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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50

  先帝時廢太子倒台, 京中早已是一番洗牌, 如今趙敬玄入京,除了謝司白, 隻怕沒有一家能高興得起來。


  定安聽聞這事, 便也顧不得午睡小憩,當即是問道:“什麽時候?”


  “大約一個時辰前入的城, 陛下原要派人去迎的,不過小郡王借口身子不適留在了臨府休養,明兒才進宮麵聖。”綠蕪借著這話將情況細細說了一通, 話畢她壓低了些聲音,“現下那位人在青雲軒,殿下可要去看一看?”


  定安原不打算去, 但想了想那畢竟是謝司白要護著的人,日後進了宮少不得要她照應, 早些見一麵也是好的。


  定安讓人去景軒門給吳用遞了信兒, 不多時得了回應, 即是往青雲軒去了。自謝讚走後, 青雲軒冷清不少, 這一日是少見的熱鬧起來,除了幾位小郡王趙敬玄帶來的人, 謝九硯也在。


  短短幾月未見, 謝九硯又長高了些,聲音也變得喑啞,破鑼嗓子一般。他見了定安, 笑了起來:“小殿下來得好早。”


  定安問:“那位小郡王呢?”


  “在裏頭和師兄說話呢。”謝九硯撚著花生豆,向上拋著吃。定安聞言也不便去打擾,就著坐在旁邊,秋韻替她斟了茶。


  謝九硯垂眸略略看她一眼,奇道:“總覺著小殿下變了不少。”


  定安斜睨他:“哪裏?”


  “說不上來。”謝九硯伸了個懶腰,才將目光從她臉上收回來,“許是變成大姑娘了吧。”


  定安一怔,摸了摸自己的臉。


  “對了,這個給你。”謝九硯想起什麽,順手取出一樣東西朝著定安扔過去。定安接下來,才發現是自己先前被林璟撿去的帕子。


  定安不可置信,又查看一遍,確認無誤後方是驚訝道:“這帕子怎麽到了你手裏?”


  “師兄先前提了一句,昨日進城正好遇見了那人,順手就帶回來了。”這樣的事由他說來簡直輕巧得過分,仿佛探囊取物一般。謝九硯看向定安,“這不就是一方帕子,有什麽要緊的?”


  定安懶得同他解釋,隻將帕子折好收起:“這你就不知道了,說了你也並非能理解。”


  謝九硯挑了下眉,沒接著過問。


  說話間裏麵的人終於是

  出來了。定安站起身,看到謝司白身後另跟著一人在,應當就是向來隻有所耳聞的小郡王趙敬玄。小郡王是位極文弱的青年,麵白如玉,日光下有些紙糊一樣的透明,弱不經風的,仿佛經不住任何一些的風吹雨打,不過周身有種溫文爾雅的書生氣在,定安過去常常聽謝司白提起趙敬玄的父親,也就是先帝時的那位廢太子,如今看來趙敬玄同那位有一二分的相像。


  定安先是朝著趙敬玄見了禮。按著正經輩分,趙敬玄算得上她的堂兄,但有上一輩的恩恩怨怨在,這樣的稱呼不容易出口,因而定安隻中規中矩喚了他一聲小郡王。


  趙敬玄年長些,倒不避諱這個。他溫和笑道:“十六妹妹。”


  定安對趙敬玄還是很有好感的,盡管身負那樣沉重的過往,卻很難從他身上瞥見苦大仇深的怨恨。他說起話來不緊不慢的,從容不迫,平易近人之中頗見雅量。縱觀宮中最有望繼承帝位的趙衷趙承二人,趙敬玄除了身子太過孱弱這一樣不好外,反倒比他們更合適上位者的身份。趙衷謙遜有餘,可惜城府太深,連定安也時時看不透他這樣一個人;趙承則親和敦厚得多,可惜天性散漫,處事優柔寡斷,完全沒學來靜妃的殺伐果斷。


  趙敬玄眉眼溫潤,如沐春風:“我時常聽先生說起你,能見一麵也算是無憾。”


  定安聽到他對謝司白的稱呼,心裏稍感別扭起來。畢竟除了她以外,還少見得有人這樣稱呼他。


  定安微揚著臉,笑盈盈道:“我能有什麽好處,先生不編派我是非就是了。”


