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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63

  與正殿一牆之隔的東廂書房中, 謝司白伏案處理著手邊公文, 一旁秋韻稟報著公事,時不時得他一二句提點, 可謂三心二用, 幾乎不得閑章。秋韻揀著最要緊的說完,臨了提到聖旨一事, 謝司白住了筆,問道:“她知道了嗎?”


  “綠蕪應當告給殿下了。”


  謝司白略一頷首,沒有多言。秋韻打量著謝司白神色, 委婉道:“有什麽話是拆解開說不得的,更何況您二人有多年的默契在?小殿下也不是不明事理,若公子當真不願讓她參與, 好好說亦可,何必如此大費周折。”


  秋韻看得太簡單, 卻不明白其中最要緊的才不是表麵這一樣事, 定安想的, 謝司白想的, 旁人統統不甚明了。


  謝司白並不解釋, 隻頭也不抬道:“你覺得她是肯聽話的人嗎?”


  如果她肯聽話,就再沒行宮這一出了。


  秋韻一愣, 不說話了。


  謝司白問:“九硯那邊如何了?”


  “上一次打草驚蛇, 對麵遲遲不再動作,且又至年關,須得等一陣子再看情況了。”秋韻道。


  謝司白微微蹙眉, 難免有點心浮氣躁。他原本的打算是先經由這一事處理了林家,局時將定安放出來,木已成舟,由不得她再造作。


  可惜就可惜在,每樣事情的時機都不對。


  謝司白將最後一份公文處理完,遞給秋韻,方是起身。


  秋韻接過,稍一怔:“公子?”


  謝司白道:“我去看看她。”


  上一次旨意剛傳回來,定安氣得都妄圖以絕食相抗,這一次還不定如何。


  謝司白斂起心神,他出了書房,正殿階前守著幾個宮女,全是謝司白安排的人手。她們見他來,紛紛要跪下行禮,卻被謝司白止住了,隻讓她們下去作罷。


  宮人離去後,謝司白駐足在廡廊下。隔著道簾子往裏看去,定安倚在殿中央的雕龍鳳呈祥紋羅漢床上,闔著眼,像是睡著了。綠蕪跟她在殿中,手上拿著把撣子一麵掃著灰一麵還在喋喋不休說這話。


  這倒讓謝司白有些意外。她聽了這消息沒再發難,可見是真的折騰累了。


  謝司白腳步遲了遲,走進去。


  綠蕪聞得聲音,回頭見是謝司白,嚇一跳。


  她剛要行禮,謝司白瞥了眼定安,綠蕪這才發覺不知什麽時候小殿下竟是睡著了。


  “她沒再鬧?”謝司白壓低聲音問了一句。


  綠蕪搖頭。謝司白頷首,她自覺地退下去,直走出殿門才回首望一眼,謝司白仍站在原地沒動,著實拆解不透他的心意。


  綠蕪暗歎一聲,離去了。


  謝司白原想著看看定安就作罷,真的來了,反有點挪不動腿離去。他站了片刻,走近前,少女靜靜睡著的模樣是極美的,大到線條輪廓,小到鼻梁眉眼,謝司白沒忍住抬手,從她的額上開始,一路輕輕劃過,最後在她脖頸處停落。迷迷糊糊昏睡中的小姑娘不知情,微蹙下眉,很快散開。無憂無慮的模樣,許是在她夢中才能見到。


