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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12

  先生的眼睛是極好看的。


  形若桃花,不笑時眼眸瀲灩,冷冽清雋。笑起來又仿佛另一個人,雪化開了般,溫潤如玉的陌上公子。


  定安一麵懵然想著,一麵見了禮。謝司白打量著她,若有所思:“長大了些。”


  小姑娘的打扮還是一色的素淨,眉眼倒是相比上次見麵略略長開了些。這個年紀的小孩子正是長身體的時候,一天一副模樣。


  定安同他說起邵太後的事,謝司白並不意外,甚至連眉頭都沒動一下,像是早就料到會如此。


  定安道:“我知是先生從中周旋,多謝先生大恩。”


  謝司白笑起來,目光卻是盯著案上的書帖:“我應你的當然要做到。”


  定安還要說什麽,謝司白漫不經心補了句:“況且你算我半個人,自是不必再受欺辱。”


  定安一怔,有種陌生異樣的感覺,是從前未曾有過的。


  定安略低下頭,眼眶稍有些濕潤:“先生……”


  “帖臨得如何?”謝司白打斷她,問起了旁的。


  定安愣了下,答道:“……尚可。”


  聽著就不怎麽有底氣。


  謝司白另鋪了澄心堂的紙來,將筆蘸飽了墨遞給她:“寫給我看。”


  定安接過,立於案幾前,當真一筆一劃地寫起來。


  謝司白站在一側,靜靜看著。


  二十八字很快寫完。


  謝司白垂眸看她:“國禮院的夫子不教書法嗎?”


  定安搖搖頭:“夫子隻講經典策論。”


  謝司白略揚下眉,方道:“再寫一遍。”


  定安也不問為何,隻是照做。她剛下筆,謝司白握住她的手,橫豎撇捺,教她如何使力道。他態度是極坦然的,沒有一絲一毫的狎昵之意,注意力全然放在筆端。


  倒是定安微怔,心神不覺被他牽著走。謝司白身上有種淺淺的草木清香,很好聞,這樣近的距離,根本忽視不了。


  也不知先生用什麽香來熏衣。


  正神遊,謝司白用另一隻手敲了她額頭一下,語氣淡漠:“留神些。”


  定安不敢再大意。她專注起來,仔細著手上的動作。


  謝司白道:“運墨有明暗、濃淡、深淺之分,不單是寫出來而


  已,要留心著每一筆的勁道。”說著,折鋒輕過,一筆勾勒,他停下來,“方是可成。”


  定安啞然,看著由他引她寫下的字,驚歎不已。


  她自己練著索然無味,原來其中竟有這些曲折門道。


  謝司白將筆還給她,取過旁邊案托上疊得方方正正的素白帕子略擦了手,說道:“你回去再練。”


  定安應聲,低頭盯著那副帖,呐呐道,眸中明澈:“先生可要我用這二十八字取悅父皇?”


  就像邵太後一樣,投其所好。


  定安總算跟著他學來一手。


  誰知謝司白嗤笑一聲,沒有作答。


  定安問:“應當如何做?”


  謝司白垂眸,波瀾不驚:“等。”


  定安動作一頓,懵然不覺:“等?也是如先前那般嗎?”


  謝司白抬眼看她,眸中有不真切的笑意:“你可知道上上策不在多周密,而在做得水到渠成?”


  定安聽不明白。


  “用過的再用第二遍,隻會漏洞百出。”謝司白沒有與她過多解釋,“你不用清楚,安心等著就是,我自會提點你。你隻需記著,這不僅是皇上,也是你母妃生前最愛的一副帖子。”


  定安愣住了。


  謝司白笑著覷她一眼:“陳妃娘娘沒有對你說過?”


  定安茫然地搖搖頭。


  可見是恨極了,索性連曾有的情分也付之一炬。


  定安怔怔:“這帖子……”


  謝司白斂回目光,同她道:“陳妃娘娘得寵時,風光一時。如今的穎嬪尚不及她當初一二。陳妃娘娘喜歡王羲之的手筆,陛下就不惜動用影衛軍替她一一尋來,快雪時晴帖的原帖正是其中一份。”


  定安驚訝,又覺著荒謬。這光景她自是不曾見到過的,因而無論如何也想象不出,當年的陳妃盛寵至極是何等模樣。


  定安重又看向那副字帖,伸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鼻子微微發酸。


  “……後來呢?”定安問。


  謝司白道:“什麽後來?”


