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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72

  事實上這是謝司白能預料到的最為糟糕的發展, 即定安直接與靜妃正麵衝突。不過這種糟糕隻針對她個人, 對整個局勢未見不是好的。凡事有破才有立,定安一鬧, 僵持大半年的局麵才終於有了突破口。謝司白原先不願讓定安參與進來正是擔心如此——她會為著所謂大局不惜犧牲自己來做靶子。沒想到千防萬防, 定安是防住了,她並不知道宮外的糾葛, 卻還是做了一樣的選擇,殊途同歸而已。


  長樂宮中,讓青雲軒去找的大夫還沒來, 馮院判先至。他替著已是奄奄一息的徐湘診了脈,開了道方子遞去。那方子原是要遞給宮女去抓藥,定安先是伸手接過來。她打量一眼, 冷笑道:“我知院判是靜妃娘娘那處的人,但今晚既然是你接了手替樂嬪娘娘診斷, 保不住她, 大人自己也得陪葬才是。”


  她不鹹不淡地撂狠話。馮院判將才在景陽宮早已見識過這位十六帝姬的膽色, 知道她決不是說說就過了。馮院判一麵擦著額上沁出的冷汗, 一麵收回那方子:“容臣再看一看。”


  馮院判稍作修改, 又加了道成藥在。他讓隨侍的藥僮將醫箱帶來,從中取出一錦盒, 裏麵放著一粒丸藥。他拿了給宮女, 讓研碎了給樂嬪服下。這丸藥是壓箱底的東西,急救保命用的,若不是定安這一嚇唬, 不定能讓他拿出來。


  之後馮院判又替著徐湘施了針,好歹下紅之症止住了。馮院判做好這些,立於一側,兢兢戰戰袖手道:“娘娘姑且再無大礙,若是過了明日仍大好,則腹中龍胎亦可保住。臣,臣當真是盡力了……”


  定安掃了他一眼,見他不似作假,遂懶洋洋道:“既如此,勞煩院判大人了。院判即刻回去罷,靜妃娘娘尚在‘病中’,若是晚了,不定出什麽狀況。”


  馮院判一愣,方是諾諾應了聲。他原以為定安會留他下來當值。


  定安賞罰分明,賞賜過後,她讓含煙送著馮院判下去,才問身邊的司琴:“青雲軒的大夫請來了嗎?”


  “剛到,現下等在花廳中。”


  定安讓她去請。不多時,含煙引著綠蕪和那位大夫進來了。大夫替著徐湘又診了脈,所言與馮

  院判沒什麽出入,給他看過方子,也隻道:“方子是正常方子,求穩而已。施針才是救了命,先前那位大夫的針法獨到,又來得及時,再晚些怕是一屍兩命。”


  定安這時才堪堪鬆了口氣。她知道自己是賭對了。


  “那她腹中胎兒……”


  大夫搖了搖頭,輕歎道:“這就不好說了。”


  定安心下一沉,她看了看徐湘,沒有說話。


  綠蕪親自將老先生送走。徐湘精疲力竭,終於是沉沉睡下。定安坐在中堂,揉著額角。折騰了一夜,外麵天色漸亮起來,卻還遠不到塵埃落定的時候。


  定安這時才有空問含煙:“昨日是怎麽回事?你們娘娘好端端如何就驚了胎?”


  不管胎兒能不能保住,好歹徐湘是性命無虞。含煙相比之前鎮定了不少,有了主心骨在,說起話也不再顛三倒四。她答道:“昨日娘娘在院子裏散步,聽聲簷下像有鳥築了巢,娘娘就過去看,結果剛到了圍欄下,有隻花貓從牆頭上竄下,直直朝著我們娘娘撲過來。奴婢心急擋了一下,幸好是沒挨著。娘娘雖嚇得不輕,但並無大礙,誰知到了晚上就不好起來。”


  定安聽著,莫名覺得這場景熟悉得很。她問道:“那花貓是打哪來的?”


  “是住在偏院芳才人養著的。芳才人與我們娘娘的關係不錯,都是打一處進來的。因而娘娘單以為是意外,沒多計較。”


  “那花貓何處去了?”


  “事發後芳才人來道歉,娘娘就讓她接走了。”


  定安覺得沒這樣簡單,若當真是意外,未免湊巧的很。長樂宮值守的太醫剛一走,下午就發生了這事。而且定安了解徐湘,那樣心大的一個人,哪能單單因為被這麽一嚇就不得了的,可見還有什麽旁的原因。


  定安思來想去,越發覺得心寒。她屈指敲了敲茶盞,方是道:“你主子這裏,除了你隻怕一個人都不能信了。你且傳我的令,這日在這兒的人一概留在此處,哪兒都不許去,事情論斷,須得等著父皇回來再做打算。”


  含煙一愣,應了聲,囁喏道:“殿下的意思是……這裏有人要害我們娘娘?”