  謝司白站在挑簷廊下,望著定安的眸中隱約見著些溫煦,聽她說這樣沒輕沒重的話,也並不曾開口責罰。


  秋韻幾個司空見慣,不以為奇。趙敬玄心思敏銳,看著不覺是稍感驚奇。他笑道:“先生待妹妹當真好,如何能編排了去。倒是我不及十六妹妹一二,時常被說教,現在見之亦是自覺差遠。”


  定安聽著這話,心下的漣漪一圈一圈蕩開了似的,久不能平息。她不動聲色問道:“小郡王常能見到先生嗎?總是我也不見著他幾麵的。”


  “近兩年少了,一月裏能見兩三麵都是多的,不過先生與我有舊恩,

  往年曾留在湯泉山教導過一年。”趙敬玄與謝司白的年歲差不多大,話中卻足見對他的敬意。


  定安心裏越發泛著酸,她笑著看了看謝司白:“原來是故交。”


  趙敬玄身子不好,見過謝司白已是精力不濟,同定安說了會兒話,便是先行告辭。謝司白讓四僮之中的冬雪跟著他離開,九硯則留下待命。


  趙敬玄走後,定安隨著謝司白進了書房。謝司白這幾日常常不在宮中,好不容易能得機會來見他,定安想多留一會兒。


  謝司白有些案牘沒有處理,定安不打擾他,而是斂起袖子主動替他研起磨來。謝司白知道定安性子,便也不說什麽,由著她待在自己身邊。


  定安研著研著才漫不經心問了句:“那位小郡王……也是先生的弟子嗎?”


  定安掩飾得很好,謝司白還是聽出她語氣裏微妙的異樣。謝司白抬眼看她,尚不曾開口,進來添茶的春日聞言先是道:“殿下不知嗎?若是論起來,你還要稱那位一聲師兄呢。”


  定安咬了下唇,垂著眼沒說話,隻是手上的力道不覺是加重,一圈又一圈,終於那墨條不堪負重,應聲而斷,連累的衣袖上也沾了些墨汁。


  春日忙遞來巾子,笑她:“殿下這是怎麽了?”


  定安神情恍惚地擦拭著袖上暈染開的墨汁,然而越擦越多。謝司白不動聲色看她一眼,斂眸不語。定安心不在焉的,沒留意又是將案上的茶盞打翻。她回過神來,這才發覺自己都幹了些什麽,忙是道歉,正要用染著黑墨的巾子去擦,謝司白卻是先一步抓住了她的手。


  定安一愣,抬頭看他。謝司白眸中冷冷清清,揣度不出旁的心思:“不必了,你今日先回去歇著吧。”


  定安就這樣看著他,不由地失了氣力。她抽回手,笑了笑,莫名其妙說了句:“原來小郡王與先生也有師徒的情誼在。”


  謝司白哪裏能聽不出她話裏的隱諱。他微蹙了下眉,什麽都沒說。


  定安微垂著長睫,淡漠地自言自語了一句:“我原以為我是獨一份的。”


  謝司白喚她一聲:“定安。”


  定安不理會他,仍是斂起袖子,就著那斷掉的墨條接著研起,不鹹不淡道:“結果我才是後麵來的那一

  個。”


  謝司白擰著眉頭看她:“不要使性子,你與他並不相幹。”


  定安卻是笑起來,半真半假道:“我又如何使小性了,隻許你們暗度陳倉,就不許我問一問是非好歹了嗎?”


  氣氛一時之間是有些劍拔弩張的,定安與謝司白這樣的對峙甚為罕見。秋韻顧著手裏的活計一言不發,春日卻是全無知覺,聽得定安這樣說,他笑出聲來,打趣道:“殿下這話說的,這還隻是弟子呢,若該日公子娶妻生子,殿下還不得鬧得翻天覆地。”


  春日是當真覺得好笑,倒是秋韻頭大,狠狠拽了他一下。春日才發現屋裏的氣氛不大對勁。他停下來。


  定安沒有看春日,仍是定定望著謝司白,重複著他早先前同她講過的話:“我如何敢,先生畢竟是先生,僭越不得的。”


  定安說了不該說的話,謝司白如何能不知道她心思。他看著她,眸中清寂:“你也記得我是你師父?”