  謝司白沒法講什麽,如今即便講了也顯得蒼白。


  自打說過了那些讓人寒心的話,他就沒再像這樣與她好好地待在一處過。從前的日子遠得遙不可及,有時醒來都不知今夕是何夕。


  謝司白在定安身邊靜待了片刻,才替她蓋上被衾。殿裏地龍燒得旺,不冷,隻是怕她當了風。


  謝司白做好這些才是離去。他一走,繞過門扉,羅漢床上的人才緩緩地睜開眼,並不帶著睡意。


  許是經了前些天的失敗,定安變得安生很多,沒再想歪招鬧著要回去。行宮的日子比宮中好熬多了,沒有那麽多禮數,亦沒有那麽多複雜人心。行宮之中謝司白老大她老二,想玩什麽吃什麽穿什麽沒人會管,亦不成定數。沒過幾日定安喜歡上去廚房折騰,她好端端一個金貴玉貴的帝姬,放著琴棋書畫不操持,整日學著做點心。謝司白觀察了兩三次,見她是真心想學著玩,索性縱著她,隻讓旁人留心看顧,免得她傷到了自己。國師不說什麽,更是沒人敢閑言碎語。一時長秋殿多了不少吃不完的點心,燒糊的,糖放多了的,把鹽巴當糖使的。定安捧了一屜去見謝司白,不喚他先生,隻笑吟吟道:“國師嚐嚐,我親手做的。”


  她對他是許久不曾這樣和顏悅色,謝司白稍有點受寵若驚,他看她一眼,垂眸盯著她取出的掐絲青玉碟,上麵放著的點心模樣不成模樣,形狀不成形狀的,一看就沒什麽食欲。秋韻


  正好在書房替著謝司白處理公務,探頭看了看,定安同他道:“秋韻哥哥也來嚐一嚐罷。”


  秋韻被無辜波及,但看著定安一臉的期待,推諉的話說不出口。他看向謝司白,謝司白也是盯著那團焦黑的東西,陷入沉默。


  定安道:“你們別看這東西長得不好,吃起來是兩樣呢。國師莫不是怕我下毒害你?怎麽能呢,若害死了你,隻怕我連行宮的門都出不去了。”


  她越說越可疑。秋韻遲遲下不去手,他端量著自家公子,謝司白靜默片刻,伸手取了一塊,秋韻也隻好跟著效仿。


  才剛吃進去一口,秋韻就差點吐出來。什麽玩意兒。齁甜齁甜,膩得直衝人天靈蓋。秋韻苦著臉看向謝司白,但見後者不動聲色,一口一口吃著,麵上一如既往不曾有任何波動。


  所以說,到底是公子呢。忍耐的功夫同他們這些凡人不可同日而語。


  定安見謝司白風輕雲淡的,稍稍有點失望。她打起精神來看秋韻,見他吃了一口就放下了,笑眯眯問道:“我的點心,不合秋韻哥哥的胃口嗎?”


  秋韻被她盯著,後脊一寒。定安話音一落,謝司白也是看過來,秋韻直被兩個人看得頭皮發麻,隻好硬往嘴裏塞了一口:“怎麽會,小殿下的手藝自是好的。”話是這麽說,苦水都往肚子裏咽。


  定安折騰夠他們才是提著食盒走了。她一出了門,秋韻就火急火燎找了茶漱口,謝司白也好不到哪去,但總不想他這麽外露,隻是取過茶盞不緊不慢吃了兩口,這姿態風度,不知情的倒以為哪家的公子在吃閑茶,悠哉得很。


  等去了嘴裏甜膩過頭的苦味,秋韻才道:“小殿下這是轉性了嗎?知道折騰自己沒用,就反過頭來折騰我們。”


  謝司白不以為意:“她是不開心,隻能用這樣的法子消遣,由著她去罷。”


  話說得輕巧,秋韻是吃一塹長一智,自打這日過後,見了定安就調頭走,生怕再被抓住。反而是他家公子,每次都老老實實被逮著嚐點心。秋韻原本還可憐他,直到有一次定安都因著他這麽配合不好意思起來,難得良心發現,喃喃說了句:“這麽難吃國師倒真的能吃下去。”謝司白卻是麵不改色道:“


  殿下的手藝不差,不必妄自菲薄,隻臣一人用未免可惜,倒不如恩澤並濟,也讓其他人嚐嚐。”


  秋韻:“……”


