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41
送走定安, 謝司白將後事一一打點妥當, 才動身往隔壁的畫舫去。這一艘畫舫與旁的不同,總量更大, 造有三層樓閣, 雕梁畫棟,燈火輝煌。船舫下守著林家的親兵, 整個青鸞居被大包大攬,閑雜人等一律勿入。林鹹作風一如既往肆意張揚,完全不知收斂。
謝司白心裏冷笑, 覺著有點諷刺。他近前,還不及親兵攔下盤問,一早侯在船頭的青衣男子忙是下來, 恭恭敬敬行了禮,待他是極為客氣。
這青衣男子是林家門下清客徐天書。他對著謝司白姿態放得很低, 絲毫不敢冒犯僭越:“林大人早在樓上等著公子, 公子請吧。”
謝司白淡淡嗯了一聲, 喜怒不形於色, 徐天書暗下打量著他, 卻是一點要領都不得,心下難免惴惴起來。他也算是林家半個謀士, 雖頂不上林鹹近身邊的幾個, 卻也替他籌謀過不少大事,不是個沒見過世麵的。可偏偏對著謝司白很事沒底,隻覺他捉摸不透, 亦是拆解不出。
林鹹在三樓正中一間。離得老遠,已是聽到尋歡作樂的鶯歌燕語。林鹹同他那位白手起家的阿爹不同,謀略有,膽識具,卻有一樣再顯眼不過的弱點在。林鹹好美色,驕奢淫逸,他曾重金締造藏嬌台,就連看得上的良家女子也掠進了府中,民間怨聲載道。禦史彈劾他幾遭,皆是無功而返,反而一個個遭了報複,很快銷聲匿跡。漸漸也無人敢再上奏此事。其實永平帝的心思很好猜,林家目前仍是他用的趁手的工具,這些小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也就過了。況且這對君王來說並不是一件壞事,林鹹有這樣明顯的把柄,用起來放心得多。反是那些謹小慎微挑不出錯處的能臣,才是君王心頭所忌。
近門邊,徐天書請謝司白稍等片刻。他進去稟報一聲,複又折返:“公子請吧。”
這畫舫單從外邊看已是極盡富貴,哪想到裏麵更是別有洞天,就是連皇宮也比不得這裏更奢侈,目及之處青紗鸞帳,金器銀飾,又有世所罕見的各類珍寶,價值千金。
許是等的太久,林鹹喝的有些多,已稍有醉意。林鹹起身迎過來,步伐虛浮。他看著眼前年紀小他一輪的謝司
白,不覺生了幾分輕視,端著長輩架子道:“久聞國師大名,今日才算是好好相識。國師年紀輕輕已是榮登寶座,果真後生可畏,後生可畏啊。”
林鹹麵皮白淨,隱約可見年輕時姿貌俊秀,如今年歲大了,身量發福,又常日浸.淫酒色,已是見得眼下發黑,油頭粉麵,多是世故之態,僅是望著就讓人心生反感。他現在這樣說,話是恭維的意思,神態卻滿是居高臨下的傲然。到底謝司白空擔著國師一任,並無品階,況他尚且年少,不比他師父謝讚那樣老謀深算,朝堂之上結交無數。林鹹雖是主動牽線搭橋的那一個,實則打心裏並不多看得上他。
謝司白不動聲色,既不應承,也不反駁,隻開門見山道:“大人費心請我來,所為何事?”
林鹹見他這樣沒趣,略略斂了斂袖子,也不急著步入正題,反是調笑著說起閑話:“小公子莫要著急,大好的時光,有什麽事慢慢說不得。”說著他稍一頓,才笑吟吟道,“小公子可有結親?”
謝司白答得簡短:“不曾。”
林鹹笑意更深,侃侃道:“橫豎我朝不同先時迂腐,道士娶親生子也不是尤為人倫的事。小公子相貌俱佳,又是盛年,可不要白白辜負了時日,不如我替你做個人情……”
不及話說完,謝司白直接打斷他,語氣淡漠:“大人今日找我來是為了說這一樣事?”
林鹹哈哈大笑,心裏越發肯定了自己的預見。這位小國師年輕氣盛,看來也沒多大本事,不是個能成事的。
思及此,林鹹對他更是慢待了幾分。他笑著,老成道:“你還年輕,尚不得體會這人世的樂趣。要我說正經事要談,旁的事也可以好好聊一聊。”
謝司白不語,靜靜等著他的下文。
林鹹隨手取來一白玉質地的獸麵紋觥,仰頭喝下,方是更醉了。他把著那盞,懶散地說道:“這間屋子的一分一厘皆是我親手所置,世所罕見,單拿一樣出來,都是價值連城的寶貝。好比這一件。”他盯著道,“這是前朝得來的,大有講頭,世上不過隻有一對,陛下就賞了我一盞。”
他說這話時無不自得。從前至今來過這裏的人還沒有一個不曾是看呆了讚不絕口的
,林鹹也是向來引以為傲。坊間常有傳聞,天下富貴,林家占盡十之五六,這一隅足見所言非虛。
而林鹹如今和謝司白說這些,倒並非空是炫耀,不過是先借此給他吃足了下馬威,再談起正事來也方便壓他幾頭。
林鹹說罷,得意洋洋的,語氣比先前還要拔高幾分。他覷著眼看向謝司白,似笑非笑:“小公子覺得,這世間還有哪個地方能比得上我這一畝三分地的?”
