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67
熙寧聽罷勉為其難地笑了笑, 敷衍了事應了一句:“那真當是凶險。”
差點喪命的是她, 耿耿於懷的反而是熙寧。定安打量著熙寧,若有所思。
熙寧撥著盞中的茶沫, 又漫不經心道:“聽妹妹這話, 可是屬意林家那位公子?”
“也算不上。”定安稍稍低頭,似是有些羞赧, “不過他畢竟救了我一命。”
熙寧笑道:“若我沒記錯,先前你還很討厭那位公子,如今是變了。”
“此一時彼一時, 從前不了解究竟,自然做不得數。”
熙寧啞然,呷了口茶, 不再多言。
差不多到了時辰,熙寧定安兩個才同邵太後一道往芳園去了。禦賜園子裏頭燈火通明, 沿著明河一溜過去的花燈, 映在水麵上, 層層疊疊。本朝皇帝大多愛看戲, 園子裏養著一幫戲子, 平日裏深居簡出,專在這種時候用上排場。邵太後也看戲, 上了年紀的人, 戲如人生,人生如戲,真真假假早已分辨不清。
定安卻不怎麽看得進去, 不過是陪在邵太後身邊濫竽充數。及至演到狀元譜一折子,邵太後從旁拍了拍定安的手,方是道:“我知道你不愛這些,不必陪著我在這兒幹耗著,坐不住就出去走走罷。”
定安待得久了,著實煩悶。她點了點頭,起身出了暖廳。數九寒天,芳園裏全是枯枝敗葉的蕭條之景,枝頭上籠籠留著層昨日下的雪,僅剩梅園幾處還略有觀賞性。現下人都在園子前頭看戲,梅園倒是安靜。定安一時興起,揣著手爐,同綠蕪一道進去賞景。
梅園裏暗香浮動。定安撥著梅枝進到深處去,此情此景看得心生歡喜,她伸手折下一支來輕嗅,對綠蕪道:“天是越來越冷,旁的都凍死了,單這紅梅開得盛極。”
綠蕪跟在定安身後,也是難得地放鬆。天與地渾然一體,僅有幾盞宮燈發著光,是微乎其微,不比前頭鬧得人心煩。
“殿下若是喜歡,以後日日讓人折些梅花送來,放到淨瓶,供在案上,看著倒也賞心悅目。”
綠蕪話音一落,定安還沒來得及回答,這當頭卻是有腳步聲踏至而來。定安循著聲音回頭看去,那人著寶藍直綴長衫,袖口繡
著銀紋,腰間束青玉腰帶,相貌堂堂,氣度非凡,站在離定安不遠的地方,身邊跟著一二宮人。可不就是前些天才見過麵的林璟。
林璟朝著定安行了禮,方是道:“帝姬怎麽到這處來了。”
定安將折下的梅枝遞給綠蕪,不以為意:“為何來不得?”
林璟笑笑,並不將她的態度往心裏去。十六帝姬性子敏感多疑,說話好夾槍帶棒,又不是一天兩天的事。
林璟道:“無甚,隻是前麵熱鬧,我原想著沒人會往這僻靜處來,倒是忘了還有帝姬這樣一個與眾不同的。殿下是不喜歡人多的去處嗎?說起來上次的千秋宴,竹塢那處,也是帝姬自己尋到的。”
提起這茬,定安是沒什麽好氣,不冷不熱道:“可不是,還險些讓林公子輕薄了去。”
林璟略有幾分無奈,隻好轉了話題,說道:“前麵有方亭子,許是太偏,經年失修,不過若不喜歡熱鬧的地方倒是個好去處。帝姬既然懶得赴宴,不如與我同去吃酒?”
