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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26

  一直進了刑部大牢, 到處充斥著長久不見光的腐朽氣息, 這裏關押的全是命案要犯,不少提審完一身的血腥氣, 躺在柴草鋪蓋中奄奄一息。饒是秋韻也不覺嫌惡, 因而屏住了呼吸。隻有謝司白見怪不怪,全然置之不理。


  最裏麵的一間牢房鋪著羅衾錦絮, 案上放著盞昏黃的白瓷燈,並著一屜景泰藍琺琅攢盒,放著各類吃食, 這樣的待遇不似囚犯該有。這是皇上的意思, 畢竟手足一場,臨審前好歹顧全他體麵。


  聽到聲音, 中山王起身來迎。他穿著玄色長衫,算不得齊整, 但也比尋常囚犯幹淨不少。


  “你就這樣來了?”中山王不似赴死之人,背手而立,身形稍有些發福, 模樣悠閑。


  謝司白看著他, 麵無表情:“我的人在外麵守著,王爺有什麽話放心說就是。”


  中山王也盯著他,目光灼灼, 像是一探究竟,那注視令人倍感不適。隻有謝司白不為所動,甚至連避都不避, 靜等著他先開口。


  “是你回來了。”中山王終於確定了什麽,麵上是似是而非的笑,“是你,我不會認錯。”


  謝司白似乎一早料到如此,風輕雲淡的,並不為他的話所動:“王爺要告發我嗎?”


  中山王哈哈大笑,笑聲中不免帶著淒楚:“你既然能偷天換日混到如今這一步,背後幫你的人肯定不少,我已這步田地,告發你除了能苟且多活幾日,還能有何作為。”


  謝司白淡漠道:“那你又為何要見我?”


  “我自知活不過去了,隻我妻兒無辜。”中山王麵色一凜,“我請你來,是要做一筆交易。”


  謝司白不動聲色,燭光搖曳,映得他麵容也陰晴不定,他隻垂下長睫,望著眼前的人,目中空明,仿佛視萬物如草芥,不見悲喜。


  中山王看著眼前的少年,不覺心生寒意。很難形容他的眼神,許是蘇北寒涼,千錘萬鑿中才能在這樣的年紀擁有這樣深的城府。


  謝司白沒有直接回答,隻道:“王爺要做交易,應不應不在我。”


  “放心,我給你的東西你一定會感興趣的。”中山王定定望著他,言語篤定“你冒著殺頭的風險,不遠萬裏回到這裏,不就


  是為了這一樣事嗎?”


  等第三次遇到那小宮女在含章殿前探頭探腦,司琴終於是找機會逮到了她。


  司琴不比尋常宮女,識識花樣子做做針黹活就算罷。她早年間跟著在渙衣局做粗活,因為模樣生得一般,性情又木訥呆板,多不受掌事嬤嬤的喜歡,挑水砍柴一類的重活全交由她手,練了副好身手,腿腳比平常人麻利不少,常年擔水搬重物,練得力大無比,直至來了含章殿她這境遇才有所改善。


  所以還不等那小宮女跑遠,司琴就快她一步追上來。小宮女本就心虛,見被追上,她腿一軟,摔倒在石階旁。


  司琴看著她,冷聲問:“你跑什麽?”


  小宮女嚇得瑟瑟發抖:“姑姑在追我,我……我就忍不住跑。”


  “我可不是什麽姑姑。”司琴剛嘟囔一句,定安也近了她們身邊來。小宮女摔在坑坑窪窪的水溝裏,身上縞素的喪服濺了泥點子,整個人看起來狼狽不堪。


  她見著定安,越發抖得厲害,忙是掙紮爬起來跪安。定安打量她:“你是穎嬪娘娘跟前伺候的人?我見過你。”


  小宮女點點頭,全程視線垂地,不敢看她:“奴,奴婢名喚珠玉。”


  定安讓她起來,小宮女卻不肯聽,仍是跪在地上,泥水打濕的頭發一絡一絡,順著往下滴水。


  定安隻得道:“你若是有什麽話,不如進去慢慢說,像這樣堵在門口,不知情的還以為我如何欺侮了你。”


  珠玉惶恐,忙是磕了兩個響頭:“奴婢不敢。”


  定安:“……”


  珠玉不說話,隻一個勁地抖啊抖,像有什麽苦衷。定安發了愁,司琴道:“你若有什麽話就直說罷,若不然好歹別賴在這裏。”


  “殿,殿下。”珠玉終於是肯開口說話了,隻是她牙關打顫,半天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罷了,先進來吧。”定安讓人將那珠玉接進了含章殿,給她換身幹淨衣衫,又送了碗薑湯。珠玉捧著,才漸漸定下神來。


  定安問道:“你三番五次來含章殿,究竟是為了何事?”


