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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65

  建明五年冬。在定安此後的記憶中, 不算是太平。那年除夕之前, 黃河一帶天降大雪,入冬至今未休, 民間死傷無數, 沿河府衙險些被暴民攻占,消息層層傳到京中, 永平帝當即命武官領兵支援,好歹在年前鎮壓下去。


  因這一事,以後宮為表率, 削減了不少用度,預計為年後的賑災做準備。定安自行宮回去,因著克扣了物用, 各宮都顯得蕭瑟許多,與往年大不相同。


  定安直接到壽康宮同太後問安。許久未見邵太後, 邵太後又是蒼老不少, 明眼人皆是體察得出她壽元將盡, 是遲早的事, 就算華佗在世也無力回天。定安看得心酸。邵太後並不知道行宮詳情, 以為她是真的在病中,體己話問了不少, 才放她回去。


  回到含章殿, 還沒停著歇一歇,徐湘就趕來了。她身孕已有六七月,行動多有不便, 即使這樣仍是要來看望她,可見心意。


  徐湘不清楚定安與國師之間的事,栗子糕中藏著字箋又隻是寥寥數語,詳情未明,她見著定安不像是一病不起的,細細詢問,定安隻三言兩語代答,末了道:“是在你麵前罷了,若在旁人麵前,自然還是要裝一裝的。”


  畢竟這事是謝司白報上去的,無論如何,她得替他作掩。


  “不說我,你身子重了,才更該當心著。”說著定安問起她不在這段時日發生的事,徐湘一一講了。總歸還是靜妃的景陽宮恩寵不斷,靜妃看不慣徐湘,時時有些為難之處。


  說到最後,徐湘頓了一頓,才躊躇著道:“話是這麽說,可我覺著景陽宮也並非鐵板一塊……許是我想多了,我總覺著陛下待那處和以前不大一樣。”


  “有什麽不一樣的?”


  徐湘搖了搖頭:“我也說不清……總歸是有這樣一種感覺。”


  徐湘不甚明了,親曆了行宮之變的定安卻明白是為何。


  永平帝對林家的心思早就變了。


  定安沒有多提,徐湘又道:“還有一事,不過隻是道聽途說,論不上真假。”


  “何事?”


  “我聽聞靜妃她們還在打你的主意,日日去陛下麵前求著,想將你的婚事定下來。”說罷徐湘稍有點自責,“若真是如此,


  我也幫不上什麽忙。你說……太後娘娘能保你嗎?”


  定安卻不是很在意,她笑道:“我當是什麽大事呢,不怕,她們要求便求,有何不可,最多不過是求仁得仁罷了。”


  徐湘愣了一愣,沒聽出她話中深意。


  徐湘將走,定安道:“我亦是不想再坐以待斃了……日後許是有事會求到你。”


  徐湘一怔,隨即笑起來:“日後若有事殿下直說就好,我能有今日的安穩,全憑殿下從前的提點。有恩自然要報。”


  送走徐湘,定安讓靜竹閉門謝客,借口風寒未愈,在含章殿休養,並不見人。她因病留在行宮,現下自然是做戲要做全,免得被什麽人尋去端倪,徒惹是非。


  又幾日,外頭有人求見,報進來才知道是清嘉。定安正稀奇,換了身衣裳去花廳,見到清嘉旁邊的林璟,方是恍然大悟。


  靜妃定然想的是雪中送炭,對定安來說也不差,她確實要見林璟一麵。


  清嘉被逼無奈來做幌子,定安與林璟一來一往應付著,她聽得不耐煩,心裏記掛著靜妃的囑托,沒待多久就先尋了個由頭離開花廳。


  定安看著清嘉身影消失在月門,臉上客氣疏離的笑隱去,伸手替自己自斟一盞茶。林璟挑挑眉,上下打量她一眼,笑道:“看帝姬這樣,應是大好了?”


  定安裝模作樣掩唇輕咳幾聲,不鹹不淡道:“許是無恙了,也算不得大好,若不是皇祖母臨時下旨著實想見我,隻怕還在行宮休養。”


  林璟疑慮頓消,笑道:“帝姬當真是多病多災。”


  定安淡淡瞥他一眼,言下之意再明白不過。她災從何來,還不是林家作梗。


  林璟沒趣,笑了笑,轉入正題:“帝姬之前說的話,我這一月好好考量過了。”


  定安抬眸:“如何?”


  “法子是好,隻風險太大,我到底還是林家人,保不準跟著引火上身。”


  定安不以為意:“怕什麽,橫豎不還有邵家保著你。”


  林璟不語。


  定安唇邊噙著笑,漫不經心:“如今要讓林家徹底失寵,你的手段太溫吞了點。林家現在正是驚弓之鳥,慌不擇路,你說什麽他們也不會疑心。萬一哪天回過神來,想想你從前做的事,隻怕也是沒命。”


  林璟微眯了下眼睛,似笑非笑:“帝姬蛇打七寸,當真不打算留活路。”


  定安冷哼一聲,把玩著青白茶盞,漫不經心:“我也從未說過我是個好人,既然要做就做的徹底,若是‘春風吹又生’,才是要引火上身。”


  林璟未置可否。


  定安瞥他一眼,徐徐道:“你除了擔心這個,還擔心什麽?”