定安想了想,略一揚下頜,算是應了。林璟在前麵,定安將折梅遞給綠蕪,才是跟在後麵。到了地方,是一方舊亭,紅漆斑駁脫落,足見舊年亭閣,隨著芳園擴建被遺忘此處。好在這亭子雖舊,旁的不礙。定安奇道:“我在宮中這樣久,怎麽從來都不知道還有這樣一個地方。”
林璟但笑不語,終於是在這位極其苛刻的小殿下麵前揚眉吐氣了一回。
亭子中央架著火爐,有宮人在燙酒,石欄上鋪著圍氈,坐上去一點也不覺著冷。綠蕪替著定安將厚重鬥篷卸下來,又撤了手爐。定安瞥見石案上放著一柄琴,伸手撥了撥,琴聲清越,如山澗流水。定安驚喜,道:“是柄好琴。”
林璟負手而立,模樣看不出好壞:“帝姬識貨。這柄琴名叫飛泉,普天之下亦是聞名。”
定安抬眸:“這琴是你的?”
“不算。”林璟斂眸,自斟一盞,徐徐道,“是我生母的。”
定安一愣,收回手,遂不再過問。
爐子裏燙著的是梨花酒,酒香馥鬱,定安取了一盞來暖手,一時二人站在梅園亭子中,均不言語。這是少有,許是除夕,最後一日,誰都不想提那些煞風景的事。
定安就著青花瓷盞,小口小口緩緩地吃完一盅,身上暖熱了,時候也差不多,她便是準備回去。綠蕪替她重新披好了鬥篷,大紅氈白裏子羽毛鬥篷,正巧同梅園的白雪紅梅相映成趣。
定安告辭,將斂著裙裾下了台階,林璟忽然盯著她發上,說了句:“殿下留步。”
定安腳步一頓,回身看去,林璟先已是上前來,身影整個地蓋住,同她離得很近。定安微怔,還不及反應,他已是抬手,從她發上取下先前穿過園子時不小心帶上的梅花,動作輕柔。他的舉動是自然而然的,並不見有絲毫的不妥,仿佛理應如此。
定安覺得不舒服,當即冷下麵色,和他拉開了些距離:“林公子要做什麽。”
林璟拈著那梅花花瓣,朝著她比了比,似笑非笑:“舉手之勞罷了,殿下不必多想。”
無論他有心無意,對定安來說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在他身上感受到了那種危險的氣息。
定安揣好了手爐,看也不看他,直接是轉身走了。綠蕪神色也不大好看,卻也說不得什麽,疾步跟在定安身後離去。
她們按照原路返回。
路上定安一言不發,隻埋頭一心顧著往前走。她是想利用林璟不假,卻不想將自己也賠進去。林璟有多危險,與虎謀皮,謝司白是說對了的。
走著走著,綠蕪忽的停下來,定安想著自己的事,沒留神,仍自顧自往前走,直至撞在了麵前那人身上,才回過神。
定安氣惱,捂著前額抬頭,正待發作,卻先是愣住了。
謝司白一襲白衣,長身玉立,神態清冷,仿似遙不可及,同方才的林璟截然不同。
定安呼吸一窒,怔怔盯著眼前的人看,以為是在做夢。
謝司白見她神色似是有恙,微一蹙眉,抬眸朝她身後看了眼。離那亭子還沒走遠,定安害怕謝司白看到林璟,故意冷聲道:“國師大人怎麽也在這兒?”
她喬裝得再好,也瞞不過謝司白去。謝司白不動聲色,假裝不知她心思,隻若有所思道:“也?除了帝姬和我還有誰也在此處嗎?”
定安自己說漏了嘴,一時語塞,支支吾吾,答不出所以然來,半晌惱羞成怒:“口誤而已,也勞得國師如此在意。”
謝司白聲音淡漠:“殿下的事,臣自是不敢不在意。”
定安看向他,暗歎一聲,語氣和緩下來:“國師來梅園有事嗎?莫不是同我一樣,也是來賞梅的?”
