前這個人，忽然笑了一下：“好吧，我不騙你了。”
邯素印象中似乎沒有見他這樣笑過，在小電腦記憶裏的陸白時，膽怯、沉默、沒有存在感，永遠沉默寡言地跟在學生們後麵，也從來沒見過他開心一些的模樣。
他總像是……很沉重的樣子。小電腦的係統裏給出了一個奇怪的形容詞。
陸白時很淺地笑了一下，隨即恢複平靜，但淡色的眼睛裏還是帶著釋然和放鬆，因為這一點放鬆，他一向心事重重的麵容顯得明麗了許多，稍微透出了一些少年氣。
“歡迎來到我家，”他輕聲說，“邯素，以後就住在這裏吧。”
邯素瞥了他一眼：“這裏是蟲星？”
陸白時這次沒有遮掩，坦坦蕩蕩道：“沒錯，是最大的那顆，曾經的E-1星。”
這幾顆星球被人類拋棄後，曾經的名字也從檔案上刪去，悉數用“蟲星”代替，甚至連編號也懶得給它們起，隻在必要的時候用空間坐標加以甄別。
邯素在係統裏搜索了一圈，也沒找到多少關於蟲星的資料，聯盟公開給民眾的資料非常簡單，邯素在學校裏接觸到的也不多，至少他就不知道，幾十年過後，蟲星上麵的風沙竟然已經將人類建築埋沒至頂端。
難怪一路走來什麽也沒見著，原來都在地底下。
邯素看向陸白時：“你是蟲族？”
陸白時這次卻沒有馬上回答，而是反問小電腦：“你覺得我像是蟲族？”
邯素誠實地搖搖頭。
無論是從蟲族擬態的外在特征，還是平日裏和陸白時相處時的感覺，小電腦都不覺得他像隻蟲子。而且陸白時還會異能。
當然可能是自己太遲鈍了，邯素想。
“我是人，”陸白時又笑了，隻是神色嘲諷，“不過你要是不信，也可以把我當成蟲子。”
邯素疑惑地看著他，陸白時無所謂地轉過身：“反正他們也不把我當人看，隨便怎樣都行。”
邯素：“……”
小電腦開始感覺和陸白時相處有點費勁，明明以前他也不是這樣的。
“是你把我騙去鍾樓的嗎？”邯素不太明白：“還有學校裏的信息泄露……”
“都是我，”陸白時坦然道，“要是不把你拖在學校裏，你很快就會跟著裴旭一起走，我就沒辦法帶你一起回來了。”
邯素：“。”
“很意外？”陸白時緊緊盯著他，語氣無所謂：“你還是把我當成蟲子吧，這樣被背叛的感受會不會小一點？”
“……”邯素說：“你是人。”
陸白時別開頭，似乎有點壓抑的煩躁，兩人對著站了半天，他才重新開口：“你要是站在這裏一晚上，估計明天就能被埋進沙子裏，你確定要留在這？”
邯素是個識相的小電腦，當即搖搖頭。
陸白時一言不發地轉過身繼續帶路，過了半晌，他鬆開緊攥的拳頭，將掌心在衣服上蹭了一下。
走近之後，邯素看見這幾棟建築上也蒙著厚厚的塵土，雖然從遠處看來很矮，但近處一看還是有幾十米高。隻是在外邊還是沒有看見活的人類或者蟲子，讓小電腦感到很好奇。
陸白時帶著他繞過建築的外牆體，然後從一扇窗戶樣的地方翻了進去。
進去之後光線有些昏暗，不過邯素不太受影響，他看見地麵上鋪著一層黃土，腳踩上去就是一個印子，裏麵雜亂地堆放著幾大群東西，看樣子應該是曾經人類留下來的東西。
邯素費力地辨認了好久，才看出裏麵有一些斷手斷腳的塑膠人形模特，這層樓當年可能是賣衣服的商場。
陸白時徑直往裏邊走去，邯素有些納悶，過了一會兒，他看見陸白時摁開了在牆壁裏的電梯。
小電腦：“……”
一陣刺耳的噪音襲來，電梯哐當哐當爬上來，停在這層樓，打開門，裏麵破敗灰暗，隻有按鍵的光瑩瑩亮著。
邯素盯著那道門，覺得小電腦今日就會因為電梯失事而粉身碎骨。
不知道會不會留下一塊完整的芯片。
兩人進去後，電梯門合上，四麵陷入了一片密閉的黑暗中，耳朵裏隻能聽見電梯運轉時不堪重負的動靜，以及旁邊人輕細的呼吸聲。
陸白時像是往旁邊挪了兩步，邯素垂眸盯著側邊那亮著暗瑩色的電梯按鍵看，忽然道：“不要靠過來。”
陸白時動作一僵，又沉默著退了回去。
可能因為老化的原因，電梯運轉得極其緩慢，邯素默默在係統裏數秒，五分鍾過後，電梯才重重一震，已經到達了底部。
半秒後，電梯門打開，亮光猝不及防湧進來，邯素條件反射閉了閉眼睛，又很快睜開來。
入目可見，是一片暗灰色的穹頂，頂端很低，離地麵隻有幾米高，造成一種極其沉重的壓迫感，亂七八糟的混合材料交糅在一起，有不少地方還往下漏著沙塵。
兩邊是破舊的門店，竟然也有模有樣地賣起了東西，有不少人類在道路上走著，等到他們回頭看過來，邯素才發現他們原來並不是人類。
是變成人類模樣的蟲子，很大一部分的身上還殘留著蟲族特征，比如身後長長的尾巴，或者是肩胛骨處收攏的翅膀，他們長著扁直狀的瞳孔，乍一瞧起來有些可怖。
“陸？”有個手臂上覆著黑亮甲殼的男人走過來，一邊警惕地打量著邯素，一邊用音調非常古怪的人類語言問陸白時：“這個人類是你帶來的朋友嗎？”
邯素本來以為陸白時會說“不是朋友”，或者“隻是同學”，不料卻聽見陸白時說：
“沒事，他不是人類。”
作者有話要說：小電腦：QAQ我的馬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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