  不過拋開這種無關緊要的小節(……),謝司白和定安兩人的相處較於之前和睦許多,時不時還能一起坐著吃吃茶賞賞月。他們都默契地不再提有關朝堂後宮和林家的事,仿佛不提就不存在。日子驟然平靜,秋韻反倒有些不習慣,私下他問:“小殿下難不成真的死了心?若她決意不攪這趟渾水,公子也沒必要再困著她了。”


  謝司白不語。靜默片刻他斂眸道:“再等等看。”


  很快京中迎來了今年第一場雪,宮中有人私下裏托人運了物資來,去盤問,原是長樂宮的那位婕妤娘娘,不過現今已是晉位至嬪,賜了封號樂。徐湘不知道定安與謝司白的關係,隻想著她孤身在外,又身染風寒,害怕外頭的人不當緊,處處怠慢她,所以悄悄托著人送了銀碳檀香被褥冬衣一應之物,足見用心。


  與物資一道來的還有一封信箋,是徐湘所寫,所言無非宮中的一些情況和對她的慰問,又雲很想念她之類的話,希望她早些將身子養好回宮,末了又寫邵太後本就在病中不得好,因著遲遲不見她更添憂思。定安看得又是欣慰又是難過,她提筆當即要回複,謝司白卻先是按住她的手,漫不經心道:“能寫什麽不能寫什麽,帝姬心裏應當有數。”


  定安撇撇嘴,冷哼道:“國師不用提醒,我若是寫了什麽不能寫的,還不是會被你扣下不發。”


  謝司白微皺了下眉,旋即移開眼。等著定安寫好要交給謝司白替自己暗地裏送去長樂宮,謝司白當著她的麵看過,確認無誤,才是折起來。定安突然想到什麽,道:“我昨日才新做了栗子糕,阿湘最喜歡栗子不過,你若要托人進宮,不如幫我順便捎一些過去吧。”


  謝司白是個心思縝密的人,聞言蹙眉,可見是不讚同。定安清楚他所想,笑道:“國師不必在這當頭疑心我,我自也不知她會在今天來信,即便要在點心裏動手腳也沒那個功夫不是?”


  說罷她讓人取來一屜紅木五彩點螺花鳥瑞獸食盒,清點好了數量要交給謝司白。謝司白打量著她

  的神色,沒有收下。定安略一挑眉,道:“國師若不信,可以一個一個掰開了細細查看,就是這掰開的點心送過去不齊整,也不知道阿湘會不會再吃。”


  謝司白看了她良久,接過那食盒:“沒有什麽信不信的。既然帝姬要我信你,那我便信你。”


  定安一哂,不著痕跡地錯開了眼。


  謝司白當即就讓人將這些東西發回了宮中。


  定安無事一身輕,許是心情好,也不再要謝司白品嚐自己的手藝。她背轉了身子,若無其事問道:“今日落了雪,我曾聽聞民間有落雪日辦廟會的習俗,不知今晚可有?”


  謝司白不以為意:“許是有罷。”


  “我想去看一看。”定安說完也不等謝司白回答,先是回眸看向他,“國師不必擔心,我知道國師的人手遍天下,早就不想著去找什麽人了,隻是長日待在這一處難免煩悶,想出去走走。你若擔心出什麽岔子,跟著我一道就是了。”


  謝司白不語,定安信誓旦旦望著他,難得服了軟,可憐兮兮的:“我當真是想出去走一走,國師每天都要出宮,自然體會不到一直留在這裏是個什麽心情,再待下去怕是要悶得發瘋。”


  謝司白即便再是鐵石心腸,麵對著這樣的定安卻是一點也使不出力道。他無言地看著定安,定安則是一臉期待地回望他。良久,謝司白抬眸瞥向一旁,淡淡道:“臣還有公務在身,若帝姬不嫌等著煩,稍晚一點我隨帝姬一道去。”


  他終於還是應了她。定安喜上眉梢,笑著點點頭:“說好了,那就一言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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