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05
從青雲軒回來後,定安一門心思撲在謝司白布置的功課上,完全忘了還有清嘉這回子事。
到了國禮院,夫子果因這件事好生教訓了清嘉一番。這國禮院夫子是當今聖上潛龍邸時的太子太傅,皇上繼得大統,夫子告老還鄉,卻是被皇上親自請留國禮院。夫子年近花甲,秉性剛正不阿,又有這層身份在,平日裏對自己門下學生一視同仁。因而清嘉雖得帝寵,在這兒卻當不了免死金牌。
清嘉麵色很是不好,夫子讓她伸出手,她撇著嘴不情不願,最後象征性打了兩板,才讓她坐下。
清嘉自是怪罪定安,憤憤不平地瞪著她。定安不敢言語,越發低下頭去。
好不容易熬至下學,清嘉先出去了。定安磨磨蹭蹭跟在後頭收拾東西。因著陳妃,定安與宮中諸位皇姐皇兄的關係算不上親近,有幾個清楚前因後果的,更是臉上掛著笑,早早等著看好戲。
她慢吞吞出了儀門,清嘉披著件桃紅羽緞白毛裏子的鬥篷,站在儀門外頭,十分的顯眼,身邊還跟著兩個素日與她交好的帝姬。
定安放慢了腳步,候在外麵的司琴先迎上前。可她還沒來得及說話,那邊的清嘉已是氣勢洶洶走過來。
司琴忙是擋在定安麵前要給清嘉行禮。清嘉驕橫慣了,哪顧得這是什麽地方,一腳把司琴踹開,抬手扇了定安一巴掌:“賤人,你害我。”
幸而清嘉年紀還小,這巴掌算不上特別重,未見血,隻是腫起來。
定安垂著眼,不言語。
清嘉見她這副逆來順受的模樣就更來氣了。她對著定安拳打腳踢,重重將她推搡著摔倒在地。清嘉身後的宮女想要上前來攔,顧於身份又不敢,隻能勸著。司琴護主心切要撲過來,但被另外兩個帝姬擋住,過不去,隻能在旁邊哀求。
清嘉罵道:“應的時候一口一個‘好’,哪知背地裏玩花樣。真跟你母妃一樣,都是惑人的賤胚子。”
清嘉出生後陳妃就不大活動了。她沒見過陳妃,這些說辭自然是從他人口中聽來的。
定安原是默默挨著,直至清嘉罵到了陳妃。定安忽的抬起眼,漆黑眼中帶
著極深的寒意,冷冷向著清嘉看去,不言不語,卻莫名地令人不寒而栗。
饒是清嘉也略略怔愣一瞬。
不知怎的她心底陡然升起了些懼意,這感覺太陌生,才浮起些就被壓製下。
清嘉冷哼一聲,放開了定安,居高臨下道:“今日暫且饒過你,以後莫要在我麵前耍花樣。”說著轉身離去。
清嘉忽然偃旗息鼓,另外兩個帝姬不明所以,彼此看了看,也隻好跟著去了。
她們走後司琴上前來扶起定安,定安臉上被抓到一道,不深,卻看著紮眼。
司琴嚇得流下淚來:“殿下……”
她素來陪著定安來上課,清嘉帝姬雖總不待見定安,但多是些小打小鬧,今天這樣還是頭一遭。
定安扯了扯嘴角,勉強露出個笑容。她聲音一如既往軟軟的,很是乖巧:“無礙,我們回去吧,靜竹姑姑該等急了。”
司琴哭得止不住眼淚,扶著定安上了外頭停著的轎子。
快到含章殿,定安將司琴叫到身旁,小聲吩咐她:“將才的事不必對靜竹姑姑說起,隻道雪天路滑,是我自己貪玩摔了一跤。可記好了?”
司琴一愣:“殿下……”
“靜竹姑姑操勞的事夠多了。”定安說著,目光卻不知在看什麽地方,“何必用這些小事惹她煩惱。”
靜竹早在含章殿候著定安,卻遲遲不見歸來。她剛要派人去探聽情況,定安就到了。
她這樣一副狼狽的模樣,靜竹嚇一跳:“殿下這是怎麽了?”
定安淺淺一笑,略有幾分抱歉:“適才我貪雪玩,想著多走幾步,不小心滑到了,不關他們的事。”她眸中清亮,天真爛漫的樣子,仿似全無影響。
司琴記著定安先前的話,諾諾應了是,不敢多言。
靜竹扶定安下來,細細檢查過她的臉頰,隻是些皮外傷。
靜竹鬆一口氣:“阿彌陀佛,幸好沒傷得太嚴重,若是留了疤,奴婢即便死了也無顏去見娘娘。”
靜竹替定安除下雪具,遞了手爐給她:“快暖暖。”
定安接過來。靜竹讓人從小廚房取來溫在灶上的紅棗羹,定安不大有胃口,不過還是很給麵子地吃了幾口,方才道:“夫子布置了功課,我先去書房習書了。”
提起功課
,靜竹想起早上的事,壓低聲音問她:“十五帝姬可有為難殿下?”