  “那原帖……現今何處?”


  “不知。”說著,謝司白忽然升起些逗她的心思,道,“我原以為帝姬知道的,畢竟最後經手的是你的母妃。”


  定安不知他是故意打趣她,見嫌疑到了自己身上,張張嘴,百口莫辯:“我,我並不知…


  …”


  謝司白見她這樣,無奈地笑了笑,沒再繼續為難。


  說了這些話,口幹舌燥的,近邊無侍奉的人在,謝司白親自沏茶。定安誠惶誠恐,想著他是先生,這般於禮不合,要起身,謝司白先瞥她一眼:“你坐著就好。”


  遞來的茶盞印著青花纏枝的紋路,定安捧在手裏細細摩挲,不舍得喝。


  謝司白沒注意她的小動作。


  亭中一時靜下來,天邊星河黯淡,隱隱有鳥鳴嘲哳聲響,已是掌燈時分。


  定安想著什麽時候告辭合適,目及遠處的謝司白忽然道:“帝姬可有想過是為了什麽?”


  定安怔愣一瞬:“什麽?”


  謝司白斂眸看她:“你來找我是承你母妃的遺命,討得太後皇上歡心是因為我的安排。帝姬自己,仿佛從無主意。”


  他看得出來。若換做別人,得了如今的際遇,不定高興得如何是好。偏生這位小殿下不為所動。她倒是自以為瞞得很好,還朝著他謝了大恩。這是謝司白也不曾想到的。


  正是這一點意料之外,令他對她生了好奇。


  定安也沒想見他會說這個,她回視著謝司白,點漆黑眸幹淨剔透:“……也不是。”


  謝司白挑眉:“也不是什麽?”


  “也不是……先生說的那樣。”


  起初懵懵懂懂,不過承了她母妃臨終的話,後來……後來倒多了點心甘情願。


  “……我自也想得到皇祖母厚待。”


  謝司白風輕雲淡:“可殿下看起來並不熱衷。”


  定安搖了搖頭,又搖了搖,可惜她語拙,詞不達意,說不出心中所想。


  最後磕磕絆絆化作一句話:“我隻是,總不大安心罷了。”


  謝司白微微眯了下眼睛,饒有興致:“為何?”


  定安斟酌著措辭,謹慎答道:“皇祖母抬舉我,是大恩,得之不易,我……受之有愧。”


  謝司白輕笑了下:“你覺得太後為何要這般抬舉你?”


  “除了那疊先生讓我抄的冊子外,左不過是……靜妃娘娘。”定安垂下長睫,她沒什麽多餘的表情,一如謝司白初時見她般,卻又好像不一樣,“皇祖母最疼愛的是熙寧姐姐。”


  她知道的。


  邵太後這麽做,除了幾分真心,更多的是拿她作幌子,在宮中

  牽製靜妃清嘉一頭,免得日後以下犯上,衝撞到熙寧和皇後。


  謝司白審視著麵前的小姑娘。她垂著眼,乖乖巧巧的,眸中卻是死一般清寂,未免平靜過了頭。


  謝司白心弦一動,忽然覺得自已也有判斷失誤的一日。


  她並非真的不諳世事,不過是,哀莫大於心死。


  還是這樣小的年紀。


  “那你可知,我為何要幫你?”謝司白問。


  定安緩緩抬起頭看他:“先生幫我,是要我幫你。”


  謝司白笑了,卻不達眼底:“哦?怎講。”


  定安搖了搖頭。她隻是有這個感覺,但並不分明具體如何。


  “你倒是個通透的。”他的話模棱兩可,定安捉摸不透其中深意。


  謝司白笑著搖搖頭,點到即止。


  他起身:“今日到此為止罷。”


  定安行過禮,先出了亭。


  她獨自走過一截,終於還是停下來,回頭向著亭中看去。謝司白留在那裏,一襲白衣,叢叢綠竹掩映,他仍是提筆習字,一如她來時,仿佛剛才說的話做的事,全是她憑空臆想的錯覺。


  定安靜靜在原地看了會兒,方才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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