謝司白道:“沒有那樣湊巧,臣是專程來尋帝姬的。”
他確實是來找她。除夕前青雲軒被委派的事項繁多,又因著在行宮時耽擱了許久,一直是忙到現在。將才他回宮,連衣服都沒來得及換,含章殿的靜竹已是來求見。而後聽秋韻說帝姬從前頭離席去了梅園,他便是來這裏尋她了。
定安微微一怔,沒想到他這一次倒是直截了當。她正要言語,身後悉悉索索地傳來聲響。定安擔心是林璟,怕被撞見,也顧不得是不是還在鬧脾氣,就一把拽著謝司白的衣袖往假山後頭藏去。謝司白輕蹙了下眉,卻沒有阻止,由著她將他帶著去了。
假山後是先前修建芳園時挖的池塘,廢棄了,許是被遺忘,至今未填滿。後頭留給他們的空處不多,定安緊貼著石壁,有點後悔挑了這麽個地兒藏身。謝司白垂眸看她,有些疑惑,定安不語,隻朝他做了個噤聲的動作。
正當時外頭有人來了,著實是林璟。林璟見僅剩下綠蕪一個,挑了下眉,笑道:“怎麽隻有姑姑在?殿下呢?”
綠蕪鎮定自若,答說:“殿下先回去了,要奴婢留著摘幾枝紅梅放著,所以才留了下來。”
林璟哦了聲,慢悠悠道:“可我適才聽得有人在說話。”
綠蕪機警,笑說:“是奴婢自言自語罷。奴婢在沒人時總會有這樣的怪癖,公子見笑了。”
到底是謝司白的人,綠蕪對答如流,林璟打量她一眼,將信將疑,卻也沒再追究。
暫時是糊弄了過去,定安鬆了口氣。她貼著石壁站的有些久,著實累人,腿上沒力氣,想換個姿勢,卻是險些一腳踩進空塘裏。幸好有謝司白在,他伸手攬住了她,才不致出意外。隻是空間有限,兩人被迫挨得很近。定安臉頰微微發燙,但又不好叫謝司白鬆手,隻能將目光移向一旁。
那頭綠蕪又問:“公子有何事?”
林璟從腰間取下一方玉佩扔給綠蕪:“剛才殿下不小心落下的,原物奉還,省得殿下又當我從前一般。”
他指的是先前帕子一事。那時他有意要她厭他,今時卻是不同往日。
綠蕪收下,諾諾道了謝。林璟要走,剛抬腳,想起什麽,停了一下,對著綠蕪道:“還有將才的事……確實是我冒犯了,這幾日恐見不得帝姬,還有勞姑姑代為轉達一趟。”
林璟這話一出,綠蕪還沒說什麽,倒是謝司白扣在定安腰上的手微微用了點力,定安抬頭看向他,謝司白麵無表情,看不出喜怒哀樂。
定安輕笑出聲,心情著實好了不少。反正他們離得近,定安心思一轉,便是稍踮了腳,蹭在他耳邊,壓低了聲音,一字一句故意道:“先生是怎麽了?”
謝司白覷她一眼,懷裏的小姑娘微仰著臉,一副小人得誌的模樣。他心裏也不知是什麽感覺,隻是稍稍鬆開了手。定安沒站穩,後退一步,踩到了枯枝上,發出了聲音。
這一聲響動驚擾到了假山前的人。正打算離開的林璟皺了皺眉,停下來,狐疑地看向綠蕪:“姑姑可聽到有什麽聲音?”
綠蕪硬著頭皮答道:“許是有什麽野兔掃尾子一類的東西竄過去了吧,不成大礙。”
林璟眯了下眼,他這樣一個多疑的人,斷然不會輕信旁人的話。他打量著綠蕪,綠蕪是強作鎮靜,不肯讓他看出什麽端倪。
定安攥緊了謝司白衣袖,有點後悔起自己的得意忘形來。她氣呼呼瞪著罪魁禍首,用口型同他問了句“怎麽辦”。
謝司白不為所動,瞥她一眼,即是移開了目光。他當然是不擔心的,若是能因此斷了林璟利用定安的念想倒也不差,旁的風險就日後再論好了。
綠蕪與林璟一來一往應對著。許是再沒什麽聲音,林璟信了綠蕪說辭,沒過來看。他告辭離開。聽著腳步聲漸漸遠去,定安終於是放下心來。
她掙脫開謝司白的懷抱,到了開闊點的地方,揉了揉被壓得酸痛的肩膀,方是道:“多謝國師成全。”
謝司白沒有回答。
定安察覺有些不對勁,抬頭看去,謝司白隻是不冷不熱望著她。
“原來同殿下一道來賞梅的人,是那位林家公子。”他淡淡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