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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29

  雨仍是下著, 大半個月不見晴天。


  定安好歹退了燒, 但仍是沒有大好起來,整日裏昏昏沉沉。


  靜竹私下問了大夫, 大夫道:“看小殿下的脈象, 應是無礙才對。”


  “那緣何還這樣沒精神?整日不見她清醒。”


  那大夫靜默了下,方才說:“這就要問問殿下自己了。”


  靜竹一怔, 轉瞬明白過來。


  是定安自己不願意好起來罷了。


  定安一睡睡了有幾日,時常做夢,夢裏斷斷續續不成篇章, 隻有一次她記得清楚, 她又是夢到了最後見母妃那天的夢,不過這次她聽清了母妃說的話, 母妃說“定安,這裏的桐花開得好看極了, 你若得空,也隨我一道來看看。”定安忙問“這裏是哪裏?”陳妃沒有回答她,隻是笑著離去, 此情此景一如當時。定安去追, 卻還是沒能抓到她母妃的手。


  定安醒過來。


  正是傍晚,在濃稠不開的暮色中,她恍惚間有種大夢初醒的錯覺。


  靜竹見定安終於是醒來, 忙上前問道:“殿下可好些?”


  定安眨了眨眼,聽著眼下淅淅瀝瀝的雨聲,仍是不大清醒。


  她聲音喑啞:“幾時了?”


  “約莫申時。”


  “我睡了幾日?”


  “有七八日了。”


  定安不說話了。


  靜竹見她這幅樣子, 心疼得簡直要落下淚來。她一麵替定安倒了盞茶服侍她用下,一麵絮絮說些閑話,想要逗她開心:“殿下這次還是多虧了謝公子。是謝公子找了位大夫來,一副方子下去就見了效。可見宮裏那幾位太醫都是吃幹飯的,折騰了這幾日……”


  定安心頭一動:“先生?”


  “正是謝小公子。”靜竹並不明白定安心中所想,將一紅漆提盒取來,“謝公子這兩日有事不在宮中,但也記掛著殿下,有的沒的托人從外麵帶回些小玩意兒。殿下看看,可有喜歡的?”


  定安望著那些零散的小玩物,有泥塑的小人兒,描著花鳥紋的陶勳,還有風葫蘆九連環一應之物,大約是想哄她開心點。


  定安隨手碰了碰那些東西,這才想起自己病倒前是謝司白將她帶回來的。她微微失神:“先生怎麽知道我在那裏?”


  她話

  跳得太遠,靜竹住了聲,一時沒反應過來。


  “先生知道我去了玉陽宮?”定安又問。


  靜竹一直有意避及談到這事,冷不防定安先提出來,她慌了神,支支吾吾的,不知該怎麽應對。


  定安卻並不在意她的回答,她收回視線,轉而望向雕花長窗上的欞花紋,從前的那些事突然間她似乎全都明白了。定安喃喃道:“母妃當初叫我去尋先生……會不會早就料到了有這一日。”


  靜竹一愣:“殿下?”


  定安沒有回應,隻是道:“我想見先生。”


  “可是……”


  “我必須要見到他。”定安抬眼,眸中清寂,“有些事,或許隻有先生才能告訴我。”


  靜竹被她眼中的堅定所震撼到,她還從來沒見過小殿下這副模樣。沉默半晌,她隻能是應了句:“好。”


  靜竹派人去了景軒門,不久即得了信。定安尚在病中,不過入了夏,再涼涼不到哪裏去,隻給她穿了件月白底子寶藍鑲邊的薄披風。定安怏怏無力,僅由著靜竹引路,一路沉默,不大愛講話。


  謝司白並不在青雲軒,定安頭一次比他來得早。她坐在花廳中,春日替她看茶。定安心不在焉,糯糯道了聲謝。春日走後,她就默默盯著牆上的一副字帖看著,那是先生的手筆,她自是認的。


  就這樣不知看了多久,廡廊外終於有了動靜。定安起身回頭。已至掌燈時分,月色如練,清泠泠的,比宮燈還要亮眼,從雕花長窗一直照進了中堂。屋子裏暑氣漸漸重了,放冰釜還不到時候,隻係起了簾子,月光便再無遮攔地落在廳中。


  定安望向不遠處的謝司白,他穿著件織金雲紋白衣,長身玉立,月色之中尤為的清冷而與世隔絕,直叫人擔心這畫裏的人,一眨眼的功夫就要消失了。


  “先生。”


  謝司白站在原地,沒有再往前走一步。秋韻剔了剔燈芯,向定安見禮後即是退下。


  一時隻剩下謝司白和定安兩個人在。


  “你好些了?”謝司白問,語中平波無瀾,就好像這隻是件再稀疏平常不過的事,沒有前因,沒有後果。


  定安沒有說話,僅是點了點頭。


  謝司白卻是看出她的心神不寧,話裏明見著不真切,心下明白她

  有事而來。


  謝司白踏足廳裏,月光陡然一轉從他身上而過,留在了外麵。


  “坐罷,同我不必拘禮。”


  定安不動。謝司白看她一眼:“有什麽話直說吧。”


  “先生……”許是在病中,定安說這話有些喉嚨發幹,有些艱澀,“先生一早就清楚我母妃從前的事,對不對?”


  正因如此,謝司白與她見麵時,才會三番兩次隱晦地提及過往。陳妃當年盛寵,永平帝千金博得佳人一笑,還有快雪時晴帖。細細想來都是謝司白告給她的。


  謝司白並不否認:“對。”


  “母妃曾說……她同您有舊恩,是怎樣的舊恩?”


