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83
這話一出, 房中氣氛罕見地凝滯片刻。
謝司白繼任國師之位並不久, 又同他師父一般都姓謝,定南王費時費力去打聽消息, 哪知跑岔了路, 打聽到前一個身上。
定南王笑笑,到底老江湖, 轉瞬有了托詞:“既如此,大人同謝老先生有師徒之誼,老先生骨風, 自見得大人身上。”
謝司白不冷不熱,甚至連敷衍都懶得敷衍:“我同師父相差甚遠,多謝王爺抬愛, 隻怕承付不起。”
定南王尷尬,勉強扯著唇角, 一副想笑笑不出的模樣。他好歹也是年過半百的人, 平生所見, 實屬這位小國師是個硬骨頭, 著實難以下嘴。
三姑娘咬了下唇, 似有不甘,但在這種場合, 也不好直言什麽。
謝司白看他:“王爺可還有事?”
“自是。”定南王也不和他周轉這些場麵功夫了, 揮退了三姑娘和一應人等,“還是上次提的那事,我知大人公務繁忙, 隻是眼看著時日不多,若再不動手,怕是錯過機會。”
謝司白垂眸:“王爺以為如何?”
定南王緩緩道:“我小女寶珍這些時日同小帝姬甚有來往,擇日浴佛,城中女眷一應要上無名寺祭拜祈福,若是大人應允,我讓小女帶著帝姬一並湊個熱鬧。離了這府,再要動手倒也方便些。”
謝司白略一挑眉,漆黑眼眸看不出情緒:“當如何?”
定南王笑了下,胸有成竹:“南邊災民暴亂,黎州城雖是暫且安然無恙,但總保不準誤入幾個漏網之魚。浴佛節乃陛下欽定的節日,人多擁擠,如若發生一些意外,實是天意,即便陛下知曉,亦能體恤。”
他彎彎繞繞說了這些,謝司白一語點中正題:“王爺要借難民之手?”
“不錯。”定南王背著手,麵上笑容得意,“難民一來,我兒既出。這女子的心意國師不懂,我卻深知透徹。花前月下,英雄救美。試問哪個女子能不動心?”
這話放在尋常人身上許是行得通,但定安……
謝司白已經能想到她滿臉不耐的模樣。還真是前有林璟,後有陳二公子,都往這一處想了。
謝司白眼裏多了些笑意,不過轉瞬即逝。
定南王自得完,還不
忘恭敬請示一句:“大人以為如何?”
“王爺自己的主意,當然可行。”
定南王沒聽出他話中深意,笑起來,誌得意滿:“林大人向來對國師大人讚不絕口,既然大人也以為尚可,那邊依計而行。隻還有一事……”
“何事?”
“帝姬身邊有青雲軒的人把守,實是刀槍不入,浴佛那日,還望國師記得通融一二。”
謝司白斂眸,不再看他:“自然如此,王爺不必擔心。”
這事說定,定南王心上高懸不下的石頭落下。十六帝姬雖然比不得另幾位身世顯赫的帝姬,好歹深得永平帝心意,單是陪嫁就少不了,若婚事能成,定南王府多少有所依仗。
言罷,謝司白不再說話。定南王悉知這位小國師的古怪脾氣,沒敢繼續叨擾,即是告退。
陳三姑娘侯在月門外,聽到裏院響靜,迎上去:“父親。”
“怎麽還沒走?”定南王對著三姑娘立時又恢複了往日家主的威嚴,“罷了罷了,這位國師大人不喜女色,你我再耗著糾纏,怕是吃力不討好。”
陳三姑娘暗自攥緊了手,指尖嵌到肉裏,生疼生疼。
生在這樣一個家,上比不得她二兄是男兒身,下比不得她四妹有嫡母照看。姨娘很久就告誡她,若不然攀高枝離得遠遠的,若不然任憑府中擺布,零落成泥碾作塵,人人都可以踩上一腳。她一早就知道定南王對她的打算,不過是籠絡人心的工具,或早或晚而已。永平帝初來王府,定南王原是打算將她送去,但京中那位林大人不允,誰不知道林家靠靜妃起家,自然不想被讓他人平步後塵。定南王這才轉而退其次,將主意打到了那位謝小國師身上。
謝小國師在朝堂又不在朝堂,他遠離官銜爵位之外,卻又自擁潑天權勢,青雲軒名滿帝京,哪怕父親懼怕的那位林大人也待之頗為重視。三姑娘雖不懂官場之事,亦是清楚這位是不得了的人物。