定安笑了笑:“左不過罵了我一頓。”
靜竹心疼得緊,定安漱了口就往書房去,卻被她攔著好說歹說上了藥膏才算罷。
定安一走,靜竹麵色一凜,轉而看向身後的司琴:“究竟出了什麽事?你也不用再瞞我,一五一十講了罷。”
建章宮。
殿中熏著蘇合,煙霧繚繞。靜妃居於上首。她容貌姣好,但在六宮粉黛中算不上出眾,而且年紀大了,眼角細紋遮掩不住。好在氣度是出眾的,頭戴銀鎏金鑲寶累絲西王母挑心,著雲龍紋金織衫,配一玉華彩結綬,端的是光彩奪目。
靜妃與底下的妃嬪說著閑話,一著翠綠宮裝的女子疾步上前來,不知為著什麽事,湊到靜妃近前,低低與她言語。
靜妃聽罷略一挑眉,不動聲色地扶了扶發上鳳釵,笑道:“我當是什麽事呢,不過是她們姐妹打鬧著玩,沒注意分寸罷了。定安那孩子可有什麽事?”
那宮女道:“倒是無礙。”
靜妃懶懶揮了揮手,宮女退下。底下相近的嬪妃也都各自聽到些風聲,心下不管作何感想,麵上倒是一個賽一個真誠:“小孩子打打鬧鬧,都是常有的事,算不得什麽。”
這話打岔一會兒,又回到其他人。她們絮絮說了好些話,有的沒的。靜妃聽得乏了,半闔著眼,不大動彈。幾個有眼力價的見狀先引身告退。等陸陸續續都走完了,靜妃斂起麵上與世無爭的笑,倏地睜眼:“清嘉呢?”
宮女道:“帝姬一回來就進了偏殿,現下關著門,不讓旁人進。”
靜妃冷哼一聲,手上的茶盞咚的一聲砸在案幾上,出奇地響:“她哪是不讓旁人進,分明是怕我尋她的事兒。你去把她給我喊來,她若不來,你就和她說她父皇新賞的琉璃盞也不給她了,就扣在我這兒罷。”
宮女應聲,忙是退下了。靜妃煩得頭疼,揉著額角,同身邊人道:“這孩子可真不讓我省心。”
宮裏人的心腸都是九曲連環,說一句,後頭跟著一百句的道理。偏生她這麽一個嬌嬌兒,直愣愣不會轉個彎,哪有生氣就直接上去的,不管不顧,若是被有心人抓了把
柄就糟了。
身邊素心道:“帝姬年紀尚小,如此也是正常的。娘娘多說些,下次迂回點行事也就罷了。”
說著殿外傳來聲響,新換了桃紅繡長枝花卉錦緞裙衫的清嘉急急跑來,連帶著發上珠翠流蘇也一搖一晃。
“母妃使詐,那琉璃盞是我求了父皇許久的,怎麽一句話說不給就不給了。”人還未至殿中,聲先傳了來。清嘉嘟著嘴,甚是不滿地嚷嚷。
靜妃掀掀眼皮看她一眼:“我還沒說你,你倒先吵吵起來了。今日的事若是有人捅到你父皇麵前,我看以後還有這樣的好事找你。”
聽靜妃提起這件事,清嘉心裏發虛,說起話來也略失了底氣:“是她先不對的,我不過討回來,何錯之有?”
靜妃懶得聽她們小孩子間的瑣碎,隻讓著素心屏退了旁人,方才道:“你錯不在此,我何嚐是因為這個說你。”
清嘉撇撇嘴,不說話了。
靜妃接著道:“我往日是如何教你的?這般行事,生怕別人抓不住你把柄。你現在年歲尚小,即便真捅出去還有說辭,若是再大一些,也是如此嗎?”
這清嘉是自小被驕縱關了的,父兄寵愛她,又有個得勢的外家,天驕之子,哪能聽得進去這些。
清嘉稍有些不耐煩,發起牢騷來:“那定安不過是個連外家都沒有的小賤人,我倒不信她能泛起什麽浪。往日我教訓她,也不見母妃說什麽,今日是怎麽了?絮絮叨叨,真掃人興。”
靜妃被她氣得心口疼。她扶著額:“罷了,同你也說不清,你隻需聽我的,讓人備了禮去一趟含章殿,做做樣子即可。”
往日再怎麽,沒鬧到明麵來,靜妃又素來不喜陳妃母女,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也就過了。這一次鬧得大,那定安再不得寵也是宮裏帝姬,這事若是傳出去,不定壞了清嘉名聲。
清嘉自是不願意,哼哼唧唧的耍起賴來,想讓靜妃免了她。
靜妃卻肅了臉色,厲聲道:“怎麽,我說的話你如今是當耳邊風了?改日是不是連我這個娘也不大認了?”
清嘉聞言一驚。她院還當靜妃是說說而已,沒往心裏去,哪見是當了真。
這一下清嘉不敢再敷衍,應過命後,她方才退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