  謝司白不說話了。他抬眸,一派的風輕雲淡:“這對帝姬來說,很重要嗎?”


  定安不見退讓:“很重要。”


  謝司白卻沒有直接回答。他稍斂起袖子,定安先前的那盞茶早涼了,他替她重新斟過一盞。


  “先生。”


  “昔年教坊司,陳妃娘娘救我一命。”謝司白不緊不慢地開了口,目光隻專注在青花紋的茶盞上,語氣淡漠得如同再說旁人的事。


  “……教坊司?”


  定安年紀還小,尚不能完全理解,但也清楚往日宴上的舞姬樂手皆來自教坊司,那裏全是女子。


  “先生怎麽會……”


  謝司白垂眸,並無言語。定安見他這副神情,後知後覺是個忌諱,慌忙住了口。


  “抱歉……”


  “你猜得沒錯。”謝司白沒有抬頭,隻是打斷她,“我不僅清楚,還置身其中。”


  “置身其中?”定安一僵,“我母妃的事?”


  “你母妃隻是其中的一環,並非全局。”謝司白不疾不徐接著道,“皇上騙了陳妃不假,他要的不單是陳家的支持,而是一早做打算,要在上位後清洗其餘幾家勢力。”


  定安愣愣的,她困在宮中,到底見識淺,不能完全明白其中的是非曲折。


  謝司白這時才抬頭,他看著定安,眸中清明:“先帝時外戚亂國,後有世家分庭抗禮,聲勢漸漸壯大,在民間的聲望亦是高過皇族。功高震主,這是君王最不能容忍的。你母妃在的陳家正是其中之一。”說著他略一停頓,收回了目光,“當時陳妃娘娘恩寵盛極,你父皇不見得完全沒有

  過真心,你母妃並非輸在情愛,而是輸在了身份。”


  情濃時她的身份是將心上人送上高位的利器,情淡後,卻成了一劑毒藥,她就這樣吃了這麽些年。


  定安沒了氣力,儼然垮了一樣:“原來如此……”


  周嬪到底是居於一隅,眼界有限,這些事她也隻能看到一二,並不完全悉知內情。謝司白說完這些,定安才將前因後果聯係起來,從前的恩恩怨怨,鮮明如昨日。


  靜默片刻,定安小心翼翼地問:“先生……以前不叫這個名字嗎?”


  謝司白自來時就這一副模樣,置身事外一般,仿佛這一切都與他無關。直到定安問了這一句,他才神色微動,看向定安時眸中隱有波瀾:“為何這麽問?”


  定安沒有回答,自顧自道:“先生可是……白家的人?”


  謝司白終於有了些反應,他微蹙下眉頭,看著定安的眼神稍有些冷冽。定安心知自己猜對了。她其實並不清楚這些,不過是從周嬪那裏聽來一個白家,直覺而已。


  “我從前姓白。”良久謝司白先斂回視線,重又變得刀槍不入,悲喜不明,“不過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定安見狀不再多言。


  謝司白看她一眼,聲音平靜:“要問的都問完了?”


  定安搖了搖頭,相比於剛來的時候,她更要堅毅不少:“我還有一事。”


  “什麽?”


  “先生苦心為我謀劃多時,悉心提點教化,許是一開始就另有目的吧?”


  定安說得不卑不亢,並不因此徒生芥蒂。


  謝司白不禁對她又高看幾分,他微眯了下眼:“這個問題我曾經問過你,可還記得你是怎麽答的?”


  曾幾何時在青雲軒,謝司白確實問過她“那你可知我為何要幫你”一語。


  定安點頭:“……當時我說‘先生幫我,是要我幫你’。我還記得。”


  “對。”謝司白看著她,“我要你幫我,也隻有你能幫我。”


  定安微微一愣。


  “宮外我自來不缺人手。”謝司白道,“隱患在宮內,唯獨這裏我插不了手,所以需要一個人代為周旋。”


  “我是最合適的,對不對?”陳妃去了,她在宮中無依無靠,是帝姬,又是陳家的人,方方麵麵來說,都再合適不過


  。


  謝司白並不隱瞞自己的心思,輕輕嗯了一聲。


  “原來先生是要我做你手裏的一柄劍。”所以才這樣費心栽培她。


  “算是。”謝司白道,“我從來沒有想過要騙你,就算到了今天,選擇仍然在你自己手上。你但凡還有半點於心不忍,不願走上這一步路,不如就趁此做個了斷,你仍做回你的帝姬去,從前種種,一概不作數。”


  定安怔怔。


  “開弓沒有回頭箭。”謝司白神色淡漠,“你仔仔細細想清楚。”


  定安靜默不語,片刻她才起身,向著謝司白恭恭敬敬行過大禮:“母妃的仇,我不得不報。”


  謝司白問:“想好了?”


  定安不覺越過謝司白肩頭看向院外,月光沉沉浮浮,橫斜庭院裏,映得地上水光斑駁。


  “想好了。”她道。


  當夜,又是下過一場大雨。那是夏至前的最後一場,滂潑著幾乎淹了半座宮城。院中的泡桐徹底過了花期,紫白的花朵零零碎碎落滿一地,順著水流,終於是不知飄向了何處。


  僅三月後,河內遭大災,京中下發賑災糧,時年十一月,將近年關,又遭逢雪災。在國師謝讚代為持禮下,永平帝下罪己詔,正式改年號為建明。


  同年,周嬪病死玉陽宮,無人問津。


  卷一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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