姨娘說:“是個男人就有弱點,你如若籠絡住他的心,離開這裏,離得遠遠的,也就不能再讓他們作踐。”
誰知道下一次被推出去又是為了什麽人?瞎眼的富商,喪妻的鰥夫,好色的公子哥。與其被動做選擇,這是她難得的機會
。因而初初聽聞定南王有這打算,陳三姑娘已是暗下決心。可惜謝小國師是個大忙人,幾日不著府,眼巴巴盼著回來了,見了麵卻連一句話都沒說就被打發出來。
三姑娘按下心思,全一副為了定南王著想的模樣,款款道:“父親甚是看好那位國師大人,豈可就這樣白白錯過……”
“閉嘴。”定南王見她毫不避諱說出這樣的話,嚇得嗬她一聲。謝氏靠的是青雲軒起勢,青雲軒對外稱作國師道觀,修身養性之用,實則暗中替永平帝處理一些見不得光的陰私之事,極大削弱了對林家的倚仗。這事幾乎人人皆知,麵上不提罷了。
定南王環視四周,仍惴惴不安,放不下心:“這話你休要再提。謝大人乃上客,不是你我能輕慢得起,他既無心,我勸你也少做亂子,安心顧好旁的事吧。”
定南王對這個女兒實在沒多少感情,言盡於此,他便是先走了,也不等她一起。
陳三姑娘在他身後停留半晌,回頭張望了一眼院落,燈火通明卻把守森嚴,沒有定南王在,她怕是進也進不去。
為今之計隻好另做打算。
陳三姑娘眸中映著夜中燈火,跳躍不休。她稍稍調整過心緒,才麵不改色同身後侍女道:“走吧。”
謝司白回來時定安已打算就寢,消息傳來,綠蕪替她拆下花簪的手微微一停,似是不知如何是好。
定安卻隻望向菱花鏡,動也不動。
綠蕪在她耳邊問:“殿下可要去見公子?”
“不必了。”定安冷冷拒絕。綠蕪仍是遲疑,定安見她不動作,自己一把摘下那花簪,似是賭氣一般塞進錦盒之中,“天色這樣晚,見了又能如何,橫豎人家也不想見咱們。”
這話明擺著怨懟不已。定安少有這樣孩子氣的一麵,綠蕪好笑又不大敢表現出來,哄她道:“公子許是有事罷,才擱置了這幾天。殿下若不願見他,那等等明天也好,如今也著實是晚了。”
定安正賭著一口氣,由著綠蕪這麽一勸,上不去下不來的,鬱結心中。
在京中應得好好的,要她做他同盟,一到了這地界反而將她一個人拋下,竟是四五日不見蹤影。
定安氣惱地戳了戳那花簪,仍由著綠蕪替自
己卸下華飾。綠蕪一言不發,妥善安置定安歇去,挑滅燈芯正要出去,帷帳之中傳來聲音,叫住了她:“綠蕪。”
綠蕪早知如此,一副意料之中的表情。
她給自家小帝姬找台階下:“殿下可是越不過這口氣?我聽秋韻說公子還沒歇下,倒不如早些去說開了好,他如此怠慢,當真該罰。”
定安被她的話逗笑了:“好話壞話都讓你一人說盡了。”
綠蕪笑著替她穿好衣服。夜深露重,外頭仍有些涼意,綠蕪又給她披了件銀白蓮花暗紋薄鬥篷,好擋擋風。
她們與謝司白明麵上不熱絡,因而見麵要躲著府中眼線。綠蕪和定安都是警醒的,自是早做打算,讓人暗裏清了條小路,才低調前往。
將到時,綠蕪瞥見不遠處有人影晃動,燈盞點點,及時止步,停在一頭。
“怕是有人剛從公子那裏出來,等他們過了,我們再去。”
定安不語,隻靜靜注視著那人身影,由遠及近。直至從她們身邊經過,即便不打燈也能看出為首的是一女子,身段婀娜,身著單衣,好個盈盈佳人。
走得近了,隱隱約約聽見她們的話:“……明日剛這個給大人送去。”
綠蕪臉色變了變,沒敢吱聲,心道這其中怕有誤會。反是定安眸中一片細碎寒冰,神情卻舒展開了,笑吟吟的,語調頗有幾分玩世不恭在:“看來先生當真是忙,怪不得我連見他一麵都碰不著。罷了吧。”
“殿下……”
定安本來就一肚子氣,雖然她也清楚依先生那副冷淡的性子,多半不可能有越界之事,但還是覺得憤懣,因而不等綠蕪寬慰,先是轉身回去。
綠蕪忙給旁邊的小侍女使了個眼色,才匆匆跟上前。