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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79

  熙寧沿著原路返回, 手止不住地發抖。旁人許是認不得, 熙寧與定安這樣好,焉能看不出那是她的東西。


  碧春候在後門, 見熙寧回來, 忙忙鬆下一口氣,迎上前:“殿下可算來了, 再拖一會兒隻怕都得露餡……殿下的手怎麽這樣涼?要不要奴婢取來手爐……”


  碧春在旁邊說著話,熙寧卻是一個字也聽不進,她渾渾噩噩, 幾乎是找不著北,撐著最後的力氣道:“我想一人待一會兒,你叫人不必叨擾。”


  碧春不明情況, 但見熙寧一連嚴肅,隻好應下。


  另一頭的定安全然不知著其中的變故。她自邵皇後請安, 果不其然, 經了靜妃一事, 邵皇後對定安另眼相待, 不似從前。她話裏藏刀, 屢加試探,定安橫豎破罐子破摔, 再用不著忌諱什麽, 一來二去,兩個人麵上其樂融融,私下各有了各的成算。邵皇後喜憂交加, 一來定安自幼同熙寧交好,又有邵太後這層在,她不是個蠢人,他日自當是為己所用;二來定安畢竟是那人的女兒,人心隔肚皮,保不準哪一日橫生異心,皆是不定的事。


  話畢閑言,定安從邵皇後處離開,她到偏殿,碧春幾個大宮女在外頭,見定安來,碧春麵有難色,方道:“殿下有點累,先歇下了。”


  定安一愣,倒也不疑有他,點點頭,去了花廳等著。日頭漸漸高升,時候差不多,偏偏熙寧不肯打開房門,一時連邵皇後都被驚動,僵持之下費了半柱香的時間,急得喜婆喃喃:“這要是誤了吉時倒不好了。”


  等快到了時辰,熙寧方才開了門,與旁人的焦急不同,她卻好似真的睡了一覺一樣,從頭到腳齊整到一絲不苟,隻是笑容略有些冷意。


  邵皇後顧不得太多,見著人出來了,也沒心思細問,隻壓低聲音道:“大好的日子,使什麽小性,我知道你不滿,也不必在這種時候給人臉色看。”


  邵皇後隻以為熙寧是因為不想嫁人,不想另有緣故。熙寧不語,仍由邵皇後將自己交到了命婦手上。命婦象征性地替她綰發,又牽引她至中殿,行禮過後,方至儀門。


  天子嫁女,乃朝中大事,丹樨之上陳設誥案,欽天監司儀引


  禮,宋家駙馬一早侯於其上,遠遠見得足是相貌清秀,讓人不覺感歎不虧是探花郎的兒子,同他一脈相承。


  熙寧的神色卻看不出好壞。定安隨駕送到儀門,由著內命婦接了手,熙寧最後看了定安一眼,方才朝著丹樨而去。


  女樂先至,鼓樂作響。熙寧由內命婦扶著跪倒,拜天子,再拜。


  受誥,禮成。


  熙寧出嫁算是近期唯一的喜事,等熙寧按著禮數歸寧後,南下一事迫在眉睫。畢竟此次南下,為的還是社稷穩定,其間因著種種一拖再拖,早是刻不容緩。


  定安同去是早先定好的,永平帝未加表態,默認要她跟著一同南下。永平帝對林家的態度向來是模棱兩可,早年間永平帝剛坐穩帝位,林家如日中天,自然是動不得。近年掌權後形勢大有改觀,林家起落均在一念之間,永平帝反而不著急處置。他剛從普濟寺回宮,聽到靜妃的所作所為,著實有過要鏟除的心思,但過了震怒那當頭,反倒淡了。如今要定安一同走,至少有一半原因是後悔答應讓她繼續追究。


  定安自然不想去,尋思著該怎麽留下來。謝司白卻不以為意,他道:“這或許是個機會,為何不去?”


  定安聞言掩卷:“機會?”


  “能找得的都找過了,在留在這裏也不過僵持。說不準暫且離開這裏,轉機就出現了。”


  定安覺得謝司白的態度有點怪,她奇道:“若我跟著走,你當如何?”


  “我自也跟著你走。”


  定安想了想,謝司白的話未嚐沒有道理。靜妃自夜闖景陽宮後一改往日張揚跋扈的作風,處處小心提防,正是最警惕的時候,若她離開一段時日,等對方疑心稍減,不免事半功倍,畢竟眼前的僵局不破不立,幹耗著也沒奈何。


  南下之日既定,一切早做打算。京中局勢越發險峻,定安不願靜竹留下跟著自己冒險,何況她也到了出宮的年紀。定安專程求皇後恩典,特準靜竹離宮回鄉。


  消息傳回來,靜竹便是想留下也不得。含章殿準備兩個人的行禮。靜竹在宮中這些年,積蓄卻不算多。昔年陳妃得勢,她確實也受了不少封賞,但陳妃病逝後,她為了護佑定安周全,陸陸續續散去大半。


  畢竟這樣的龍虎之地,沒有權勢又沒有銀兩,最終隻能落得周嬪一類的下場。定安自知靜竹為自己付出良多,此次離去,她不便用自己庫中東西恩賞,就將陳妃的嫁妝取出添了大半給靜竹,算作心意。


  出發當日,車駕浩蕩,除了護駕的軍隊還有各類物資,一並準備齊全。天氣轉暖,定安也換上了清簡的衣裳,方便趕路。出發時她上車,不見謝司白,以為他隨駕禦前,未多介意。


  行路並不是一件有趣的事。


  馬車雖是寬敞,到底不太舒服。定安吃著話梅讀著話本子,沒一會兒就倦怠了,更何況她還記掛著穎嬪舊案和日後難以預料的種種變故,一時更加煩悶。


  綠蕪見她輾轉反側,問道:“殿下怎麽了?”