他是做了好一出戲,麵上說的是當下之境,實則暗指林家在永平帝心中的地位,直是將謝司白置於下風。謝司白卻是全然不為所動。他淡然道:“林大人應該有所耳聞,數年前潁州中山王一案是經由我手查辦的。”
林鹹一怔,不明白他忽然提起這茬是什麽用意。
謝司白神色平靜,眸中不起波瀾:“當年那位中山王也曾問過我同樣的話。”
林鹹:“……”
謝司白不鹹不淡道:“林大人還想再聊一聊旁的嗎?”
林鹹登時酒醒了大半。他心思轉了幾道,微眯著眼打量謝司白,但見他眸中清寂,風輕雲淡之態,全無起伏。林鹹這才後知後覺眼前這人是個狠角色,不同於以往那些輕浮可欺的醃臢貨。他不再與他沒輕沒重地調侃打趣,隻幹笑一聲:“謝公子說笑了。”
裏間侯著的幾位貌美無雙的姬妾各個是察言觀色的好手,她們覺察到氣氛的不對勁,也不敢笑著打鬧,當即是噤了聲,立於兩側。
林鹹不敢再小看謝司白。他比了個請的動作,笑問:“國師大人才是回京,舟車勞頓,定當要犒勞犒勞。若是國師看上哪個,隻管帶了去,我保準叫你好好鬆散鬆散連日趕路的筋骨。”
這一整座青鸞居都算是林鹹豢養的外家子,各個費心勞力地調教過,先下他開口說要送人,可見對謝司白的看重。
“不必。”謝司白想也沒想就拒絕。他是自打進了這美人鄉連一個眼神都不曾給過的,連坐懷不亂都算不上,是完全不感興趣。
林鹹又吃了個閉門羹。他按下話茬,也不惱什麽,隻道:“既如此你們都出去吧。”這一次指的是身邊這群美姬。
美人們裹著香風魚貫而出,等隻剩下他們,林鹹慢悠悠地
替著謝司白斟滿一盞:“謝公子莫要怪罪,我原也不是個輕浮之人,你也知道在其位謀其職,說來可笑,我這樣的位置坐久了,見誰也要存幾分疑慮打量打量才算罷,若是平白與無能之輩交了心,來日受牽連的就是我了。”
林鹹是有一樣好處,他並不自恃身份就處處高人一等,破懂禮賢下士的門道,又兼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滿朝文武位高權重些的,大半同他交好。
謝司白卻懶得聽他打官腔。他道:“林大人有話直說吧。”
林鹹這時倒不拿捏了,爽利很多:“嶺南一案,小公子可有什麽眉目?”
聞言謝司白大致明了林鹹此次的目的。他不緊不慢:“林大人指的是什麽?”
“裏麵有個人。”林鹹也不掩飾了,直截了當,“我想請小公子替我摘出來。”
他說這話客氣得很。謝司白不語,垂眸盯著手上的杯盞。林鹹拿不定他的心思,笑道:“小公子不必為難,這件事能說成自然是好的,說不成也算是機緣,能結交你這樣一位朋友也是極好的。隻是……”他話說到一半,意味深長看著謝司白。
謝司白不以為意:“大人但講無妨。”
“這話說來是我僭越了。”林鹹道,“不過青雲軒說到底,也是個名不正言不順的地方。陛下如今器重青雲軒,自是好的,可萬一有一天陛下不想器重了……”
話一轉,林鹹笑著看向謝司白:“青雲軒有何立足之地?”
不得不說林鹹還是有些本事的,三言兩語直擊要害。
謝司白仍是微垂著眸子,頗有幾分漫不經心:“以大人之見該如何是好?”
林鹹隻等著他這一句:“好說。若是小公子肯替我做成這筆交易,來年真有什麽變故,我自是會力保青雲軒。小公子是個聰明人,定然清楚我這個提議的利害緊要。”
他沒有明說,事實上就是要青雲軒站在林家這一邊。嶺南之事都不過是遮醜的幌子而已。
謝司白早已想見。這些年來前朝後宮雖是風平浪靜,並沒有起什麽大亂子,但隨著皇子們年歲愈長,各方勢力早已是未雨綢繆。林家是為了後宮的靜妃做考量。
隻是唯有一件事想不通——林家為何這樣著急,甚
至是慌不擇路找上了素來不相熟的青雲軒做盟友。
謝司白不覺想起定安先前說過的話。
林家內部隻怕真的有什麽大的異變,當家人才如此急切。
謝司白久不回答,林鹹麵上維持著笑意,手指卻輕點著麵前的紫檀木雕虯紋案幾,可見他內裏並不如表麵沉得住氣。
林鹹問:“小公子以為如何?”
謝司白心下好一番考量。他聽得林鹹這樣問,才是抬眼,眼眸深處早恢複一片清明。
“好。”他道。
作者有話要說:定安懟人的功夫大概是跟她先生學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