  定安的氣焰在謝司白麵前就像紙糊的一般,他甚至都沒說什麽,她已是失盡了風度,不攻自破。


  定安垂下眸,手微微有些發抖。她克製住自己,低低道了句歉,便是轉身離開。春日這才後知後覺自己闖了大禍,不等謝司白說話,就忙先是找了個借口也跟著溜走。一時隻剩下秋韻在。謝司白強迫自己收回視線,仍盯著公文看起來,但卻是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秋韻暗歎一聲,道:“這麽些年小殿下能依仗的畢竟隻有公子一個人,冷不丁知道還有另外一個也被這樣厚待,一時半會接受不了也是正常的。”


  謝司白語氣淡漠:“正不正常,她總有天該清楚先生隻能是先生。”


  秋韻看了一眼謝司白,不覺有些無奈:“公子何必這樣心狠。”


  謝司白不語,秋韻不敢再說下去,他沉默著將手頭的事打點妥當,才是離去。


  定安一路紅著眼回到了含章殿。


  自己這點小心思算得了什麽呢?從來都是先生幫她的份兒,若不是他肯費心替她籌謀,她指不定就悄無聲息死在了含章殿,同她母妃沒什麽兩樣。


  盡管如此開解自己,定安心裏還是堵著一口氣,不上不下的,悶得發慌。這感覺難受得厲害,已是很久不

  曾有過的。她真想找個沒人的地方痛痛快快哭一場,但想一想又沒有任何理由哭。先生待她是仁至義盡,而她所做的,連償還他的恩情都不足夠。


  等回到含章殿,定安心緒才是稍稍平複下來。靜竹聽到聲音出來迎她,原是歡歡喜喜的,但見著她後反是愣了愣。


  靜竹道:“殿下這是怎麽了?路上碰到了什麽人不成?”


  定安勉為其難笑了笑:“沒有,姑姑不用擔心。”


  靜竹讓司琴打水來,才同定安進了屋。


  “殿下見到那位小郡王了?”


  定安沒吭聲,半晌才道:“見到了。”


  “如何?”


  她語氣涼涼的:“先生看中的人,自是好的,如何能差了去。”


  靜竹終於是聽出定安從哪兒鬧得脾氣,她一麵從妝奩取了花露來,一麵笑道:“隻是我聽殿下這話不大高興似的。那位小郡王惹到你了?”


  定安靜默了一下,才又是搖搖頭。


  平心而論她對趙敬玄的印象並不差,趙敬玄待她像兄長般親厚,那親厚不像趙衷趙承總是隔著一層,是真情實意的,定安能感覺得出來。可若說一點也不遷怒,也並非實情。


  定安錯開眼,道:“那位小郡王也同先生有師徒的情分在,原比我早些的,他們是故交。”


  靜竹絞了帕子遞給她:“殿下是因為這個?”


  靜竹看破了她的心思,反是定安不好意思起來,她撥弄著香露蓋子,慢條斯理道:“不算是。”


  定安早就不期望能有什麽了。她對謝司白和謝司白待她,是不一樣的感情。若是先生有天發現了她心中所想,隻怕不僅不會高興,反而要生了間隙。她想長長久久地留在他身邊,就得心甘情願做一輩子的弟子。可現在她才發現,就是這樣的身份,她也不能是獨有的。


  定安不由失神。


  靜竹見定安似是不想多說,隻當她小孩子心性亂鬧脾氣,不以為意。


  定安在杌子上坐下,靜竹知道她要休息,便是替她把先前未完全拆卸下的發簪一一取下。定安任靜竹侍候,自己是靜靜望著銅鏡的邊棱,雕刻著青山明月,讓她無端端地想起小時候謝司白曾握著她的手一筆一劃教她練帖的情景,心下茫茫的有些悲戚可見。這注定


  是徒勞無功的一場局,謝司白當年說得已經足夠清楚了,他選她,隻因為她是最合適的一個人,並不因為她是定安,獨一無二的定安。


  “姑姑是不是覺著我氣量太小了些?”定安悶聲問了句。


  靜竹將發簪仔細著收起,回頭看她一眼,笑道:“殿下重感情罷了,畢竟你這麽些年也隻當小公子是你一個人的師傅,冷不丁又冒出個人來,心裏覺得失落也是常有的事。”


  定安怔怔的:“常有的事?”


  靜竹點了點頭。


  “其實,其實我也不是因為這個難過。不過是……”她說著,喉頭稍稍有些哽住。定安垂下眼,不想被人看到自己眼中的神色。


  靜竹聽她停下來,奇怪地看她一眼:“殿下?”


  “不過是。”定安聲音放低,輕輕道,“我也隻剩下這一樣罷了。”


  作者有話要說:以後固定在上午十點之前更吧,晚上更的話壓力太大,總是卡文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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