  定安搖了搖頭,胸口悶得慌。


  綠蕪善解人意,道:“殿下若是待著無趣,不如小憩片刻,等一覺醒來,指不定就到驛站了。”


  話是這麽說,定安卻睡不著。她又倚著頭看了會兒本子,便趁著綠蕪沒留意,悄悄用折扇挑起簾子一角,想要透透氣。


  天子出行,早有軍隊在前開道,兩邊不見有人,也不知行到了哪一處。


  許是察覺到車廂不安分的響靜,走在前麵的人有意無意放慢了速度。定安聽到聲音抬頭,卻沒想見行在她車駕旁的竟然是謝司白。


  定安微怔,稍有些驚喜。


  謝司白奉旨沿路護送她,不知是他自請還是永平帝的意思。


  謝司白看她一眼,問道:“帝姬有事?”


  定安搖了搖頭,慌忙放下了簾子,隻是沒過幾秒就又重新撩起,她見其餘人離得不算近,方才壓低聲音問他:“你這一路都會在嗎?”


  謝司白點頭。


  定安浮躁不安的心忽然沉沉落定。她再度放下簾子,倚在引枕上閉目養神。這一次不久就睡著了。


  此次南下大巡除了要解決黃河災疫,更是要安撫民心,因為沿途各地一早安排有官員接駕,每逢當地便是小住三五日,除了路上無聊些,旁的倒還好,偶爾遇著廟會,定安還能出來走一走逛一逛。這樣的境遇在京中想都不敢想。


  謝司白時時跟在定安身邊,負責照管他安危。這一次出行和以往隻有他們兩個在不一樣,處處都


  有眼線,要掩人耳目著實不易,謝司白很持分寸,定安每出行,他多藏身於暗處護送。


  這一趟大抵來說還算是輕鬆,尤其前幾程經過相對富庶的城鎮,百姓安居樂業,城中歌舞升平,乍看之下還以為正逢盛世之年。況且接駕官員亦是安排穩妥,無論吃的住的玩的均是考量得當。永平帝見之,龍心大悅,隊伍士氣高振。


  但這盛況很快在臨近並州的黎城告終。


  進入外城,頹勢初見,城中衣衫襤褸的難民多過尋常百姓,城門外更是乞討者無數,他們有一些是因天災逃出來的,另一些則是在暴.亂中無處安身,隻好舉家逃竄於此。據當地知府所言,黎城尚且算好,無論災情還是暴.亂都影響不大,再往南,則早就是山賊強盜的天下。


  前半路歡愉的氣氛霎時蒙上了一層陰影。


  來接駕的還有封邑於此的定南王。定南王祖上赫赫戰功,是跟著太.祖一起打天下的人,後封了異姓王,賞封地黎州,賜世代襲爵。黎州遠離權力紛雜的京中,好山好水,極適合養老。定南王的後人在這片土壤中,逐漸喪失了初代的烈性,溫馴不少,完全不像以武蔭起家。


  定南王恭迎禦駕入府,騰出大半個府邸來,定安居一三進的院子,樓閣台榭,丹楹刻桷,完全不下宮中,可知此地也曾富庶過,定南王才得斂財如此。


  永平帝心事繁重,筵席一類盡數免除。他居上首,負手而立,底下除了謝司白,跪了一屋子的人,盡是從並州各處逃出來的大小官吏。


  永平帝早接到消息,但實際情況卻比他想象得更要嚴重。這些年永平帝耽於美色靈藥,對國事多有懈怠,南方之患,早不再一天兩天,其間多少勢力紛擾摻雜,難成定數。


  頭一樣要查得就是賑災糧款之事。


  無論南方如何積少成患,導.火.索還是這一件。這是並州地界的事,黎州城的官員自是一個個高高掛起作壁上觀,不肯觸黴頭。而並州輾轉逃出來的官吏也是委屈得很。兩位知府並欽差大人早在□□中喪生,災糧換穀殼一事底下的蝦兵蟹將能知道多少,全是被推出來的替罪羊罷了。可惜永平帝正在氣頭上,又不肯承認並州之亂是自己這些年姑息政

  策引來的後果,無論無不無辜,這一次都勢必會拿人出來問責。


  這一番問罪直至深夜。並州官員發落得差不多,永平帝積鬱已久的怒氣才稍稍紓解。他屏退去旁人,隻留下謝司白。


  永平帝道:“方才也不見你說話。並州一案,昭明可有何看法?”


  這渾水輕易蹚不得,更何況是吃力不討好的差事。


  謝司白斂眸,淡淡回道:“陛下明斷,臣並無異議。”


  永平帝不免有些意興闌珊。謝司白固然不差,在某些方麵,他是很稱職的一柄刀刃,但在另一些方麵,他又著實不如他師父謝讚通透。不過這樣也有好處,至少不用擔心節外生枝。


  永平帝倦怠地揉了揉額角,換了個話題:“我過兩日即往並州,十六會留在王府。你同她在行宮早是相熟,留你在身邊照看她安危再合適不過。你意下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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