  一提起這個,珠玉又開始抖起來。定安看著好笑,想起先生那天說的話,道:“橫豎又吃不了你,你怕什麽。”


  “我有話要對殿下……


  殿下一個人講。”珠玉磕磕絆絆說了這樣一句。


  定安讓司琴她們先退下。隻餘她們兩人在,珠玉漸漸好轉些。她抖抖嗖嗖從袖子裏取出一樣用綢布包起的東西,恭恭敬敬放在案幾上,眼睛盯在上麵,不敢看定安。


  “這是什麽?”定安稀奇,取了過來,一層層撇開,最裏麵放著斷了一半的玉鐲。玉取有圓滿的寓意,如今碎了一半,是不吉之征。


  定安倒不覺得什麽,細細打量著:“你給我這個作什麽?”


  “這,這是娘娘留給殿下的。”


  定安一怔:“穎嬪娘娘?”


  珠玉點點頭,囁喏著:“娘娘生前仔細叮囑過,要我把這東西帶給殿下……”


  “為何?”


  珠玉嚇白了臉,不說話了。


  定安沒注意到她的神色,隻把著那玉鐲,道:“既然是送東西,又不是什麽見不得人的事,你何必每次一露麵就先跑開。”


  珠玉有苦難言,微垂著頭:“娘娘生前還留了囑托,奴婢怕……怕被旁人聽到,所以……所以想尋個合適的時機。”


  定安斂回視線,看向麵前的珠玉,很是奇怪:“穎嬪娘娘留了什麽話給我?”


  珠玉額上沁出些冷汗,她用袖口一麵揩去,一麵結結巴巴道:“娘娘生前的囑托,叫,叫殿下拿著這隻玉鐲,去找玉陽宮一位周嬪娘娘。”


  定安蹙眉:“這是何意?”


  珠玉沒敢往下說,似有懼意。


  定安好耐性,引著她:“你說罷,我不怪你就是。”


  珠玉那模樣眼見著是要哭出來了,又僵持了半晌,她費好大力氣才說出口:“娘娘說,這件事與……與陳妃娘娘有關。”


  定安臉色倏地一變。


  珠玉當真是嚇得哭出來,她慌忙跪在地上,唯一支撐著她繼續的隻剩下穎嬪臨去前死不瞑目的托付。她兢兢戰戰道:“殿下莫要怪罪。”


  定安攥著那鐲子,她看向珠玉,麵上是不合年紀的冷靜。


  “穎嬪娘娘還讓你說什麽,你照實說,我不會遷怒與你。”


  珠玉得了保證,稍稍安心了些,也不再一味地苦著臉。


  “娘娘說……有件事是宮裏人人都瞞著您的,您一定要知道,隻有知道了,才不枉費陳家去了的那麽多條人命,也不枉陳妃娘娘待


  您的良苦用心。”


  定安隱隱有不好的預感,她問:“瞞著我?是何事?”


  珠玉搖了搖頭,許是要說的話終於說出口,過了最難的一關,旁的無所謂了,倒是講話利索起來:“娘娘沒有同奴婢講。”


  定安看著她,珠玉臉上除了驚懼,不見旁的,想來她不曾作假。


  定安不說話了,隻緊緊攥著那鐲子,細碎的玉片紮在手上,稍有些疼。


  珠玉又開始抖起來,生怕定安因此責罰她。定安問:“就這些?”


  珠玉心驚膽戰:“就這些。”


  定安久久緩不過神來。她看了看手上的碎玉,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直冒冷汗的珠玉,始終驚疑不定。


  珠玉道:“奴婢,奴婢隻是個傳話的,旁的也是不知。殿下行行好,可是放奴婢離開?”