  她冷不防這樣問,林璟笑容一僵,沒有回答。


  定安不緊不慢的,替他作答:“你還擔心太早解決了林家,你對邵家沒了用,來年即便八皇兄繼了位,順手將你撇清一旁,你是竹籃打水一場空,什麽好也落不著。對不對?”


  林璟臉上的笑再也是掛不住了。他一早清楚這位十六帝姬心性膽識原非常人可比,卻沒想到能洞察人心到這一步。如今林璟對她不光是欣賞,還莫名覺得可怕。


  智多近妖。幸好她是一介女流,否則哪裏還有他們的位置在。


  林璟皮笑肉不笑:“天下熙熙皆為利往。我總要為自己考慮周全。”


  定安嗤笑一聲。林璟不自在起來,道:“帝姬為何發笑?”


  “笑公子迂腐罷了。我原以為公子‘狼子野心’,是成大事者,原也不過如此。”


  林璟倒也不惱,虛懷若穀,這是他一樣好了。


  “帝姬有何高見?”


  “公子既然鋌而走險與邵家結緣,就該想好了種種可能。就算你拖到八皇兄登基再替他除掉林家,君心難測,保不齊他下一個就該除掉你。公子若真想有一番成就,不若借著林家一事好好想想,怎麽樣才能抓到邵家把柄,好在日後成全自己。”


  這道理林璟也不是不懂,不過當局者迷。


  說完正事,林璟即是離開。


  他們走後,定安到院子裏坐著曬太陽。之前京中陸續下了幾場雪,現今才是徹底放了晴。定安微闔著眼,日光落在她麵容上,細細碎碎的暖意。她忽然想起在行宮裝睡的時候,先生的手順著她的臉輕輕拂過去,欲言又止,不見得沒有情意。如果她早早替他將林家除掉,局勢沒有這般凶險,他們之間或許就不存在這麽多阻礙了吧。


  麵前有陰影遮住了陽光,定安倏地睜開眼,是靜竹捧著盅紅棗羹。定安稍有點失落。


  靜


  竹見定安醒過來,笑道:“殿下怎麽在這兒睡著了?”


  定安笑了笑,不語,隻是將瓷盅取過來捧在手上。靜竹陪她待了會兒,才聽她問道:“秋韻他們回宮了嗎?”


  她問的秋韻,靜竹卻知她心意,回道:“秋韻先回宮了,至於小公子……因著殿下提前回宮,陛下指派他旁的事,過兩日應當就回來了。”


  對於定安和謝司白之間的事,靜竹並不清楚究竟,隻隱隱覺得不對勁。她問綠蕪,綠蕪是支支吾吾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問小殿下,小殿下也總是敷衍過去。索性便不問了。


  定安嗯了聲,沒再說話。


  過兩日,聽聞她身子稍好些,永平帝特意召她到乾清宮覲見。永平帝見她大好,細細詢問了她諸多事項,定安一一答過。又問起行宮之事,定安答說得蒙國師照顧雲雲,場麵是做周全的。永平帝不疑有他,悉數信了。


  說畢這些,永平帝提起南下一事,道:“年後朕要南下大巡,昭明說你長日悶在宮中,鬱鬱不結,提議引你一道去。你自小失了母妃,皇後料理著後宮,也顧全不到你。我同你皇祖母講,她老人家也讚同此議。這兩年你但凡出宮,左不過都陪著皇祖母去寺裏進香,不比你其餘幾個姐姐還能去外家省親。此次南巡,路上雖苦,能外出看看也好。你意下如何?”


  先生這是一計不成又生一計,執意要將她支開嗎?


  定安心裏煩悶,麵上不動聲色,隻笑道:“但憑父皇做主。”


  永平帝對定安的乖巧懂事很滿意,點了點頭。這事算是定下來。


  定安出了正殿,沒走幾步,恰好遇著一人。丹樨之上,那人白衣勝雪,迎風而立,飄飄然不食人間煙火,仿似天人。他見定安,略一頷首,聲音清冷:“十六殿下。”


  定安正是心氣不順,見到了罪魁禍首,可不要找機會發難。她微抬了下頜,笑道:“倒是巧了,國師大人難不成今日才回宮?”


  謝司白風輕雲淡應了一聲。


  定安笑了笑,故意哪壺不開提哪壺:“行宮之時,多謝國師大人悉心照料,如若不然,本宮指不定就要‘客死他鄉’了。”


  謝司白卻是神色平靜,仿佛一點都沒聽出她話裏的嘲諷。他淡淡

  道:“帝姬謬讚,臣愧不敢當。”


  定安:“……”


  她確實不是謝司白對手。


  定安撇開眼,冷冷道:“南巡一事,可是國師提議?”


  謝司白並不否認:“帝姬城中夜遊時曾說,‘長日待在這一處難免發悶’。臣記性好,聽聞有這樣一個機會,就代為爭取了。也不勞殿下謝臣,能為殿下解憂,也是微臣造化。”


  他幾乎是原話照辦,拿她自己的話來堵她。定安氣惱,謝司白卻是不為所動。


  良久定安冷哼一聲:“行宮既然都出得去,南巡未必能行得成。國師決心要將我撇出來,那就各憑本事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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