  定安點頭:“事情沒有查出前,這處不宜久留。父皇母後回宮前,等她身子


  稍好些,就先搬去含章殿與我同住。”


  含煙千恩萬謝,定安揮手製止了,她讓含煙先退下去,自己一個人在中堂靜靜待了半晌,方才進去看徐湘。徐湘似乎已經醒過來了,畢竟睡得不安穩。定安秉燈上前來,徐湘問:“幾時了?”


  “將卯時。”


  徐湘訥訥點點頭,恍惚著瞥了眼臨近的軒窗,笑道:“勞煩殿下這一遭了。”


  她雖笑著,但仍憑是誰都能看出其中的勉強。將才馮院判和那位老先生的話徐湘隻怕都聽到了。定安這時也說不出什麽來,饒是她也不敢擔保徐湘一定能撐過這次難關。


  定安道:“你若是難過,不必在我麵前強顏歡笑。”


  徐湘臉上果真沒了笑,她收回目光,從枕席下摸索著取出一雙繡了一半的虎頭鞋,針腳歪歪扭扭,看得出是她的傑作,若擱在平日定安肯定是要笑話她,如今卻隻覺得難過。定安伸手摸了摸,不語。徐湘盯著,良久才是開口:“也不是難過。許是同他緣淺,沒福分。這小東西陪了我幾個月,折磨了我幾個月,還沒見一見他什麽模樣就沒了,怪心酸的。”


  定安有些不忍心聽下去。徐湘說這話時聲音很克製,平靜的猶如漫不經意聊起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語畢她靜默片刻,又道:“不瞞殿下,從前幾次身臨險境,怕是怕,但也不過就那樣。我是個胸無大誌的人,不求著能榮華富貴,更不求著萬人之上,平生最大的願望是混吃等死。可若真有什麽,何不衝著我來?為什麽偏偏要動我肚子裏的孩子?他還那麽小,甚至……甚至都沒能見一見外頭是怎樣一副光景……”


  說著說著,徐湘終於是哽咽起來。定安還是頭一次見她哭,她這樣一個人,懷著身孕被靜妃罰跪著抄了一天經文,委屈歸委屈,總也是一轉頭就忘了的。唯獨這一次。是怎麽都過不了。


  徐湘用被子蒙住自己的臉,咬著牙哭,盡量不發出太大的聲音,滿透著隱忍的憤怒。說不得求不得,化解不開。定安靜靜陪在她身邊,也勸不了什麽。漸漸地徐湘哭聲低了下去,這時綠蕪進殿中,依在定安耳邊說了句話,定安略一頷首,讓她先下去。


  定安看著徐湘,緩緩道:“我

  有樣計劃,原是想等你足月再商量,不至於有什麽好歹,但現下保不齊卻是她們先動手了。無論你肚子裏那個能不能活得過今日,我都希望你能幫我,哪怕是為了自己。”


  說完也不等徐湘回答,定安起身先走了。她至花廳,遠遠就望見謝司白的身影。她有幾日不曾見他,不過早就習慣了。花廳中燒著火牆,不冷,定安替自己卸去厚重的鬥篷,方是糯糯換了他一聲“國師”。


  謝司白垂眸看她,小姑娘麵上籠著一層倦色在,怏怏的不大有精神。可不是,折騰了一夜,統共還沒休息幾個時辰。


  謝司白看著這樣的她,實在想象不出擅闖景陽宮的她是何等模樣。他斂眸道:“鬧了一宿,帝姬可是累了?”


  定安一哂,有些難為情,她捧著茶盞錯開眼:“國師打趣我做什麽,再怎麽鬧也是鬧我一個人的,丟臉也丟不到您身上去。”


  她現在一見著他就下意識地戒備滿滿,渾身帶刺,容不得他靠近半分。


  謝司白無奈,持著青瓷杯盞,靜靜望著她,一言不發。定安被他看得坐立不安,偏頭看他一眼,摸了摸自己的臉,問道:“怎麽了?國師為何這般看我?”


  “定安。”謝司白收回視線,答非所問,“你不做我弟子是對的。”


  定安愣了愣,沒反應過來。


  謝司白徐徐將杯盞放下,慢悠悠道:“這樣我也不勞著被你氣死了。”


  定安:“……”


  謝司白不再逗她,他說回正題:“今夜過後,你作何打算?”


  定安原還有點惱他,但她知道謝司白是在幫她,畢竟事情發展到這一步,他說什麽也不能再將她摘開了。定安托著臉,慢條斯理答道:“我橫豎洗不清了,靜妃要拿我當眼中釘,皇後隻怕也對我心存忌憚,我能如何辦,隻好見招拆招。”


  “今晚夜闖景陽宮一事,你怎麽交代?”


  定安看了看謝司白,遲疑起來,猶豫著不知道該不該將事情全盤托出。謝司白一眼即看穿她小心思,淡淡道:“你自己走到了這一步,事到如今,還怕我再將你困去行宮?”


  這話是正理。定安想了想,不管怎麽說,相比於林璟,她到底更信任謝司白。定安抬眼盯著謝司白,謝司白不躲,亦是回望著她。


  “我要借徐湘一事,替昔年穎嬪翻案。”定安道,“國師可要幫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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