  定安盯著她看了一會兒,才點點頭。珠玉如蒙大赦,她鬆了口氣,行過大禮後方得起身離去。走時她仍是低著頭,半點不敢看定安,仿佛看一眼就會沒命了似的。珠玉離開後,花廳中隻剩定安一人,她握著那碎了一半的玉鐲,茫然失措。


  穎嬪娘娘臨走前為何要專門托人來找她說這些話?

  還有……陳家?

  自定安有記憶以來,陳妃並不大提及她外家的事。定安僅知道的,全是從旁人口中聽聞。陳家先前也是如邵家一般的大世家,後來她外祖貪墨,被人告發,再加上曾經轟動一時的東宮謀逆案,舉世震驚。為了平息眾怒,永平帝下旨徹查陳家,先後判了秋後問斬,族中多數則判處流刑。陳妃成了罪臣之女,盡管並未連坐,卻還是受了牽連,自此一生幽居後宮,再不踏足外界一步。


  定安勉強定下心神,她看著那玉鐲,隻覺得心慌起來。她重新用綢布將玉鐲一層一層包起來,就像將曾經暗無天日的秘密再度埋葬。做好這些,定安原是要藏進袖子裏,想了想,最後放進了花廳裏擺在博古架上的聯珠瓶中。


  正巧這時靜竹端著案托進來,是一應點心之物。她見花廳裏就剩了定安一人,奇道:“怎麽隻有殿下在?”


  定安沒有與靜竹說這件事,隻道:“我見她前言不搭後語,想來是穎嬪娘娘離世,她心緒不寧才恍恍惚惚的,就讓她先回去了。


  ”


  說罷,定安慢慢看向靜竹。靜竹是除了娘親陪她最多的人,現在她穿著素整的海藍花鳥紋長褙子衫,除了腕上戴著一副玉鐲,同定安一般,再無旁飾。


  靜竹笑道:“殿下怎麽了?反倒盯著我看起來。”


  定安搖了搖頭,問說:“毓慶宮那邊……”


  “還沒定下出殯的日子。”靜竹將案托放下,歎了聲。永平帝是鐵了心要一查到底,事情經著司禮監轉到了青雲軒,穎嬪也跟著等了數日不得入土為安。


  定安點點頭,目光移向窗外,花期過了,院中一地的落花絮絮。


  這話到此為止。


  一連幾日,定安皆是心神不寧。


  珠玉送來的玉鐲終於是打破了平靜,擲地有聲地砸落進來,不容分說的。定安懵懵懂懂地有這樣一種覺悟,那玉鐲她不能再拿出來,周嬪也不能真的去找,否則盡數破了戒,想回也回不來。


  這事她沒法同靜竹講,唯一想到能說一說的隻有謝司白。可惜先生近來為了毓慶宮的事在忙,算來也有段日子沒見到他。


  晚上將要就寢,定安坐在菱花鏡前,靜竹替她打散了頭發,用檀木梳輕輕梳著。定安繞著瓔珞上垂下的穗子,漫不經心似的,問了句:“姑姑可知道周嬪娘娘?”


  靜竹聽到這個久違的名字,稍稍一愣。定安的心無由來地沉下去,不見底。


  靜竹的臉色不大好,強顏歡笑道:“殿下好好的怎麽提起她來了。”


  “前不久聽皇姐提起過。”指尖的瓔珞越纏著越糾葛在一起,定安低著頭,就像她更看重手上的穗子,而不是問出的話,“我竟不知宮裏還有這樣一位娘娘在。”


  靜竹不說話了,驀然心不在焉,手上的動作也慢下來。


  定安抬眼,小姑娘眉目清秀,一打眼還以為見了從前的陳妃:“姑姑?”


  靜竹一晃神,梳子摔下來,她慌忙俯身去撿:“總歸都是些過去的事。”


  “她與母妃是舊識?”定安眨眨眼,像是隨口問了這樣一句。


  靜竹調整過心神,她笑了笑,勉為其難答道:“當年娘娘盛寵之時,周嬪同住含章殿,一度與娘娘交好。”


  “後來呢?”


  “後來娘娘失了勢,周嬪怕受牽連,就自請離殿。”


  定安

  鬆開抓著瓔珞的手,怔怔道:“這樣啊。”


  靜竹勉強笑道:“殿下好端端的問這些做什麽。”


  “姑姑。”定安望著鏡中,定定道,“為何我問起過去的事,你總是不肯同我說清楚?”


  很早以前就是,定安一問起從前種種,靜竹若不是含糊其辭,就是推說不知。陳妃,《快雪時晴帖》,還有曾經的含章殿。


  靜竹不動神色:“從前的事大都不如意,我講給殿下,除了惹殿下傷感,倒也沒趣兒。”


  定安不語,良久方才漫不經意道:“也是。”


  靜竹暗自打量著定安神色,見她沒再問下去,也就不再說下去。


  穎嬪一案很快有了個了斷。青雲軒不比司禮監瞻前顧後,顧忌許多,是單刀直入,經由大病一場稀裏糊塗離世的劉姓院判,直接查到了其他人避如蛇蠍的建章宮。不過靜妃在宮中多年,到底更勝一籌,四兩撥千斤地挑出個同宮住著的才人出來頂罪。那才人百口莫辯,當夜自縊殿中,第二日被她身邊的宮女發現,早已是斷了氣。這事說來古怪,漏洞百出,單一件,宮中自來有守夜的定例,緣何第二日才被發現。可惜不久那兩個宮女也以殉主的名頭去了,這案子成了無頭鬼的一筆爛賬。


  謝司白將事情原封不動報上去。他是最擅春秋筆法的,不多添一筆,已是惹得皇上疑心起來。不過皇上沒再讓追查下去,這事最後還是不了了之。


  春日是個炮仗脾氣,政治上牽一發動全身的彎彎繞繞他理解不了,隻道:“那事明擺著和建章宮那位娘娘有關,當初要讓我們查的是陛下,人得罪完了,好不容易查出個眉目,讓我們偃旗息鼓的還是他老人家。”


  “查不到底又如何?有些事既然達到目的了,強求反倒不妙。”秋韻更體恤謝司白的心意。有些事麵上過了是過了,但留下的猜忌懷疑,卻是經年累月積重難返。


  秋韻給謝司白斟了茶。謝司白將案卷歸置一處,細細查看著,從始至終一言不發,任著春日秋韻兩個爭論不休。


  謝司白先前答應過定安,明麵上雖沒有定章,實際如何該查的也都查清了。他命人去了含章殿一趟,定安得到消息,已是遲暮。先前才人自縊


  的事鬧得沸沸揚揚,定安隱約聽說了很多,謝司白傳來的話隻是下了定論。


  遠遠的傳來經佛超度的梵音,定安怔怔問靜竹:“是穎嬪娘娘?”


  靜竹點頭:“今天是穎嬪娘娘大殮的日子。”


  穎嬪雖以貴妃儀製下葬,身前卻隻是個穎嬪,喪葬未得大辦。


  定安同靜竹出了含章殿,長街外靈車經過,由著在祖廟前停靈一日,即送往皇陵厚葬。


  定安看著,不覺問道:“無人去送嗎?”


  靜竹也是唏噓:“除了他們宮的為主子哭一哭,再為自己的前程哭一哭,這宮中沒幾個是真心替她難過的。”


  定安站在原地,悶熱的晚風習習,定安卻指尖冰冷。她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一直目送著遠去了再看不到影子,才終於是做下了決定。


  靜竹請她回去,定安垂眸,沒有看她:“我想去花廳一個人待一會兒。”


  靜竹微怔,卻沒多想,隻應了是。


  定安等她走後才獨自往花廳,藏著玉鐲的瓶子就放在第三層,定安仰頭看著,心裏沒底,那鐲子分明是早就設下的陷阱,誰知道裏麵埋著怎樣齷齪的秘密,她是連碰都不敢碰一下,仿佛這一遭去了,就不見以後。


  定安站了許久,才踮著腳將聯珠瓶取下。她手是微微顫抖,合十行了一禮,在心中默念著她母妃的名字,才敢將裹著布的碎玉拿出來。她攥在手中,手潮潮的,發著冷汗。


  定安將聯珠瓶物歸原處,她出了花廳一路往後門去,沒遇到靜竹,倒是見了司琴。還不等司琴開口,定安先道:“我想自己去走一走,你不用跟著我,若是姑姑問起來,你隻說我去坤寧宮找十三姐姐了。”


  作者有話要說:寫劇情寫得頭禿(吐血

  再有一兩章就到第二卷 了,定安長大正式開啟感情線


  另外明天更新會晚一點,見諒

  新增一千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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